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无泪水(上)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7本章字数:7978字

    东林寺听钟之前没多久,阿昕和小玉在时隔数年之后刚刚在莲花湖再次碰面。

    莲花湖位于大通洲夹江的背后,背倚西梁山,西靠白荡湖,湖面不大,湖中生满了野生的莲花。

    时值仲夏,莲叶款款田田,像繁星铺满银河般铺满整个湖面。朵朵莲花直窜上天,绽放开美丽的莲台。传说无发二脚的祖师当年就是坐在这莲台上悟道成佛,从而博爱众生悲天悯物。这让阿昕对这或白或红的莲花充满敬意。

    当时,他俩碰巧都在湖中找莲子吃。

    他刚摘到一朵成熟的莲蓬,看到她也在湖中寻找,便立刻把手边的一朵莲蓬递过去,她道了声谢,熟练地咬开莲蓬,将莲子一枚一枚吞下去,每吞掉一粒都“噗”地将莲皮吐出来,青色的莲皮在水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迹,像一群逃跑的银鱼。

    他看着她吃莲子,看她两排珍珠般的皓齿反复咀嚼,柔软的丁香小舌搅拌舔舐,最后被吞下雪白的喉咙。

    阿昕凑上前问:“你不怕莲心苦么?人家都是吐莲心你却吐莲皮。”

    她脆生生地道:“不怕。”

    阿昕说:“想不到你跟我一样喜欢吃莲子。”

    她看了他半天,说:“阿昕哥哥,你真的认不出我来了吗?”

    他被她这一问,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把脸凑到他跟前,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说:“我是小玉啊。”

    “啊,是小玉!”他认出来了,那明亮的眼睛,小小的酒窝,雪白的牙齿,天青色的皮肤,不是小玉又是谁,只是,他惊讶道:“你怎么长的这么漂亮啦!”

    她笑着说:“哪有这么说人家的。”

    他说:“你小时候——”

    “小时候我就是个灰姑娘是吧。”她笑着打断他。

    他也不否认,“你一夜之间变成这么漂亮的大姑娘,我真是不敢认了。”

    她露出那个可爱的小酒窝道:“阿昕哥哥,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你记得吗?”

    他说:“记得啊,那时候你不爱跟着你哥哥,我一过去你就缠着我玩,我记得那一次跟你说起虎跳峡的故事,你就非要从景星岩上跃下来做一只老虎。那个珍珠滩的水那么浅,你跃上了岩石却不敢下来,哭着鼻子喊救命呢。”

    她笑着说:“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啊,那刚才还假装不认识我呢。”

    他说:“怎么是假装啊,人说女大十八变,你真的是长大了,好像一夜之间的事情。”

    她伸出指头说:“哪里是一夜之间啊,阿昕哥哥,离你最后一次抱我都已经三年了。”

    他说:“三年啦,我怎么觉得,好像就是几天前的事情,连细节都清清楚楚的。”

    他看着她笑着说:“我还记得那一次你哭着鼻子喊哥哥来救我,爸爸来救我,妈妈快来救我呀,哈哈。”

    她否认道:“哪里有啊,我只喊了一声阿昕哥哥救我,”她瞟了他一眼道,“然后你就像个大英雄一样过来了,哪里还会喊爸爸妈妈哥哥呀,用不着了。”

    他记得很清楚,她像一只燕子轻盈地从水中跃出,准确地停落在景星岩上,那时候她才多大,也就两岁吧,还是个小丫头呢。她的哥哥不屑于跟这个小丫头妹妹一起玩,她便拉着他左一个阿昕哥哥,右一个阿昕哥哥,喊得他都不好意思了。那时候她多么活泼啊,跟眼前这个害羞的大姑娘比起来,差别好大。

    他记得她从岩石上往下跳的决绝,好像不顾一切豁出去的大勇气,虽然岩石的高度还不至于有太大的危险,倒是她的表情吓了他一跳。

    她朝他喊:“阿昕哥哥,我要跳啦!”

    然后不待他多话就纵身跃了下来,在空中舒展的样子好像一只会飞的风筝。

    她准确地跃入他的怀抱,他一把接住她,确信她没有掉下来才敢舒一口气。她却满脸的兴致高昂,“哈,好好玩,阿昕哥哥,我们再来!”

    年少的时光是快乐的,空气中总是飘荡着丝丝荷香。他们游到湖中央,在莲花围拢的湖中央生着一大批菱角,一朵朵地点缀着湖面就像是天上的繁星。

    她窜出去咬落一枚菱角,两只尖角生出锐利的刺,咬开,露出洁白的果肉。

    他告诉她,菱角“七菱八落”,现在正是成熟的季节,农历八月中下旬过后不采就会脱落水中,重新等待来年的枯荣。

    他还记得她问过:“碧花菱角满潭秋,这三角的叶片就是菱花了罢,可它明明是白色的啊?”

    她还问:“听城子念道,一夜越溪秋水满,荷花开过溪南岸,可是明明水浅的时候才是荷花开的最好的时候呀?”

    他也解释不了她的疑问。

    她便归纳道,“二脚尽骗人,包括他们的诗歌。”在她看来,他不知道的事情那一定是不存在的了。

    往事如烟。时间过的好快,自从为了治好愬的伤病小布带着她一家子搬入了姑溪河深处的洪荒泽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洪荒泽治病的传说也不确切的罢?”阿昕问道,“不然怎么你父亲还是没有能够病愈?”

    小玉叹了口气道:“也不能说传说不对,其实洪荒泽的水质确实非常好,比大江要好太多,周边从来没有二脚的无泪水污染,也没有可恶的夺命螺旋,在那里养伤真是再好不过了,伤口愈合的速度要比这浑浊的江水中快的多,而且也不会发炎。”

    “那后来呢?”

    “后来父亲的外伤差不多都痊愈了,只是肺炎一直好不了。哥哥就到洪荒泽的深处去寻找明瑶果,据说那是治肺炎的良药,只有洪荒泽深处才有。”

    阿昕记住了这种果子的名字,继续听小玉说起下文。

    “可惜哥哥去晚了,这种果子一到成熟,就给二脚采光了,根本等不到它熟透了掉落水中的时候。后来哥哥才知道,这种果子的成熟期很短,二脚的采摘期也很短,每年就那几天,错过了时间就要等到下一年了。”

    阿昕问道:“那些果树是二脚摘种的吗?”

    小玉愤慨道:“当然不是,二脚才种不出这么好的东西来呢。这种神奇的树只有洪荒泽才有,其它地方根本见不到的。”

    “那后来怎么样?”

    “后来哥哥不甘心,沿着洪荒泽往深处找寻,差点把命都赔在里面。因为泽中的水太浅了。”

    后来,他们终究没有等到明瑶果。父亲去世以后,她和哥哥在洪荒泽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农耕季导致泽中水位大幅下降,他们最终离开了那里,回到了故乡。

    等到再见的时候,小玉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了。

    “小玉,”阿昕笑着说,“你现在终于长的跟你的名字一个样了。”

    莲花湖湖水轻拍湖岸,不急不徐。一层一层的波浪将他们载沉载浮,他们尽情地叙述着别来情由,不觉日已西斜。他们更不知道,这莲花湖将很快成为他们的避难所。

    无泪水的大爆发比想象中来的快得多,当它来临的时候甚至洗过油澡的豚还不到一半。

    无泪水看起来就是一种灰褐色的东西,远远地,从上游铺泄而来,所到之处一切都变成一片灰褐色。

    好像黑夜突然来临,好像魔王忽然天降,好像整条大河沉入地狱,好像死神饮马长江,

    “天要塌下来啦!”豚们喊道。

    灰褐色的无泪水瞬间充斥了整个天地,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盘古之前的混沌世界,再也不分天地,再也不分东南西北。

    阿药在无泪水来临之前拒绝洗油澡,与其让乌黑的油裹满全身,还不如在无泪水中死个痛快。粘稠的油污裹住全身让豚呼吸都觉得无比困难,整个身体像缠在迷魂网中一样,这种被束缚的感觉让豚实在不愿面对。并且洗油澡对抵御无泪水到底能起到多少作用也很难说清楚。

    阿药说:“妈妈不想死,妈的孩子们还没有成亲呢,妈要亲眼看着你们三姐弟一个个长大成人,该嫁的嫁,该娶的娶,有了各自的家,妈才能安心地去啊。”

    “但油澡这个东西,”她摇了摇头道,“我讨厌给这黏糊糊的东西弄脏了身子。”

    阿药其实在心底里想,要真死了也好,现在就死了,兴许黄泉路上紧追几步还能赶上阿荣呢,阿荣一个人走在黄泉路上该有多寂寞啊,没个人陪着,那鬼门关内的妖魔鬼怪可有多吓人。咱俩要是互相搀扶着也就不怕了。只是孩子们还小,阿荣,你就这样丢下我们走了,你走了我和孩子们怎么办?

    阿药强忍住泪水,一个个看过孩子们,她看到小玉也在这里,她喜欢这个小姑娘。在这生死关头,她必须镇静,作孩子们的表率。

    阿药问:“小玉你怎么没有跟着你哥哥?”

    小玉看了阿昕一眼,吞吞吐吐地说:“我过来看看你们往哪边走,看清楚了我就回去找哥哥。”

    阿昕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看不看的,现在往哪个方向都不安全,往哪边走就看运气了,你赶紧回去跟你哥一起走吧,你跟着他,他有经验,他能判断出哪里安全的。”

    小玉磨磨蹭蹭道:“可是,……可是我怕我不知道你们往哪个方向去,等躲过了无泪水,我和哥哥该到哪里找你们去?”

    阿药说:“小玉,不是我们不带你走,问题是你跟着我们你哥哥就要到处找你,他要是找不到你该多着急啊,你回去吧,我们决定往莲花湖方向暂避,你和小布以后就到莲花湖找我们吧。”

    小玉看了看阿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阿昕挥挥鳍说:“赶快去吧,莲花湖见。”

    小玉“嗯”了一声,转身游去。

    阿夕说:“妈,小玉是想跟着阿昕哥哥走的吧,你干嘛非要赶她让她跟小布哥哥呢。”

    阿昕瞪了他一眼,说:“再胡说现在把你丢下。”

    阿夕伸了伸舌头,不说话了。

    阿昕问:“妈,我们真的往莲花湖突围?”

    阿药说:“碰碰运气吧,往莲花湖,我们现在就出发。”

    阿药、阿璃和阿夕都转身朝莲花湖方向游去,阿昕没有动,它扭头向四周看了看,没有看到他期待的豚出现。阿璃扭头喊他:“阿昕,快跟上,别掉队了,阿夕都比你游的快。”

    阿夕点了点头,咕哝道:“就是。”

    阿昕跟了上来,一边往前游,一边往后看,游了一段阿昕停了下来,他说:“我要去找冉香。”

    阿璃问他:“你去哪里找?”

    阿昕不知道,他说:“我老感觉冉香会回来找我,我不能一声不响就跑了,我要等她。”

    阿璃说:“咱们先突围出去再说,出去了到莲花湖等她好吗?你们不都是在那里约会吗?”

    阿昕犹豫了下说:“我老感觉她会来这里。不行,我得留下,姐,你照顾好妈妈和弟弟先走。我等她过来马上去找你们。”

    阿夕喊了起来:“妈,哥要留下来等冉香,他让我们先走。”阿药问他:“你确定她会来这里?”

    阿昕摇摇头说:“我不确定,但我就是感觉她这次不会去莲花湖。”

    阿药默然半响,说:“好,你留下来等她,我跟你姐姐弟弟先走,无论等到等不到,我们一家在莲花湖会合,不见不散。”

    阿昕望着母亲,他感到很内疚,母亲刚失去亲人,他却不能陪着她,但是冉香——阿昕感到心被揪住一样,他转头望着阿璃说:“姐,娘和弟弟就交给你了,我一定带冉香过来跟你们会合。”

    阿璃说:“既然妈同意你留下,那我也不多说什么,留在这里太危险,你等她一会,无泪水重了之后,不管等到等不到你一定要离开这里,记住,我和娘,和阿夕都在等你。”

    阿昕点点头,说:“知道了,你们快走吧。”

    “哥哥,保重。”阿夕朝阿昕挥了挥鳍,然后边转头游去边说,“我们走啦。”

    无泪水越来越浓,呛得阿昕不停地咳嗽起来,四周的光线给灰褐色的无泪水遮蔽住,越来越暗,他很快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摸索着,不断向四周发出搜索的声音,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冉香只要来到这附近哪怕看不见也一定能听见他的声音。

    徒劳的等待,等到的是无泪水的肆意漫延。

    重金属流减缓了江水流动的速度,江水像淤泥一样在大面积凝固,一旦被裹挟到这凝固的重金属流中,小命差不多就别指望了。

    无泪水的势头很快,由开始的漫延发展到后来的奔涌,感觉整条大江都成为了无泪水之江。各种说得出名说不出名的刺鼻味道铺天盖地,闭塞了呼吸。

    阳光不见了。大江沉入一片可怖的暗无天日之中。死神在江水中哀号。

    黑暗笼罩了大江,阿昕等着等着心中忽然掠过了死亡的阴影,如果再这样等下去,他可能真的要死在无泪水里了。

    “姐,我也许不能出去跟你们会合了,我快撑不了多久了。”在焦急的等待中,阿昕逐渐失去了信心,他感觉无泪水流已经从四面将他包围起来,出路被一条条堵死,生的希望开始一点点失去。他用尽力气呼唤着冉香的名字,越喊越大声,他不准备把力气保留下来突围用了,他只想赶紧见到冉香,只想马上看到冉香,看到她还好好的,看到她来找他,这个看到她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以至于他已经不再想着突围,而是不停地喃喃着:“冉香,你会来找我么?——冉香,——你会来么?”

    许久,他终于听到了回音。

    “冉香!”阿昕鼓足力气向声音扑去。

    “是我,百川。”那声音说道。

    “啊,是百川。”阿昕的身子扑出去一半,僵在了空中。“怎么会是你?冉香呢?——你见到冉香了吗?”

    百川说:“是冉香让我来找你的。”

    阿昕听到冉香的消息,立刻振奋起精神来,问:“是她让你来找我的么?她怎么不来?”

    百川说:“她本来是准备自己来找你的,她说你一定会在这里等她。”

    “无泪水爆发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赶上了先生的预言。”

    阿昕忙问:“先生怎么说?”

    百川简洁地说道:“先生在无泪水涌动的江水里经过计算,推测出清音石方向有相对安全的区域。他建议大家往那里去。”

    阿昕急道:“可我们没听说这个消息。”

    百川遗憾道:“没办法,这次的无泪水实在太猛烈了。根本来不及通知了,只能拉上周围的豚赶紧撤离,往清音洞方向撤,可是冉香一定要来找你说怕你不知道突围方向。先生坚决不允许,说,无泪水已经涌来了,在你这一侧已经形成了无泪河,想跃过河来通知你都不行。可她不听,我问先生有没有路可以绕过无泪河到你这边,先生说有但是由于一片黑暗,从无泪河绕路过来非常危险,绕远不说还很有可能迷路,因为在重金属流中,我们的声纳是会失效的。”

    百川叹了口气说:“可冉香认定了要来找你,我们拦也拦不住,她没有选择绕路,而是直接从无泪河中跃过来。”

    阿昕紧张地问:“那她人呢?”

    百川说:“受伤了,她过无泪河时遇到了重金属流,她没有能够摆脱掉这大团的重金属流,差点活活呛死在里面。幸好我跟了她过来,现在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百川坚持着把这大段话一气说完,然后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一声比一声厉害,像是河边的女二脚捶打衣服一般的啪啪声。

    百川拉着阿昕说:“我们赶紧走。”

    阿昕猛地醒悟过来,说:“可妈和姐她们是往莲花湖去的,我得接她们返回来。”

    百川说:“那我们,还有冉香,都在清音洞等你们。”

    阿昕拥抱百川说:“谢谢你来报讯,冉香既然有你照顾我也就放心了,拜托你照顾好她,就说,我知道她来找过我,我很高兴。”

    阿昕说完,往阿药他们的方向追了过去。

    无泪水在很短的时间内霸占了整个大江,阿昕游在江水中,感到像有一把一把密密的针扎进身体一样的疼,更严重的是他不仅咳嗽越来越厉害而且开始感觉到了窒息。

    眼前的无泪水由灰褐色变成了紫褐色,这意味着这块区域已经给重金属流隔断,将他追上母亲的路隔断。

    他毫不犹豫钻进重金属流,在里面挣扎着往前追去,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绕道了。

    无泪水,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叫无泪水,在无泪水里面你真的流不出泪来,全身的力气耗尽,体内的氧气耗尽,紫褐色的重金属流开始变白,他的脑袋一阵晕眩。

    周围出现了死鱼,鱼儿成群成群的死去,鱼尸像水泡一样在河水中一团一团冒上来,它们的尸体在灰暗的江水中闪着粼粼的光亮。

    猛然地一阵反胃,“哇”的张口呕吐。

    呕吐的过程一不小心灌入了一大口无泪水,胃部再次翻江倒海起来。

    吐得没有了力气,尸臭和重金属流的气味让人窒息。阿昕感到自己像死鱼一样无力地在无泪水中挣扎,仿佛自己身上已经散发出了腐尸的味道。

    浓烈的气味闻久了,整个意识已经被摧毁,完全失去了对“生”的渴望感。

    冉香,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的伤势重么?

    姐姐,我追不上你们了,你们自己保重,妈妈和弟弟就交给你了。

    阿昕的身子开始变轻,他感到自己都要往天上飞去了,就在他感到死神已经出现在面前朝他招手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听到了哗啦啦地清澈的水声。

    他闻到了荷叶的清香。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耗尽全力,终于冲出了无泪水。

    迷迷糊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在朝他游来,他嘴里咕哝了好半天才勉强挣出来两个字:“姐姐!”便一头栽倒过去。

    阿昕醒来的时候听到了阿璃的哭声,“姐姐一定以为我已经死了”阿昕想,他张了张嘴,喊了声“姐姐。”

    阿璃依然在抽噎着,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阿昕待自己清醒了些,看见阿璃面对着的是阿夕,他看见阿夕的背鳍上布满红褐色的斑点,像盛开的一朵朵桃花。“桃花泪!”阿昕脱口而出。阿璃转过身来,看见阿昕醒了,心底放下了一块石头,她开始大声的哭泣起来,阿昕游过去,抱住姐姐,姐弟俩紧紧拥抱在一起。

    “我还以为你死了。”阿璃说,“阿夕中了桃花泪,妈妈也受伤了,我以为你也死了,……”

    阿璃说,“我恨我没有照顾好你们,我都想跟你们一样被无泪水淹没。因为除了与你们一样分担痛苦,我实在无能为力。”

    阿昕使劲摇晃着脑袋,仿佛要把脑子里灌满的无泪水泼掉。安慰着阿璃说:“没事的,我没事,只是暂时缺氧导致晕厥而已,你休息会吧,我来照看阿夕,对了,妈哪里去了?她受伤了吗?”

    阿璃点点头,说:“妈受伤了,但她什么都不肯说,她看阿夕伤了再也顾不得自己了,她去湖里采莲子去了,阿夕想吃莲子,莲子能消炎。”

    阿昕静了静,他能够闻到水中浮动的荷香,惊喜道:“我们已经在莲花湖了吗?”

    阿璃说:“是啊,我们逃出来了。”

    阿昕突然浑身颤抖起来,阿璃惊道:“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阿昕说:“没事,我是心有余悸,好险啊!”

    阿璃应道:“是啊,好险啊,差点出不来了。”

    阿昕说:“不是,我说的是我们往莲花湖方向突围好险啊。”

    阿璃问:“怎么啦?”

    阿昕闭上眼睛说:“莲花湖水位和长江一样高,一旦无泪水水源来自湖的上游,那么一定会随着江水灌进来,而且湖里比江里更大的危险在于一旦无泪水涌入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散去,不像长江里面,你只要能熬过第一次侵蚀,后面就好了。”

    阿昕长叹一口气说:“幸好这次爆发点不在湖上游。”

    阿璃说:“怪不得我们都没看到有豚往这里来,他们都去哪里了你知道吗?冉香呢?你没等到她?”

    阿昕说:“鬼谷子推算出清音石方向比较安全,有的得到消息的豚都往那边去了,百川过来通知我的时候,你们已经走远了,这次爆发来的猛烈,赶上了鬼谷子的预言速度,所以只来得及通知到就近的一小部分豚,大部分只能自生自灭了。”

    阿璃问:“那冉香他们应该安全了?”

    阿昕祈祷:“但愿吧,百川说冉香受伤了,但愿她伤的不重。”

    接连不幸的消息让姐弟俩陷入沉默,他们守在阿夕身边等待阿药归来,阿夕睡着了,但是能看到他的肌肉不时地一下一下的颤动,“桃花泪”的痛苦在睡梦中也在纠缠着他。

    阿药回来了,她的嘴里衔着好多枝莲蓬,一脸的疲惫。看到阿昕,脸上顿时开出了幸福的花朵。花朵中流淌着晶莹的露珠。“妈”阿昕迎上去抱住母亲,阿药眼含热泪,唠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阿药把莲蓬递过来说:“刚采的莲子,你们吃点吧,留些给弟弟,等他醒了喂他吃。”接着又嘱咐道,“这些天水里面的鱼千万别吃,都有毒,你们就吃些莲子垫肚子吧。”

    阿药说完几句话就闭上了嘴,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好像在她周围的氧气一下子给二脚抽尽了似的。

    阿药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说:“我歇会儿,记住,这两天江里的鱼千万不能吃,等明天看看情况要是好点了我们带你弟弟去你三叔那儿让他给阿夕看病。”说完她休息了,阿昕和阿璃看到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她的呼吸急促而不规律,好像有二脚用胶布蒙住了她的鼻子。

    第二天阿昕游出湖去探查情况,当他游入江面,伴随着浓烈的刺鼻的重金属流味的,是满目的鱼尸。水面,水下,前后左右到处都是鱼尸,一群一群,一堆一堆,一层一层,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鱼尸,像一道道苍白色的尸墙,几乎让整个江水都堵住停滞不前。阿昕惊呆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鱼,更不用说,这些全是鱼尸,他难以想象江里面能有这么多的鱼,以至于让大江变成了一条鱼尸之河——一条流淌着不是水而是鱼尸的苍白之河。尽管已是白天,但阳光根本无法透过密集的尸体照过来,这让整个江面看起来阴森恐怖,像是幽冥之界,那漂浮的随着水波晃动的鱼尸白让阿昕恨不得弄瞎自己的眼睛,他闭上眼,那一片白始终像挂在他的眼帘里,在他的眼前晃过来晃过去,他再次开始呕吐,很快昨天吃进去的莲子末都给呕吐出来,然后吐出来的是青绿色的苦水,他呕个不停,胃像触电一样一阵一阵地收缩,已经没什么好呕的了,苦水都呕干净了,只一个劲地张大了嘴巴,怎么合都合不上。

    鱼尸群中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一股尸臭味,由于江水中无泪水还没有散尽,所以刺鼻的重金属流味多少将鱼尸味盖住了。

    等到胃里平静下来,阿昕赶紧赶回去,他得让他们赶紧走,再过一两天,一旦这些鱼尸全部腐烂,莲花湖将被尸臭封死,到时候就再也出不去了。

    临走之前阿昕采了很多莲蓬,他对阿璃说,穿过江面的时候你们肯定会把胃里的东西都呕得精光,到了那边,鱼也没有的吃,这些莲子将是我们今后三到五天的全部粮食。

    他们经过鱼尸群的时候,阿药哭了。

    “作孽啊!我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死鱼,二脚要遭天谴的,”

    “——这可都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