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柳溪野渡(上)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7本章字数:10756字

    鬼谷子是豚族最伟大的解梦者和最准确的预言家,尽管他已经是个瞎子,但他仿佛可以用他那完全失明的眼睛看清整个星空,他的预言依然是准确得如同清明时节必然降临的细雨。只是后来他似乎对预言逐渐厌倦了,把这件事情交给了他的弟子百川。那些上了年纪的豚们都充满敬意地称鬼谷子为先生,而那些年轻豚们大体还没领教过庄先生神奇的预言,更不知道他的眼睛是怎么瞎的,都嘻笑着喊他“瞎子先生”。曾经有许多豚想跟先生学习解梦的本领,先生都笑着拒绝了。先生总会问,你觉得长江和银河有什么共同点?那些想拜师的豚并不觉得相隔天上地下的两条河有什么共同点,直到有一个叫百川的年轻豚说出了自己的答案。百川说,我觉得通过观水和观星都能将伟大的预言了然于胸。

    先生微笑着点了点头。他用完全失去了感光功能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年轻豚说,谁都不能将伟大的预言了然于胸,你能够做到的,是发现命运的轨迹。

    百川说,先生,我想跟您学习的就是怎样通过观水和观星来发现命运的轨迹。

    先生说,如果你真的想学,我可以教给你,只是,等你学会了将预言了然于胸,你未必会感觉得到欣喜。

    百川说,怎么会呢,老师难道你不因为拥有这样的能力而欣喜么?

    先生说,我没有欣喜,当你了然了命运,剩下的就只有悲哀!

    百川被先生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他看到先生的脸上像被太阳近距离炙烤过一样黑亮。

    他从心底里面不愿意相信老师的话,他和所有的年轻豚一样,相信预知未来是一件神圣而充满魅力的事情,他没有问先生说的悲哀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作为预言家首要的条件是不要多问。

    他珍惜跟着先生学习的机会,当先生在无月的静夜用一双什么都看不见又似乎什么都看得见的眼睛对着银河指指点点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魔力,魔力催起的水浪让他连呛了几口水。他看到星空下的先生像是暗流里的黑珍珠,黑夜更加增强了他浑身散发的独特的光芒,他在璀璨的星河下淡定而静穆,一动不动像只年久失修的航标。这种无声无息的静穆让百川感到发自内心的感动,在这个二脚横行肆虐无忌的世界里,星空是他们唯一的依靠和信仰,他愿意相信,透过繁密的星河,他们可以得到一切伟大的启示,英雄的启示,能够拯救豚族于水火的启示。当想到这个神圣的使命,百川总会为自己感到由衷的自豪!

    终于,先生带他来到了摘星洞外的观星台,在这个所有豚的眼中蕴藏着可以开启整个宇宙奥秘的钥匙的神奇之地,先生平静地说道:世界需要一个地方,使我们能够站在冬季黄昏中,对宇宙的寒冷和沉寂肃然起敬,这个地方就是观星台。

    这一刻,百川对先生膜拜得五体投地,他感谢娘亲逼着他东行扬子江找先生拜师学艺,虽然他并不明白母亲的深意。母亲让他跟师傅学艺十年,满了十年才准回来见她。他问母亲为什么要学满十年,那可是半辈子啊。母亲只是微笑着让他多跟师父亲近,她说,“他是妈妈的一位故人。”

    这一天,阿药决定去找鬼谷子,因为阿荣离开的时间太久了。

    阿荣是前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走的,临走的时候,阿荣说,我去弄几条鱼来,孩子们都在长身体,不能老是让他们挨饿。

    阿药没有说什么,她看到孩子们听说父亲出去捕鱼的时候眼睛里都冒出了光。她知道这段时间孩子们很少有吃饱肚子的时候。

    近些年来,随着二脚屠杀令的颁布,整个豚族的生活一年比一年艰难,确切地讲,整个长江水系所有豚类和鱼类的生活都一年比一年艰难。

    这些艰难来自于江中夺命螺旋的日益增加,来自于二脚投毒和电鬼的无所不用其极,来自于无泪水的铺天盖地,来自于吸沙王的肆虐横行,来自于血森林的遍布,这些艰难让江中的鱼类种群数量急剧减少,同时也意味着豚族食物来源的日益萎缩,原来一天巡游两公里就能够吃得饱饱的,现在需要来回二十公里才有足够填饱肚子的食物。而且,夺命螺旋和鬼音对捕食的干扰尤为巨大,无数的豚因为捕食过程中夺命螺旋的干扰而前功尽弃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作为长江中最聪明的动物族群,豚类的捕食效率向来极高,一击致命是所有健康成年豚的必备指标,而现在,就算再有经验的猎手也往往需要五六次的尝试才能获得一次成功,因为夺命螺旋实在是太可怕了。在这个时代来到世上的豚类孩子们真是悲哀,他们在千锤百炼成为一个优秀的战士之前不得不整日忍受着饥饿的威胁,只不过因为更为可怕的二脚的存在,饥饿才显得不那么致命,往往会让年轻豚们忽略掉。

    自从那次相隔四年的再会之后,阿药和阿荣是铁了心不愿分开来了,阿荣对阿药念起那首来自久远的二脚先辈的诗歌:“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药很喜欢这首诗,每次看到阿荣就会想到这首诗,她是多么希望两个人的生活能够像诗里写的那样美好安详。他们很快有了三个孩子,在这个二脚当道的世界,已经很少有豚的家庭有三个孩子了,他们为此感到骄傲,在这个豚族数量急剧减少的时代,每一个孩子的出生都像过节一样隆重,好像是整个豚族的孩子一样。只有豚族自己知道孩子降生并生存下来的不易,阿荣和阿药因而在族群里倍感荣光。

    孩子们在两人的精心呵护下健康成长,然而随着他们的日益长大,食物短缺的问题越来越严重。除了阿夕,阿璃和阿昕都逐步具备了独自捕食的能力,但是阿荣觉得他们的捕食技术远远不够。“现在不是以前啦,”阿荣常常对孩子们说,“你们的捕猎绝不允许一点点错误,不然丢掉的可能不仅仅是食物,而是你们的生命。”

    “只要夺命螺旋存在一天,这种情况就会持续一天。”

    阿荣知道,优秀的潜行和捕猎以及辨别鬼音的技巧都是在一次次地生死考验之下得出的经验和教训。这东西不像游泳的泳姿,靠教是教不来的,只有切身的体验才能让那种些微的回声差别的记忆像对水流的记忆一样牢牢印刻在心底,从而演变为一种本能。可是有多少条命能够经得起这样生与死的考验?

    阿荣常常替孩子们担心,他们显然还不具备精确辨识夺命螺旋的能力,更何况,长江现在进入了极其危险的二脚开捕期!

    据哨子的情报讲,那几天二脚已经在大江中全面开捕,随处可看到无数的捕鱼船横七竖八游弋在大江上,他们像久不闻腥味的恶鬼,将血森林、迷魂阵、电鬼全部使出来,动用所有能够想出的属于二脚的方法,将屠刀伸向他们眼里能见到的一切动物。一幕幕残忍屠杀变得像流水一样自然,他们不放过任何一切,无论老少,一概杀光。

    那段日子,豚类因为看到身边太多的鲜血而变得双眼通红,孩子们蜷缩着瑟瑟发抖的身体躲在江底的淤泥里,屠杀的恐惧像密封的口袋让他们几乎窒息。

    正是在这段日子里,阿荣的三个孩子日渐消瘦,尤其是阿夕饥饿加上惊吓,开始发烧,浑身无力,嘴里小声地嘀咕着什么。阿璃把耳朵凑过去,她听到弟弟的嘴里一直在说:“我跑不动了,姐,我累了。”

    那天阿药草草地给一家人做好的晚饭,主菜是长在江岸边的寻梨草。阿夕一口都没吃,全身一个劲地发抖。阿荣说,“我去找些鱼来,阿夕需要营养。”阿药说:“可现在是二脚的开捕期,出去捕鱼太危险了,外面到处都是二脚布下的陷阱。”

    阿荣说,“我知道,二脚是我们世代的冤家,可是为了孩子们,他们就是设了天罗地网我也不怕。”“再说”,阿荣兴许是自己给自己壮胆,又或是宽慰妻子道:“二脚的目标主要是鱼,他们不会为难我们的。”

    阿药虽然不放心但也没有办法,她说:“阿荣,要不你先吃点东西再出去吧。”

    阿荣说:“不了,我去去就回,你们等着我带好吃的回来。”

    阿药说:“那我们在家等你回来再吃饭。”

    阿荣一个一个看过他们,微笑着说:“好,你们等我回来吃饭。”

    那天傍晚,一家人守在一起等阿荣回来,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黑下来,等到银河铺开,等到虫鸣蛙叫,一直等到天色发白都没有等到阿荣。

    阿药对阿璃说:“你带弟弟先去睡吧。”

    阿璃说:“那你呢?”

    阿药说:“我再等会,你们的父亲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阿璃说:“妈,我陪你一块等,让弟弟们先睡吧。”

    阿昕和阿夕先睡了,阿昕醒来的时候天已昏暗,整个白天快过去了,阿昕看到母亲和姐姐都守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屋外,在屋外灰暗迷蒙的水气里,一直没有出现父亲的身影。

    那天晚上,阿昕陪姐姐和母亲一起守在家里,他们的晚饭始终没动,他们记得阿荣临走的时候说“你们等我回来吃饭。”

    所以只要他不回来,他们将一直等下去,因为阿荣向来说得出做得到。他答应的事情从来都是言出必践,他教育孩子们说,言而有信是男子汉的本色。

    只是这一次,阿荣注定要让孩子们失望了。

    第二天,直到深夜,阿荣还没有回来。阿昕出去探听消息去了,阿夕和阿璃陪母亲在渐渐逼近的暮色里继续等待着,无望感随着暮色升上来,阴郁而灰沉。

    阿璃一直在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阿药神情恍惚,没有注意到女儿的表情。

    阿夕看到姐姐像是要说什么,再看看母亲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问:“姐姐,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啊?”

    阿璃看了看弟弟,转过来望着母亲,轻声说:“妈,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阿药把空洞洞的眼神收回来,应道:“噢。”

    阿璃说:“我梦到有一个身影沿着河岸一直往下漂,漂啊漂啊,比我游的还快,我跟在他后面喊他,他回过头来看我,我感觉他好像是父亲,可是仔细看去却看不清到底是不是。他朝我笑笑,又转身漂走了,漂远了。”

    阿璃心里想的一句话没敢说出来,不过母亲很快帮她说了:“老豚们说过,如果在梦里看不清某个豚的脸,说明他已经不是活豚了。”

    尽管事先知道这句话,但是听到母亲忽然说出来,阿璃还是浑身打了个哆嗦。

    母女俩没有再说什么,她们不敢再说下去。两个豚安安静静地守着晚饭,无望地等待着父亲、等待着丈夫的归来。

    第三天,阿昕探听消息回来了。家里静悄悄的。他看到母亲守在那里,保持着两天前的姿势一动不动,瞪着眼睛往外看,一会看看左,一会看看右。阿昕问,“妈,你还在等爸爸呢。”阿药点点头。阿昕凄然道,“爸爸,他再也不会回来了。”阿药似乎早已知道,转过头去,轻轻地一声叹息,眼角缓缓滚出一滴泪来。

    在阿荣离家的第三天傍晚,阿药找到了鬼谷子。

    鬼谷子问:“你是来解梦的吧?”

    阿药点头。

    鬼谷子问:“你梦到什么了?”

    阿药说:“梦到他,阿荣,跟我们分离开来,再也不回来了。”

    鬼谷子摇了摇头:“你这不是梦,是思。梦是无意识的呈现,思是有意识的预感,尤其是女豚的思,本身就是一种预言。”

    阿药紧张道:“我又没有学过预言,怎么能够预料到未来呢?我一定是在胡思乱想。”

    鬼谷子说:“我们每个豚都有自己的命运轨迹,预言不过是能看到轨迹的远端而已,它并不能改变什么。”

    阿药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鬼谷子问:“你现在想知道结果吗?”

    阿药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他说:“我并不是非得看星星才能算命,根据水流的变化一样能够预言,好的预言师无论白天或黑夜都可以做到。”

    阿药焦急道:“那你告诉我,他是不是出事了?”

    鬼谷子发出长长地一声叹息,然后说出了一个方位。他感到阿药的身体发出剧烈的抖动,导致周围的江水形成涌动的波浪一下一下拍击过来,像是无声的抗议。

    鬼谷子说:“你不要去了,你弄不动的,让阿昕和他三叔一道去吧,他们能把他抬回来。”

    阿药默然不语,许久,勉强控制住身体的抖动,她忍住眼泪,向鬼谷子道了声谢,转身离去。

    阿昕看着母亲从鬼谷子那里回来,待在家里怔怔地望着水底,一言不发。

    阿昕问母亲出了什么事,母亲缓缓告诉他那个方位,然后对他说:“去找你的姐夫,让他带你去找你爸。还有,别忘了喊上你三叔。”

    千山已经跟阿璃结婚了。豚族的传统结婚年龄是五岁,阿璃他俩算是晚婚的了。

    千山有严重的痛水症,只要剧烈运动,痛水症就会发作,肌肉会变得石头般僵硬,动一下钻心地疼,要躺在那里休息老半天后才会自己恢复过来。这个奇怪的病让千山的一生都活在一种别扭当中。他不敢全力捕食,不敢尽情畅游,不敢觅食过远,谁都不知道这个奇怪的病会在什么时候发作,而一旦发作起来,剧烈的疼痛不说,整个身体像被点了穴道那样僵化在那里,随时都会发生危险。所以,他的日常生活简单而缓慢。慢慢地游动,慢慢地靠近猎物,慢慢地发动攻击。很低的捕食成功率让他成为别人的笑柄,缓慢的生活节奏更是让他跟这个族群显得格格不入。他充满了自卑感。确切地说,他从生下来的那天就是带着自卑来到这个世界的——

    他是头朝外先生出来的。

    豚族都是在水中生产,尾部先出来,然后是身体,最后才是头部,只有这样的生产顺序才能让幼豚不会一生下来就面临窒息的危险。

    千山头部先入水,还能够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但他却觉得很自卑,他从小就跟人家不一样。他生下来甚至不会呼吸,是母亲嘴对嘴把氧气灌进了他的肺里。他的生命中第一口空气便是来自于母亲。他永远忘不了他的母亲,伟大的母亲。

    当同龄豚早已经可以独立捕食的时候,瘦小的千山甚至连一种顺畅的游泳姿势都不会。他自己都看得出来,他的游泳姿势又蠢又笨,像一只老年的乌龟,游着游着一会侧向这边,一会倒向那边,别说捕猎,就是能够控制自己不被水流冲撞到礁石上去就谢天谢地了。

    让千山感激的是母亲从来没有说过他的笨拙,她总是鼓励他,为他的每一点点提高而高兴。“千山,”母亲总是微笑着看着他说,“别气馁,三天前你连绕过礁石都不会,可刚刚你已经学会冲刺了,多么漂亮的冲刺!”母亲隐约皱了皱眉,又重新打开微笑,赞许地对他说,“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你就可以做到独自捕猎了。”

    千山那个时候并不知道母亲的胃癌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尽管胃部强烈的疼痛让她全身不由自主地哆嗦,但面对儿子,她总是保持着最慈爱的笑容,让他在这个不幸的世界里总能够在内心的最深处感受到那无形的温暖。

    痛水症是在他学会冲刺之后尝试第一次捕猎时发作的。那时他对自己的冲刺已经觉得很有把握,他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能够如此自如地掌控全身的每一块肌肉。是的,母亲的不断鼓励让他的进步很快,使他从一开始的沮丧到现在的充满信心。他认为是时候展现出自己作为一个男子汉的能力了,开始了生命中的第一次捕猎。

    结果当然是失败。

    尽管事先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向猎物慢慢靠近,算好了猎物会发现他的时间点和距离,算好了猎物发现他以后的反应速度,它会向哪个方向跑,他将从哪个方向截击,它的冲刺速度会有多快,他从慢慢靠近到突然加速的反应时间有多长,它会不会在中途突然变向。他算好了,他全都事先计算好了。于是他出击。

    然后他在刹那间感到了浑身肌肉的僵硬。像是突然间身体被石化了一样,就在那一瞬间,动不了了,身体完全不受大脑控制,像突然扎根一样定在原地,任凭大脑一直指挥,就是不动。

    接下来就是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

    那是痛水症的第一次发作。后来他知道,从他与众不同的头先出来的那一天开始,痛水症就伴随着他同步来到了这个世界,像是觉得豚类的痛苦还不够似的,上天让这个族群再加上一种难捱的怪病。

    那一次发作,过了大半天才恢复过来,千山被这个怪病吓坏了,差点淹死在水里。他完全没有想到事先练习成功的冲刺变向和变速这些看起来极为复杂的技巧会在突然之间全部失灵,眼睁睁地看着猎物从眼前逃走,路线完全在他的预判之内。本来他一定可以成功的,一定可以。

    他遗憾地看着猎物走远,对自己这个僵硬而痛苦的身体忽然生出了深深的厌恶。

    只有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着他。

    母亲总是能有办法捕到他最爱的松江鲈。每次都是让他吃而她自己不吃,她总是说自己在捕猎时已经先吃过了。可千山从来都不清楚母亲到底有没有真的吃过。

    他是后来才发现母亲在一天天瘦下去的。

    那时候他只知道只要离开了母亲,他一定会饿死。痛水症让他对自己失去了信心,他很快遗忘了刚刚掌握的冲刺和变速的技能,又回复到游泳一歪一歪的蠢笨姿势的状态,躲在偏僻的角落里,一直靠着母亲的捕猎而活着,看着母亲精疲力竭地捕猎到一条条肥美的鲈鱼,然后用慈祥地目光看着他整条吞下去,再打一个美味地饱嗝,然后母亲就会微笑起来,仿佛这个饱嗝是她打的一样。

    如果那个时候你要跟他讲,嗨,你将会有一个媳妇,就是阿璃,他肯定以为是你疯了。一个连豚族本能的游泳都不会的豚还指望媳妇,做梦吧你。甚至,他都开始逐渐淡忘了自己曾经满心向往过的在江面上逐浪,唱着最美好的歌谣在浪花中跳跃,他淡忘了自己曾经还会在礁石群间敏捷的变向,他觉得自己是个被世界抛弃了的豚,什么本事都没有,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什么都要靠母亲,他觉得所有的豚都会笑话他,不敢去认识朋友,不敢去豚多的地方,他怕别的豚会看不起他。宁可自己一个人待在江边的梨花树下,静静地望着天空出神。那时候他在想:

    除了母亲,这个世界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直到有一天,他认识了阿璃。

    他相信这是天意。

    那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在干涸的鄱阳湖口一带觅食。不经意地抬头,就看到了阿璃。

    救阿璃纯粹是出于一种本能。他当时什么也没想,就像箭一般冲了过去,他都根本没想过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快的冲刺速度。事后回想起来才是那么的不可思议。他的满脑子的颓丧就在那么一瞬间被推翻了,只想到救她。

    至于整个过程,乃至他为此差点送命他都不记得了,或者说不想去记得,他唯一记得的是后来阿璃对他救命之恩的感激。

    阿璃娇弱的身躯紧紧地拥抱着他,在他的怀中满怀感激地说,谢谢你!

    然后,整个世界在他的脑中都化作了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他都不记得她当时还说了些什么,她有没有被他的义举感动得流泪,她有没有问起他的名字。他只记得后来她走了。她又白又小的身影走远了。他看见她沾满泥水的鳍,很嫩的、青色的尾鳍。江水浅黄,远处有一道隆起的波浪。她朝那里走,永远不可能走出他的视野。因为他也在走,他觉得她是个精灵,在前面引他。

    他第一次发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望着那个永远走不出视线的纤弱的影子,他在心里说,我愿意为你而死。

    阿昕到离豚院找到了三叔。

    自从以失去半个背鳍的代价赢得天门山战役的胜利并走出白荡湖之后,三叔就长期待在了离豚院中。在伤口逐渐恢复之后,他成为了离豚院中妙手回春的医生。

    离豚院里满是二脚手下侥幸逃脱的豚类,每只豚都几乎失掉了半条命。他们聚集在一起,聚在离豚院,把这个院子变成一个可怕的地狱。他们要么是瞎子要么被割掉整个长吻,要么断掉了整个尾鳍,当然,也有像三叔这样,被切掉了半个背,其他豚喊他“半背叔。”

    其实阿昕很喜欢跟三叔待在一起。三叔渊博的学识和丰富的经历让阿昕羡慕不已。他喜欢缠着三叔给他讲故事,讲那些从前的故事,美丽的故事;讲他历险的故事,惊魂的故事。听着那些如江水般跌宕起伏的故事,阿昕感到自己的人生也像这天上的云彩一般多姿多彩起来。

    可阿昕又害怕去找三叔,他实在不愿进入离豚院,那里面一个个缺胳膊少腿的豚们让他寒毛直竖。当他在院子里游动的时候,总感觉背后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屠刀握在二脚手上随时从背后捅过来,穿胸而过,他能看得到刀锋从胸口贯穿而出,然后在惊恐中死去。

    每次从离豚院出来,阿昕总会做噩梦。

    而他的姐夫千山在离豚院一直做着三叔的助手,帮助照看院里的那些残疾豚。阿昕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用心地听着瞎婆婆没完没了的关于她的孩子的唠叨。

    阿昕找到他们说:“妈妈让我请你们一起找我爸去。”

    三叔和千山听阿昕叙述阿荣出猎的情形,叙述一家人等待阿荣归来的情形,叙述阿药找到鬼谷子之后回家的情形,然后阿药告诉他一个方位,让他来找三叔。

    三叔听完叙述已经知道阿荣定是被迷魂阵缠绕,窒息而死。

    他们找到阿荣的时候,阿荣已经死去多时,他的鲜血早已流尽,背脊上的伤口的肉往外翻出,像一面破碎的镜子。皮肤给水泡得一片苍白,像掉落水面的月牙。他的脖子给迷魂网死死缠住,脑袋冲了出来,像一截萝卜拔出一半。在挣扎的过程中尾鳍又给另一道网缠住,于是他的身体彻底失去了自由。肺里的氧气逐渐用尽,再也不能浮上水面呼吸,他死的时候一定很想家,因为他的脖子直直地伸出来,几乎长了一倍,这样他与家人的距离多少可以缩短一点。

    三叔挑出关键的几段网线用牙固定住,然后让千山和阿昕轮流用力去咬。“我的牙口不行了”三叔说,“你们使劲咬,我让它动不了,别怕。”阿昕一边咬一边哭,三叔听着他呜呜的哭声说,“咬断了再哭,你只顾着哭牙齿就不利索了。”

    阿昕就忍住了哭,将悲伤化作愤怒,用尽力气咬这些网绳,缠住阿荣脖子和尾鳍的两段网绳都给咬断了,阿荣的身体终于自由了。

    三叔长叹了一口气,说:“迟到的自由,终归也是自由。”

    千山背着阿荣的尸体回家去。

    阿昕跟在后面,看着父亲惨白的尸身,忍不住又呜咽起来。

    “爸爸死了”阿昕呜咽着不停地说,“三叔,爸爸死了。”

    “三叔,你说爸爸到底作了什么孽啊,死得这么惨。”

    三叔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睛也滚过了浑浊的眼泪。

    “他作孽就在于他和无泪水化的二脚生活在了同一个时代。”三叔睁开眼,悲怆地说,“这是我们豚类共同的罪孽。”

    他重复道:“我们都将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突然死去,因为我们和无泪水化的二脚生活在同一个时代。”

    “这是二脚最幸福的时代,也是我们豚类最惨痛的时代。”

    “这个时代,任何的许诺都毫无意义,因为与二脚相伴,生命脆弱犹如一粒粒气泡。”

    “那我们还要生下来干吗?”阿昕不甘心道,“难道生下来就是等死么?”

    “等死,至少说明你还活着,”三叔说,“在二脚手下,能活着就是奇迹,每一只活着的豚都是位大英雄。”三叔拱了拱阿昕说,“你能好好活下去,你也是位大英雄,我们豚类的英雄!”

    阿昕愣了半响,丝毫没体会到英雄的感觉。

    他看到千山背着阿荣的尸体笨拙地往前游,就凑上去问他:“姐夫,爸爸死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千山回头望了望他,缓缓道:“阿昕,两年前,我母亲死的时候,我也问过你一样的问题” 千山叹出一口气,“不同的是,我问的是我自己。”

    “母亲当年受到重金属流污染,得了胃炎,当时她正怀着我。为了让我少受影响,她一直拒绝食用可以减轻痛苦的苦心草。后来我在她的肚子里越长越大,而受到金属流的污染,水中能捕到的食物却越来越少。得不到改善的江水污染以及每时每刻对食物的疲于奔命让她的胃炎转化成了胃癌。那个时候她已经吃不下东西了,每一次吞咽都会给她带来巨大的痛苦。但是为了我,她一直像没事一样捕食,硬生生地忍住了痛楚。后来我出生了,我出生的时候很不顺利,母亲说是胎位不正,头先出来。为了不让我呛死,母亲改变了豚族生产的习性,浮到了江面上生产。江面上的危险不说,光是离开水流挤压之后生产的苦楚就该是怎样的揪心啊!好在我总算是生下来了,母亲赶紧嘴对嘴替我呼吸氧气,看到我费力地甩开头,可以用自己的鼻孔呼吸了,母亲欣慰的哭了起来。”

    阿昕是头一次听千山说起身世,听到他的母亲居然得了胃癌,忍不住地难过,他想说,胃癌岂不是好不了了吗?他忘了千山刚刚说过,两年前,母亲就已经去世了。

    “你知道的阿昕,我一直都很笨,尤其是在遇到你姐姐之前,我甚至都没有过一次成功的捕食。我一直托庇在母亲的羽翼之下,无知无畏地做着她的累赘。”

    “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母亲得的病是胃癌,居然忍心心安理得地享用着她费尽辛苦给我捕来的食物。母亲在我的面前从来没有表现出她的痛苦,她总是微笑地看着我,从来不怪我不会冲刺,从来不怪我不会高速变向,从来不怪我泳姿丑陋,更从来不怪我不会独立捕食。她对我总是很耐心,很耐心地教我,很耐心地鼓励我,很耐心地给我演示,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你知道吗阿昕,我最难过的就是当时不知道母亲已经病的那么严重,她每次捕食回来总是在一边看着我吃,自己不吃。我问她她总是说吃过了。我以为她是骗我说吃过,其实她那时就已经是吃不下任何东西了。她每天都在变瘦,每天都在憔悴,可我不关心,我只关心自己,我只关心我的漂亮的泳姿、机敏的变向,我只关心我在兴奋地冲刺后肌肉僵硬的剧烈疼痛,我痛地叫了出来,我不知道母亲听到我的叫声之后总是在默默流泪,她一直以为是她害了我,是她让我头先出生,生下来就得了痛水症,她对我满怀内疚。她从来不怪二脚,从来不会怪她的胃部炎症最初是由二脚的重金属流造成的,也从来不会怪重金属流造成的食物减少让她不得不为捕食付出更大的努力才导致了胎位的异常,她从来不怪它们,母亲就是这样,像对我一样慈爱地对待这个世界,哪怕这个世界从来不会给她相应地回报。”

    千山抹了下眼泪,接着说道:“后来母亲实在撑不下去了,我就去找苦心草采给她吃,嚼碎了逼着她咽下去。她吃了之后胃里面翻江倒海地难受,全部吐了出来,一地的苦水。晚了,吃什么都没有用了。”

    母亲终于躺在那里不能动了,她瘦弱的像个刚出生的婴儿,蜷缩在那里,像受了风寒似的一阵一阵地发抖。于是,我再一次尝试捕猎。

    我走到鄱阳湖湖口一带,那里的水面严重干涸,水道狭窄,形成了一道道深沟。我潜伏在沟中狩猎,就是在那一次,无意间遇到了你的姐姐……

    早就听说过你的姐姐,阿璃,但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她,她长的像她的名字一样美丽。

    她说,谢谢我救了她。

    她不知道,其实应该说感谢的是我。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用的豚,什么都不会,我很看轻自己。到这里捕猎那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之下想碰碰运气。直到遇到你姐姐,她说,谢谢我。

    她轻轻地说出这几个字,在我听来却充满了份量。她没有看不起我,她告诉我知道原来我活着还是有价值的。

    后来我看着她走远,走远,我的心情像江水一样澎湃。这么些日子以来,我一直躲着别人,一直担心别人的嘲笑和看轻,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自己可以。

    我像重新活过来一样,一翻身捉住了身边窜过的一条鲢。

    我带着猎物兴冲冲回家。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成功的捕猎,难以想象的激动和兴奋,我迫不及待地想让母亲知道,想看到母亲的欢喜。

    我原以为母亲会难以置信,没想到她看到我捕捉到的鲢鱼居然那么平静。她只是勉强抬了抬身子,微笑着看了看我,她说,“孩子,从一开始我就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没有得到预期的表扬,心里难免有些失落。我把鲢喂给母亲吃,母亲说,“孩子,这是你捕到的鱼,妈妈一定要尝尝。”母亲艰难地张开嘴,努力张大到一条鱼的大小,我把鲢喂给她,她欣慰地含笑咽下,咽到一半的时候,咽不动了,我看到她嘴角抽搐着,闭上了眼睛,眼角滴下眼泪。

    我再喊她,她已经听不见了,再怎么喊都没有用了,母亲就那样死了,那条鱼她只吞下一半就死了,她的胃已经烂得容不下一条鱼了。

    她的脸上至死还挂着微笑,那是欣慰的笑容。

    可是我分明看到她流泪了,毕竟不甘心,她辛苦抚养的孩子,她将不会再看到他长大,不会再看到他长成一个何等健壮的少年,娶一个何等漂亮的媳妇……

    阿昕想问,后来呢。但是一想,后来岂不就跟自己现在一样,凄凄惶惶,不胜悲凉。只是自己还有姐姐,还有弟弟,还有妈妈,而千山呢,当时身边连一个亲人也没有。想到这里,阿昕不禁替那时的姐夫感到难过。

    于是,他问出来的话变成:“姐夫,你说豚死之后会不会有灵魂?他们的灵魂会回来看我们吗?”

    千山默默无语地看了看三叔。

    三叔说:“你爸会回来看你们的,他依然会陪在你们身边,只是你们听不到他,也看不见他。”

    阿昕问:“那爸爸的灵魂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三叔说:“只要听到东林寺的钟声,他就能找到你们,找到家。要是找不到的话,你们就到寺边去等他,你们会感觉到他的。”

    千山说:“可是,你姐姐和妈妈看到父亲的尸体,该有多难过。”

    阿昕说:“那怎么办,我们不把父亲背回去吗?”

    三叔摇摇头:“豚族的悲伤是隐藏不了的。孩子们,”三叔换下千山继续背负着阿荣的尸体说,

    “我们必须学会哭泣,也许,那就是最高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