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续三)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5:11本章字数:6073字

    榆树镇的胡广元亲戚家发生爆炸的时候,军统特务王其昌和胡广元父子就躲在不远处的草垛后面。王其昌“押着”胡广元父子,找到胡广元堂姐家,家里没人,堂姐可能出门办事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家里没人也好,说话方便一点,胡老板想好没有?对你们胡记可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再说,胡老板好像也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王其昌知道胡广元已经被自己拉到同一条船上来了,之后的事情他已经给胡广元父子安排好了,同意和不同意都要按照自己的安排来做。

    “我可以跟你们干,可是、可是能不能放了文海,他还年轻,我不想让他跟着我掉脑袋。”胡广元还是顾忌自己的小儿子,但是他知道自己父子俩的性命已经完全被别人操控了,身不由己!

    “胡老板是聪明人,就不要再讲糊涂话了。我就是现在放了文海,难道军管会会放过他?弄不好会死的更快。眼下你们父子只有一条路,而且是一条光明大道,于公是完成党国大计,于私是重振胡记的买卖、光宗耀祖!里外胡老板都是包赚不赔的。退一步说,不管计划是否顺利,届时我都会向上峰保举你们父子,去台湾继续你们胡记的买卖,也不是不可能。”王其昌手里摆弄手枪,一边继续开导在胡广元。

    “那请问王老板,我们怎么开展计划?”胡广元将信将疑的问道。

    “这个不需要胡老板操心,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外面军管会的人正在四处找你们父子,我看这里也不宜久留,解放军随时都会赶过来。我决定还是先回南江县,然后我再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回南江县?王先生,南江还能回去吗?”

    “不是让你回家,只是从南江坐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现在先离开这个院子。你和文海在外面等我一会。”王其昌在院门上挂好了随身携带的一枚手雷,然后带着胡广元父子隐蔽在远处的草垛后面,静观其变。

    十几分钟过后,爆炸声响起,王其昌的脸上挂上了一丝冷笑。又过了十几分钟,安琥带人撤离现场,周围又恢复了平静。

    “好了,胡老板,我们也该动身了,走吧!”王其昌看着蹲在地上,体如筛糠的胡广元父子说道。黄玉碗和安少程赶到这里,王其昌带着胡氏父子刚刚离开,也就是前后脚。

    王其昌没敢在榆树镇公开露面,找到一家小饭馆,王其昌借用了饭馆的电话和外界取得了联系。三个人简单的吃了顿饭。王其昌向饭馆跑堂的打听到一家租借人力三轮车的人家,三人从饭馆出来直接去了蹬人力车的老九家,老九解放前在县城靠蹬三轮拉活养家糊口,后来被国民党征用拉伤兵,差一点没被累死,没挣到一分钱不说,还挨了国民党兵的几顿暴打,一气之下偷偷的溜了号,把车蹬回了家。今天突然看到三个城里模样的人来租自己的车,而且王老板开了个高价,拉车的老九自然乐意,但是又面露难色。“三位先生,这车要是坐两个人还行,坐三个人就、就跑不快了······,要不,先生,我再租给你们一辆自行车,一个人骑车、两个人坐车,怎么样?不过这车钱······”

    “你直接说你拉不动三个人不就行了,你放心,就让你拉两个人,我来骑车!车钱一共三块大洋,如何?”王其昌看了看这个叫老九的中年人,说话的中气十足,再看他那副结实的身板说明这个人应该是一个蹬三轮的好手。由于急于离开,所以王其昌出了个高价。三个大洋可以抵的上老九拉大半年的车了。

    “好呐!”老九收起王老板递给他的三块大洋,老九拿在手里,感觉特别沉,同时身上也有了劲。进了里间的老九,随即推出一辆加重的黑色旧自行车,自行车和三轮车可是老九的全部家当,他麻利的拿出一只破旧的打气筒,给每个车胎都充了气。撂下气筒,说了句“上车吧!”

    “老九师傅,请等一下,我们先去桑河县,刚才我和南江的朋友通了电话,人家现在正好不在县城,昨天就去桑河县了,实在是不凑巧。噢,不会让你吃亏的,到了桑河县我再给你加一个大洋怎样?”王其昌担心和军管会的人遭遇,所以临时改变了路线。

    “那还去不去南江了?”老九倒是不在乎具体去哪,反正三块大洋已经挣到了。“去、当然去,不过先到桑河县联系上我的朋友再说。”王其昌说完已经跨上自行车,一行四人向桑河县方向急速而去。

    王其昌骑着自行车当然要稍快一些,一直走在前面,他估算着时间,原计划是明天上午坐船从南江到桑河县,然后赶上到苏州的客运汽车,这趟车其实是从南江县过来经过桑河县的,到达桑河县大约是中午十一点左右,王其昌觉得在桑河县上车也不安全,他想赶在客车未到或是已过桑河县的中途叫停汽车,然后让胡广元父子去终点站苏州,他会安排人在中途把胡氏父子接下车,这样一来,避开了在县城上车的危险性,又不让胡氏父子知道到底去什么地方。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今天的班车是肯定赶不上了,但是他还有事情没完成,一是让胡广元给家里写一封家信,这样可以稳住胡广元的家人,也让军管会那边不至于像无头苍蝇那样,苦苦的追查胡广元父子的下落,可以暂时的稳定一下南江军管会;二是安排好胡广元父子的落脚点,自己在苏州和东江县的交通站是不能让胡氏父子知道的,现在只能在离东江县不远的乡下安排一个地方,让胡氏父子重操旧业。这一切都要在胡广元父子到达之前就安排好,同时还有首批的启动资金一并到位,在往年南江糕点已经开始上市了,时间不等人,到了桑河县还要把拉车的老九“解决”掉。

    在离桑河县城外几里路的郊外的树林边,王其昌停在路边,等着从后面追上来的胡氏父子俩,老九吃力的蹬着三轮,走到近前放慢了速度,

    “王老板,怎么不走了?”老九喘着粗气道。

    “太累了,休息一下,老九师傅也下来歇歇脚吧,前面很快就到桑河县了。”王其昌骑了近三个小时的自行车,也觉得非常疲劳了。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了下来,背靠在一棵树干上说道。

    老九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毛巾擦着汗,从兜里掏出半包香烟,走到王其昌面前,“王老板,来一根?”

    “我不抽烟,谢谢!”王其昌面无表情的看了看老九说道。老九一边给自己点了一颗烟叼在嘴里,一边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向树林里走了几步准备解个手。

    “老九师傅,借你的毛巾一用。”这是王其昌在老九的身后说道,与此同时,健壮的老九愣在原地,嘴里的香烟掉在地上,小解瞬间结束,身子开始无力的瘫软下来······王其昌从老九的背后拔出匕首,用老九的毛巾揩净匕首上的血迹。这一切都发生的那么自然,不远处的胡广元父子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可能觉得杀死一个人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和惊心动魄。王其昌在树林里隐藏好了尸体,并且换了身衣服,这件衣服是在老九家里拿的,趁人不注意塞在三轮车的坐垫下的。接下来若无其事的走到胡氏父子俩身边,平静的说道,

    “没有办法,这个人必须死,不然的话我们三个人就会死,人都有一死,先后而已。好了文海,会蹬三轮车吗?”王老板看着胡文海问道。

    “不、不会!”文海不敢正视王老板的目光。

    “好吧,文海骑车,我来蹬三轮车。胡老板请上车吧,桑河县已经没多远了。”一行三人在下午的阳光下,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偶尔会有一辆汽车经过。已经过了立冬的节气,但是阳光下的这三个人,都没有觉得寒冷,这不仅仅是因为在赶路,胡广元一直都在寻找机会,他不想让文海跟着王老板,他们父子现在无疑是在往一条绝路上走,王老板当着他们的面杀了三轮车夫,其实用意非常明显,胡广元当然知道,然而越是这样,他就越是害怕王老板总有一天会对他们父子俩下手。此时的王老板正用力的蹬着三轮车,文海远远的跟在后面,一同走向不远处的桑河县。胡文海似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有气无力的跟在三轮车的后面,晃晃悠悠的骑着车,胡广元不时的回头看看自己的小儿子,心里反而渐渐的踏实下来。哎!该来的总会来的,躲也躲不过去,听天由命吧,活一天算一天吧。胡广元该这么想吗?也许他只有这样想了。

    三人临近桑河县城时,丢弃并隐藏好了老九的三轮车和自行车。徒步进了县城。王其昌看了看表,六点差一刻。找到县城唯一一家稍大一些的客栈“祥瑞客栈”,用假的证件登记,并暂时的住了下来。胡广元倒还好,胡文海可是累坏了,进了客房,直接躺在床上,全然不顾父亲的任何感受。胡广元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下,王其昌在客栈的登记处让跑堂的给他们送了些吃的,跑堂的先领父子俩人进房间,自己打个电话,而且是非打不可的电话。电话很简短,只是叫人在东江县接胡广元父子下车,然后送到指定的地方。随后直接去了房间。此时跑堂的已经端着三个大碗进了房间,每个碗里一并还插着一双筷子。也就是三份普通的饭菜,饭菜都是一样的,跑堂的端来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被胡文海给叫住了。

    “你们客栈就给住店的客人吃这个?”

    “三位先生,我们客栈只有普通菜饭,客人要是想吃好的,出门不远就是桑河县最大的‘万字酒楼’。”年纪不大的伙计说起话来已经很老练了。

    “文海,这已经很不错了。出门在外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吧。好了,谢谢你啊小师傅,噢对了,再给我们沏壶茶来吧。”王其昌微微笑了笑说道。

    “房里有茶壶、茶叶,暖壶里有热水,想喝的时候自己就可以泡茶。这位先生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伙计,麻烦你给我们拿几张信笺,我们生意人出门都要记个账、写个单据什么的,今天走的急,出门忘带了。”

    “这个我们客栈没有,先生如果需要,我帮您去买吧。”

    “这样吧,小兄弟,我给你钱就劳驾你跑一趟,这些应该够,如果有剩下的,就当小兄弟的辛苦费好了。”王其昌始终微笑着说话。

    “先生稍等,我马上给你买回来。”伙计接过钱,一溜烟的出了房门。

    三人吃过饭,王其昌把信笺摊在胡广元面前。

    “胡老板,给家里写封信吧,省的家里人记挂,不要写时间和日期。”王其昌的语气是不容胡广元父子讨价还价的。

    “信的内容可以简单一些,说明你父子二人已在外地落脚,并将胡记的祖业发扬光大,请家人尽可放心,无需牵挂。同时告诫家人少言慎行,政府的要求一概落实照办即可。”在王其昌的授意下,久已不提笔写字的胡广元,在扔掉数张半途而废的信纸后,终于努力完成了这封家信。

    吾妻雪娣、吾儿文山收悉:

    吾与文海此去异地发展胡记祖传糕点,兹家人尽可安心,在南江好生经营,不必过于在意盈亏,遵从政府指令即可。吾与文海现一切安好,勿念!胡记在南江县城已难以为继,每每想来,只因一念之差,竟将祖上留下的配方,拱手交给安家,悔之晚矣!但也实属无奈之举······

    苦思良久,胡记家业不能败在吾辈之手,今欲重整胡记,光耀门楣。安家只得到一纸配方,并未得胡记糕点制作之精髓,三十二道工序无一疏漏方可。吾儿文山切记,作为长子,要担当起持家重任,上敬长辈,下幼子辈,遇事多与家人商议而后行之,不得擅自将祖传手艺外传。切记!切记!

    吾会与你们保持联系,勿念,勿念!

    祝安!

    夫:

    父:广元

    胡广元的这封信于三天之后,被王其昌手下寄出,只写了收件人地址。辗转半月过后,胡文山首先接到此信。文山现在已经被正式任命为南江食品厂糕点车间的主任,谢月娥如愿以偿的做了车间副主任。二人对政府给予的这份工作,都投入了极大的热情,配合倒也算默契。两人做了个分工,文山重点抓生产、月娥重点抓管理,也算是各尽所长了。车间的改造也是因陋就简,重点是抓好卫生和环境工作,从天花到地板,从窗户到桌椅,犄角旮旯都要保证绝对的清洁。进入车间之前必须更换白大褂,车间的生产一直都是在试运行阶段,产量不大,但是生产的春香糕近乎完美,几个经销点经常断货,老是打电话到食品厂来催货。对此胡文山付出了极大的心血,近一个月没有回家,吃住都在车间。家里的生意已经停了下来,和安记百货等几个店铺同时改成了食品厂的经销点。为此还受到军管会的表彰,并享受到和安少文、黄玉碗同样的科级干部待遇。受宠若惊的胡文山当即向安德才保证,只要原材料跟得上,他胡文山保证超额完成生产任务。安德才看了看情绪高昂的文山,不好打击他的热情,笑了笑,拍拍文山的肩膀说道:“不要学你父亲,只知道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南江食品要能够让上级领导满意、让全国人民满意、要为南江人民造福。文山啊,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放手去干,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近段时间军管会的主要领导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食品厂,谢明春带着刘光宗、李祖明跑遍了四乡八镇,陆陆续续的把收购的一些原材料送到南江码头。期间明春可是捞足了好处,刘、李二人只能跟着喝点汤,就是这样,刘、李二人也是唯谢副主任马首是瞻,惟命是从。

    文山手里拿着父亲的书信,随手装进了口袋,谁知道一放就是一个星期,自己都给忘了。正好当天安少文陪着妹妹安少程到食品厂参观,玉碗也和兄妹俩一起过来了,月娥陪在一旁。文山刚好从码头查验原料回来,在更衣间里发现口袋里父亲的信,再一次的看了一遍,略微思索了片刻,当发现军管会的领导在车间里参观时,随即决定把信上交军管会,安少文首先看了信,随即交给黄玉碗,并向胡文山问道:“胡主任的父亲是什么时候把糕点配方交给的安家?”

    “有两个月了吧,当时军管会正在调查文海的案子,二少爷,噢不,是安副厂长说是可以找您通融通融,我父亲可能是感激副厂长帮了我们胡家,就把配方给了安副厂长。其实这也没什么,糕点制作不是写在纸上的几个字那么简单,各道工序都是靠长期经验的积累,配方不是最重要的。原料的好坏决定了最后成品的质地和口感,配方最多也只是起到辅助的作用。而且我想在原先胡记配方的基础上对春香糕的的口味进行一些改进,胡记糕点的口感已经延续了三代人了,到了应该改进的时候了。如果能够改进,那么所谓的‘胡记配方’就成了一张废纸。”胡文山是制作糕点的行家,他知道其中的关键和奥妙所在,这么说也完全是为了淡化配方的神秘作用。而且他已经在悄悄的对祖传配方进行改进了。安少文和黄玉碗、还有安少程相互对视着,他们之前把这个胡家大儿子看的太简单了,现在看来,南江食品厂还真少不了这个胡文山。

    “难得胡主任对南江食品厂尽心尽力,我们安家的长处在经营,而你们胡记才是制作糕点上的行家里手啊。胡主任是什么时候收到你父亲信的?”安少文问道。

    “大约一个星期前吧,事情太多我都给忘了。这不是刚刚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发现的,觉得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信,也许对军管会有用,所以就拿了出来。”文山似乎觉得军管会对父亲的这封信格外的重视,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胡主任,你能确定是你父亲的笔迹吗?”黄玉碗问道。

    “能确定!”文山答道。

    “这封信除了我们还有谁看过?”

    “应该不会有其他人看了,收到信我就放进了口袋,到现在才拿出来。”

    “信是送到家里还是食品厂的?”

    “那天我正好回家拿些东西,正赶上母亲身体不舒服,在阁楼上睡下了。是我从送信的邮递员手里接的信,到现在我母亲都不知道父亲来信了。”

    “你母亲身体现在好些了吗?”

    “应该没什么大事,有媳妇在家里照应着,我跟她交待过了,有事情就来食品厂找我。这些天我一直住在厂里,没有回家。”文山说道。

    “胡主任,母亲生病,有时间还是回家看看吧,你父亲来信的事情暂时不要告诉家里人。等我们有了眉目以后再通知你家人,可以吗?”黄玉碗觉得知道这封信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多谢黄科长的关心,父亲来信的事我不会再告诉第二个人。”胡文山说道。

    “信封上邮戳的日期是二十天前,投信的地址是在桑河县,离南江县并不远,看来这封信不仅在路上耽搁了,而且还在胡主任这里耽搁了一星期时间。这封信可能是现在唯一的线索了,少程我们先回军管会,就从这封信开始查!”黄玉碗在简单的看完信之后,把信放进了口袋,准备离开食品厂。

    “哥、二嫂,我和玉碗姐先回去了,你们在这继续参观吧。”少程和玉碗边走边回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