• (三)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3本章字数:5341字

    (125)

    陈细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跑到镇政府控告文水谷为了自己的利益,毁坏山林,破坏耕地,并出具了一份联名控告信,在镇里缠着镇长不走,镇长便答应去调查一下。

    那一天,当陈细海得知镇长要下来调查时,便纠集了他的堂婶侄儿们先到那里等着。到了近午时,镇长和土管所所长一行几个人来到了那座山头,陈细海便怂恿他们一哄而上。

    陈细海说:“镇长,你看,不是我恶人先告状吧?乡亲们一听说你要来,便都要来向你反映情况,我劝他们别来,他们就选了这几个代表。”

    镇长说:“哎,你们为什么对文水谷办厂有这么大的意见呢?他这厂也办了几年,为你们安排了富裕劳动力,你们也挣了钱,这有什么不好呢?”

    一个年长的老妇人说:“镇长,他是损人利己,损公肥私,他倒是发了财,自己做了那么好的房子,儿子结婚又做楼房,可我们得到什么好处呢?”

    另一个也抢着说:“他只顾自家发财,生怕别人发财。“

    镇长问老妇人:“你们家有几个在他那里做工?一个月他发了多少钱?”

    “我们家没有。”

    “你有儿女吗?”

    “有,有两个,都是儿子。”

    “他们到城里做事去了?”

    “没有,在家闲着。”

    “那他们农闲时做什么呢?”

    “咳,要提起两个儿子来,真的是把人气死了,一个整天倒处去捉山鸡麻雀,一个打牌,再不就是睡觉。哪里晓得找点事干呢?”

    镇长笑着说:“难怪你这么大意见,原来是好处你家没得到,是吧?那为何不到厂里去干活呢?是文水谷不要还是他们自己不愿去干?”

    老妇人有些难为情地说:“那倒不是水谷不要,是他们怕吃苦不去。”

    “啊,是这样,既然是你家儿子游手好闲怕吃苦,那怎么说是人家怕你们发了财呢?”

    有一个年轻一点的女人低声说:“凭良心说,我们当家的在那里做,去年吃了喝了还落好几千元钱。”

    镇长听到这话,便问:“那你为何还来告他的状?说他损人利己?”

    一句话把她的脸说红了,她飞快地看了一眼陈细海,把头低下来了。镇长已经明白了这一切。

    镇长见他们不作声,便提高了嗓门问:“你们还有谁在他厂里干活的?除她老公外再没有吗?”见众人不作声,他说:“我已看了这里的情况,跟你反映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你说他毁林毁地,损人利己,可他恰恰相反,做了一件大好事。这个山是一座荒山,说寸草不生是假话,不然就不会有你这脚下几根黄毛掉稀的豆苗,也就没有你说他毁林毁地的故事。我看你们是有病,是红眼病,见了别人发财就眼红!中央鼓励农民致富,你们有本事也可以现嘛,何必要打击人家的积极性呢?再说了,你儿子宁可在家里玩,也不去做工,以前走集体怨穷,现在让你们富,你们又犯懒惰病,你们到底要怎么样?”

    陈细海说:“镇长,我们不是吃饱了撑的慌,你是没看到,他们炸石头把人吓死不说,石头象燕子一样飞,庄稼都被砸烂了。”

    镇长呵呵一笑说:“你倒像个说善书的一样,说得有板有眼的,可不就是为了让人听了笑笑逗逗乐子解解闷开开心了事吗?我不是一次两次到这里来,也不是没见过他们放炮,我的胆子也不大,也没被炮声吓得尿裤子……”

    众人哈哈一阵大笑。

    他接着说:“至于说石头像燕子一样我没见到,真的燕子我倒是看见了。”

    陈细海不甘心自己的失败,他说:“你说中央鼓励农民发家致富,可是得不到你们政府的支持,我们怎么致富呢?”

    “那你说,要政府怎么样才算支持?”

    “就拿眼前来说吧,我开了一块荒地,这不是一桩好事吗?别看眼前是黄毛掉稀的几棵苗,要是我长期管理下去,施足有机肥,把家里的土粪挑上来,将来不就是一块好地吗?你倒是一味地支持他文水谷,这太不公平了吧?”

    镇长笑着说:“别以为我不是插田出身的,干农活我哪样不会比你差,你今天好像是跟我较上了劲,就凭你们说,这块能长得庄稼起来?啊?你骗谁呢?”

    他收敛了笑容,严肃地说:“中央鼓励农民发家致富的政策没变,我们镇政府也大力支持,如果少数人利用各种借口无故诬陷先进人物,我们是决不轻饶的。”

    不知什么时候,文水谷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头上还沾着汗珠子,他喘着气说:“父老乡亲们,你们别为难镇长了,这个厂我不办了,请大家放心,我马上就要关闭。我文水谷向来说到做到,决不食言。请大家回去吧。”

    众人无话可说,默默地下山去了。陈细海碰了一鼻子灰,也灰溜溜地跟在人群中下山。

    镇长说:“水谷,我正在跟他们做工作,你不要有什么顾虑。”

    文水谷说:“感谢镇长的支持。不过,我的厂是坚决要停下来的。我文水谷有一个宗旨,只能为父老乡亲办好事,如果父老乡亲认为不是好事,我有再大的利益,我也会牺牲它的。”

    “你到底是为什么呀?”

    “我不是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现在产品不好销,有村里的一个厂就够多的了。再说,我也没精力管理,把它交给亚元管,他也不是那块料。”

    镇长深表同情地说:“我发现你这两年变得消沉了,特别是腊容去世了后。是不是她的死对你的打击太大了?”

    文水谷苦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到医院去检查一下,看有没病?”

    文水谷嘿嘿一笑说:“你是不是怕我有精神病?嘿嘿……不是病,是累,心累。”

    镇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是累,就好好休息一下,不要多想了。”

    文水谷看了看天,说:“镇长,时候不早了,就到我家去吃饭。”

    镇长摆了摆手:“不啦,有好几处等着我去吃呢,我都分不出身来。”

    镇长和土管所所长一行人和他一一握手告别。

    (126)

    任淑珍跟她的密友说今晚到她那儿睡觉,密友问为啥?她说以后就知道了。

    那一日,她买了好多菜,又是鱼又是肉的,满满地摆了一大桌子。“苕细驼子”从外面回来,看到此景,惊诧得愣在桌边。

    任淑珍拉过一条凳让他坐下,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放在他面前,“苕细驼子”还是不解地望着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扒着碗里的饭。

    任淑珍一边扒着饭,一边想着该如何开口。

    到底还是“苕细驼子”沉不往气,他问:“你今天是怎么了,弄这么一大桌子好菜?”

    任淑珍说:“我是个不称职的女人,从来都是你做饭我吃,我今天就做餐给你吃。以后……”

    “苕细驼子”到底跟她没有相通的灵犀,他问:“你把我说糊涂了,你是嫌我做的饭不好吃,是吧?”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不是。你别问了,你吃了我再跟你说。”

    他坚决地说:“你不说我就不吃。”

    她沉默着。他似乎有某种预感,一口饭在喉管哽着半天不下去,过了一会似乎是被他强吞下去,只听得一声“咕隆”的吞咽声。

    任淑珍眼泪流了下来,到底是女人。人们说猫哭老鼠是假慈悲,此话不一定正确,有时慈悲是真,为了生存发展吃老鼠补充蛋白质也是真。

    “我们离婚吧。”她的话很轻,似乎是没底气。

    “啥?”他不知是没听清楚还是不相信,总之听他那句反问她就觉得他有些傻。

    “我们……离婚吧。”她声音高了一度。

    “啪!”碗掉在桌子上,饭撒了一桌,碗却没破。

    可怕地沉默。如果说他是一个死皮赖脸的人,可能会出现一些转机。可他天生就是那个不解风情不懂世故的人,不然,人家怎么叫他这个没有来历没典故的“苕细驼子”呢?“苕”者,鄂东方言中的傻子。

    不要说“苕”就是个红薯,是任你蒸煮烩烹的食品,可它也有一些令你胆怯的一面,曾经就有人吃了不消化葬了命的。它有致人死地的硬手段,也是人们常说的苕人也有个苕脾气。

    “你再说一遍!”他眼睛透着寻常看不见的凶光。

    女人是弱者总是体现在力量对比悬殊时。她有点害怕,低头摆弄着筷子。

    “你为什么离婚?是不是你和文水谷说好了的?”

    她说:“你不要把人家扯上,是我自己想好了的。”

    “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跟你结婚二十多年了,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话我都有些难为情,可你像个男人吗?啊?我不管怎么样是个女人,是个女人能不想男欢女爱吗?可你给了我吗?还有,哪个女人不想当回母亲,你有这个能力吗?我有时想小孩快想疯了,你知道我暗地里流了多少泪?这是谁的责任?眼目前我们还健当就没事,我们老了,万一哪天我们生病了,你指望谁呀?你不是没看到,无儿无女的人多惨呀。我找个男人,就是讨米也要生个儿子!”

    她越说越难过,眼泪如断线珠子。他的眼光由凶狠变为忧伤,最后黯淡下来。

    “我晓得你跟我受了不少苦,我也晓得你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我,可是……我在人前怎么样抬起头来呢?”他沮丧地说。

    “我知道你不好做人,我也不好做人。好歹我是一村的书记,跟你离婚我能不能当还是两个字。但是,我不想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苕细驼子”突然起身飞奔出屋。

    “你要去干吗?”她在后面问。

    “你别管我!”他吼道。

    他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跟。他跑到一小卖部买了一瓶白酒就折回来。

    “你买酒干啥,你又不喝酒?”她问。

    他回到家里,从厨房里拿出一个白瓷碗,倒出一碗白酒,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我最瞧不起这样的男人,遇事就拿酒来壮胆吓唬人。”

    他不理她,又倒出一碗来。她把他的手按住,他用力推开她。

    “你别管我!”他咆哮道。

    “你就喝吧,喝死了也省心了。”

    “你给我滚!”

    她像得了尚方宝剑一般,头也不回地跑了。她一气跑到密友金桂家,晚上就在她这里挤了。密友看她疲惫的样子也就没问,她也懒得说,早早上床睡了。

    (127)

    任淑珍呆在金桂家里三天不走,金桂知道她一定有什么事,正想开口问她,她却开口说了:“金桂,不是我想瞒你,前天我要是跟你说了,你一定会赶我回去,可是我实在不想回到那个家里去。”

    金桂说:“我晓得你跟他吵架了,也就想把你留在这里散散心。”

    她停了一会说:“不是吵架,而是我要跟他离婚。”

    “离婚?”金桂瞪大了眼睛说:“你要跟他离婚?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声音大了:“别人不晓得,你也不晓得?”

    金桂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因此也不好回答他,只有呆呆地望着她。

    “从结婚的第一天起,我就不想跟他过了,可我还是忍了二十多年。你也是女人,哪个女人不想有个男人爱?可他呢?上床就是一条死狗,出了被窝就是一头笨猪!”

    金桂说:“他在那些方面差一些,可毕竟比那些开口就骂,动手就打的男人好些吧?”

    “我倒希望他是个开口便骂动手便打的男人,可他就是个蔫苕!”

    金桂开导她:“男人都有个脾气,正是因为他爱你,对你又有亏欠,所以才舍不得打你骂你。话说转来,如果你遇上那也不中,又不晓得疼你的男人,开口就骂动手就打,那你怎么办?”

    任淑珍自说自应地:“还有,哪个女人不想生个伢?哪个家里不是因为有了伢才觉得生活有点奔头?”

    金桂道:“你们现在年龄这么大了,你还想生个伢?”

    任淑珍坚定地说:“我就是七老八十了也还是要生个伢!”

    金桂知道她主意已定,再也不想说什么了。

    “金桂,我想你去跟他说一下,明天我到镇民政去等他,叫他去把手续办了。”

    金桂摇了摇头说:“亏你想得出来,他要吐我一脸唾沫我还没话说。”

    任淑珍有点心虚地说:“前天我看他发脾气的样子有点害怕。”

    金桂一下笑了起来:“你刚才不是说像个蔫苕没点脾气吗?怎么,他也会发脾气呀?”

    任淑珍起身便要走。

    金桂问:“你哪去呀?”

    “你不去那只有我去了,要杀要剐我也认了。”

    “好好好,我跟你去。”

    任淑珍回到家里,金桂跟在她后面,“苕细驼子”望也不望她俩一眼,冲着墙说:“走,老子去跟你把手续办了!”

    她有点不相信地望着他,不知他葫芦里到底装的啥药。

    “你今天不去莫说老子反悔哈。”“苕细驼子”披件衣裳就往外走,金桂扯了扯任淑珍的衣角,她这才半信半疑地跟在金桂后面出了门。

    就这样,任淑珍很顺利地与“苕细驼子”离了婚。

    任淑珍拿了离婚证就兴高采烈地去找文水谷。

    文水谷将矾石厂关闭了后,就过上了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有时到菜园里去扯扯草、浇浇水,有时又在屋前屋后转转,更多的时候是戴一顶草帽,拿一根钓鱼杆,腋下夹一个小板凳到牛车河边钓鱼,在那里一蹲就是一整天。他告诉孩子们吃饭也别叫他,家里有什么事他们自己处理,不要打扰他。

    任淑珍到文水谷家里,见大门敞着,房门也敞着,堂屋的大桌子上站满了鸡,上面拉了一桌子鸡屎。她在各个房间里瞅了瞅,便打算到村矾石厂去找他。当她准备过石板桥时,发现他在河边。他一手拿钓鱼杆,一手支着下巴,出神地望着河水。她不动声色地捡起一块石头丢在河里,发出“咚”的一声响,水花溅在了他身上。她以为他会吓得猛地回头,哪知他缓缓地转过身来,似乎早就有防备似的,就那样定定地看了两秒钟,又依旧看着河水。

    “喂,你为什么不理人?”她生气了。

    “说些什么?要是在家里我就问你吃了饭没有,喝不喝水,可在这野外荒郊拿什么做话题?”他淡淡一笑地说。

    “我以为你哑了,你倒底是会说话,而且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她也笑了,此刻的不快随着笑声烟消云散了。

    “找我有什么事?”

    任淑珍此刻没有刻意的矜持,但脸上有些发烫,心跳也加快了,她嗫嚅着:“我……我……”

    他说:“啊,你是嘴里含着个金元宝的还是怎么着?说话吞吞吐吐的。”

    她把身子背过去:“我想找个落脚的地方。”

    他不解地问:“什么落脚不落脚的,你说的是啥?”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她朝后面丢过来一句话。

    他突然明白了,但这件事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缓缓地说:“说明白点,我不会猜谜。”

    “我现在是一个自由身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气定神闲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你看呀,今天上午办的。”她从口袋里掏出离婚证递给他。

    他没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我这里没什么事了,就看你的意见。”

    “我们不可能。”他慢慢吐出一口烟,小声说道。

    “为什么?”她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眼睛睁得很大。

    “我是克妻的命。”猛地一口烟呛得他大咳起来。

    “我不怕,你只要让我做一天真正的女人,就是死我也愿意!”她坚定地说。

    “我不愿意!”他扔下烟,丢下鱼杆,头也不回地回家去了。

    任淑珍看着他的背影,失声哭了起来。一个美梦如肥皂泡般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