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无泪水(下)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7本章字数:9357字

    在清音石,他们找到了三叔,三叔是带着离豚院一起撤的,经此劫难,离豚院中又不知新添了多少残疾之豚。

    三叔仔细看了阿夕背鳍上的桃花痕,说:“是桃花泪,必须马上切除掉,不然将蔓延至全身溃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把肉都烂光,烂到只剩下一副骨头,你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在。”

    三叔那严肃的表情让大家倒抽一口凉气。

    阿药试探着问:“整个背鳍都是桃花泪,怎么切除呢?”

    三叔坚决地说:“那就只好将整个背鳍都切除掉。”

    三叔在离豚院中藏着一把锋利的石刀,他用这把刀给多少只豚割去了身体的一部分,这些豚都变成了残疾住进了离豚院,几乎从此没有了正常的生活,有的连在水中按自己的意愿游动都困难,但至少,他们保住了性命。

    “我们豚族可不能送命啊,”三叔叹道,“二脚每年开四轮催命器互相撞死七十万只自己的二脚,他们无所谓,他们有七十亿;而我们豚族,全族兴许也就七百豚了,送一条命就是灭绝了整个豚族的七百分之一,相当于二脚一下死了一千万,”

    “可死不得呀!”三叔说。

    阿药拉着阿夕柔声道:“阿夕,妈妈要救你,只有把你的背鳍整个切掉,你愿意吗?”

    阿夕说:“那我不就是个残疾豚啦?妈我不要变成残疾豚!”

    阿药说:“妈也不想让你变残疾,但是只有这样才能救你。”阿夕嚷着说:“妈,我不要变成残疾,像萌萌那样,游泳都不会游,抓鱼都不会抓,老婆都找不到,是个没用的豚,是个废豚,妈,我不想成为废豚!”

    阿药含泪说:“妈也不想,阿夕,妈也想让你自在地游泳,独立的捕食,将来娶个漂亮媳妇,可是阿夕——”阿药抚摸着他的脸说,“妈没有照顾好你,让你中了桃花泪,这桃花泪是二脚下的剧毒物,要是不马上割掉,你会死的,阿夕,妈不想让你死,妈要救你。”

    阿夕哭了,也不说话,一个劲地哭,哭了一阵又停下,说:“好吧,三叔,割吧,妈说得对,保命要紧。”

    三叔看了看阿药,征求她的同意,阿药说:“割吧,残疾了我照顾他,照顾他一辈子,他将来要恨我,就让他恨吧。”

    三叔又看了阿药许久,问:“你是不是感到胸闷,喘气喘不过来?”阿药点了点头说:“没事,突围的时候累的。”

    三叔“哎”地叹道:“我是担心你,担心你照顾不了他一辈子。”

    阿药笑了笑说:“没关系,他不还有姐姐和哥哥吗,他们会照顾他的。”

    三叔看阿药的脸上一股决绝,他知道,她一定知道自己的病情,他也就没多说什么,内科他是没办法治愈的。

    他说:“好吧,我来割。”他看着阿夕说,“会很疼,会疼得厉害!受不了你就大叫。”他对阿药和阿昕说,“你们把他按在石壁上,按紧了。”

    阿夕眼泪滚滚道:“按轻点,别把我压疼了,我能忍得住,我保证不哭。”

    阿夕哭着说:“我知道,你们是在救我的命。”

    在这个刚刚躲过一劫的离豚院的午后,在清音石下,响起了利刃割在背鳍上的“吱吱”声,那声音并不响,却让豚族每一个都听得毛骨悚然,割鳍的声响像一面鼓,击打得豚们牙齿咯咯地打战,那森冷的声响回荡在清音石下,让离豚院变得更像豚间地狱。鬼谷子说,“那是生与死战斗的声音。”

    阿夕一点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紧咬着牙,蹙紧了眉,像个英雄似的默默忍耐着,当利刃割鳍的声音让听到的豚们都忍不住牙齿打颤的时候,阿夕居然努力对着阿药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

    利刃终于将“桃花泪”刮干净了,同时也将年轻的阿夕那扇美丽的背鳍刮干净了。

    当三叔停下手中的活,抹了把额头的汗水,说“好了”两个字的时候,阿夕眼中的泪水终于像滂沱大雨一般倾泻下来,他扎进阿璃的怀抱,充满委屈地叫了声:“——姐!”

    从此,阿夕就是个残疾豚了,他将必须适应游动时无法掌握方向这件最致命的事情,当然,前提是伤口千万不能感染。

    阿璃试图用最温和的姿势抱着阿夕。她不知该怎样来替他减轻痛苦。她感觉到他突然在自己的怀里僵硬了起来。他的背弯成弓形,鲜血被挤压得顺着伤口不断流出。直到一股血箭止不住地往外飙射,使得阿璃一个趔趄。阿夕突然尖叫一声,那疯狂的声音从他抽紧的喉咙里裂帛般地划空而过,充溢了惨凄凄的离豚院,又像女鬼似的回了上来,仿佛有一百个阿夕在齐声尖叫。

    三叔在一旁不停地安慰他,说:“阿夕,只要你不放弃自己,上天就不会放弃你。”

    豆大的汗珠像露水划过荷叶一样从阿夕的脸上一颗颗滑落。阿夕的声音被扭曲成一条条冬眠的蛇:“三叔,我快要死了。”

    三叔说:“三叔曾经也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但我没有放弃自己。后来我从死神手里逃了出来。”

    阿夕摇摇头,没有力气说话。他的意思是三叔你别来骗我了。

    三叔说:“三叔没有骗你,你看三叔的背。”

    三叔转过身来让他看他的背。他的背上没有背鳍。本来应该长背鳍的地方现出一个明显的凹陷。

    豚族都知道三叔的断鳍之伤。阿夕也知道。只是他没有想过三叔当年是怎么受伤的。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

    三叔说:“等阿夕的伤口好了,三叔给你讲这个断鳍的故事好不好?”

    阿夕点了点头。

    清音石下有一眼清泉,阿夕被安置在泉水中。他的身体还会时不时地抽搐一下,显然神经的记忆还停留在刚才的剧痛中。

    阿药看着他,忽然转过身去一个劲地抹眼泪,哭着哭着哭弯了腰,喘不过气来,她佝偻着腰大口呼吸像个虾米。

    她对三叔说:“能够让年轻豚活下去比什么都好。”

    三叔看着阿药衰弱的身子,只有长吁短叹。

    事实证明,哨子洗油澡的主意具备相当的预见性,那些跟他一道上去洗油澡的大多是年轻豚,而这些年轻豚在无泪水突围过程中除了短时间的不适之外,大部分没有发生大的病症,顺利熬过此劫。

    冉香是年轻豚中病得较重的一个,因为她只身穿越无泪隔离墙,无泪水之毒侵入了她的身体,在被百川救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在发烧,嘴里说着胡话。百川用清音泉水给她不停降温,三叔说,这烧要是再不能退下去,她很可能变成哑巴。

    阿昕心怀愧疚地来看望冉香,他走近冉香身旁发现她身边的泉水都给她的体温温热了。他贴上她的身子,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浪在她周身窜来窜去。

    “冉香!”阿昕轻轻地唤她,她“嗯嗯”地说着别人听不清楚的话,睁不开来眼睛。

    阿昕把莲子和皮一起嚼碎,让百川掰开她的嘴,把莲子末喂到她的嘴里。看到她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两人都很兴奋。阿昕又问阿璃要来一些莲子,咀嚼碎了喂给冉香吃。

    他看着冉香能够将吃的东西慢慢吞咽下去,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放下了些。

    “莲子是驱火的良药,她会好起来的。”阿昕对百川说,同时也是对自己说。

    百川没有说话,他的神情并不像阿昕那样有所放松,他盯着冉香看了半响,看她还是昏昏沉沉的睡着,便没说什么,独自游出洞去。

    阿昕跟了上去,问:“百川,你是不是替冉香在怪我,怪我在家里等着她而没有主动来找她?”

    百川说:“这有什么怪不怪的,无泪水的爆发要怪也怪不到你头上。”

    阿昕说:“我看你一直愁眉不展那是为什么?”

    百川缓缓说道:“我是担心冉香这个病,我怕她不止是发烧那么简单。”

    阿昕说:“她除了发烧难道还有其他症状?”

    百川说:“先生曾经来过这里,他看了冉香的情况,说,看冉香发烧的这个样子,已经不是一般的身体虚弱导致的发烧,而是,很有可能中了无泪水之毒,得了,——得了绝症。”

    “啊”阿昕惊道,“这,这怎么就是绝症了呢?这是什么绝症?”

    百川说:“免疫系统缺失症!也就是说,她全身免疫系统已经遭到了破坏,并且因为缺乏医治还将一直坏下去。免疫系统破坏的结果就是,你不知道哪一天,也许只是一场感冒,那感冒病菌会因为她的免疫系统缺失而肆无忌惮侵蚀她的身体并导致多种并发症,癌症、白血病、呼吸衰竭,都有可能。也就是说,——她以后很可能因为一场小小的感冒而死去!”

    阿昕听得从骨子里冒出森森寒意。

    “她还年轻!”阿昕喃喃道:“为什么无泪水要找到她,找到这么美丽的女孩子呢?有本事你来找我呀。”阿昕抬起头来,对着天空大骂,“二脚你个混蛋,你们都是乌龟崽子!”

    阿昕守着病中的冉香,像守着稀世的珍宝。才几天不见,他感觉冉香瘦了许多。“她这是为了我呀!”阿昕这样想着,想着想着,他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你个混蛋!”他骂自己。

    阿夕伤口逐渐愈合的时候阿药病倒了。三叔说,是重金属流导致肺部感染引起呼吸衰竭。同时皮肤因为受到重度感染,开始化脓。阿夕是背鳍中的桃花泪,以伤残的代价换回一条命,而阿药是全身皮肤感染化脓,形成严重的炎症,三叔束手无策。

    阿璃找到鬼谷子,泪眼婆娑地恳请先生预言。“如果你有梦,找我解梦也许比预言来得更准确。”先生说,“预言靠水文和星象,预见的是事情发展的轨迹。轨迹是连续性的,它有它的走向,这个走向在每一个点上的定位都是相对模糊的,只能是个大概,而梦是你元精所化,它能够在你之前预知你关心的未来,所以解梦更加准确。”

    阿璃摇摇头说:“先生,我没有梦,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弟弟残废了,冉香生死未卜,现在妈妈又得了重病,三叔说她好不了了,肺部也感染了皮肤也感染了,都有严重的炎症,三叔说他实在无能为力。先生,三叔都说没有办法了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只能求您了先生,你帮帮我,帮帮我们一家吧。”

    阿璃哭着说,“先生,我爸爸他也不在了啊!”

    鬼谷子扶起阿璃,说:“孩子,这不是帮不帮你的问题,你先起来,我来替你测下水文。”

    许久,鬼谷子说:“孩子,现在江水里全是死亡之气,预言之弦老是被绷断,推算不出呀。”

    阿璃问:“那怎么办,那是不是妈妈没救啦?”

    鬼谷子解释道:“现在只是无法进行正常的推演,跟你妈妈的病没多大关系,我说的不是病。”

    阿璃说:“您这么神通广大,都预言不出,说明妈的病真的是危险了,先生,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鬼谷子说:“水算不行可以星算,待到晚上如果星河清晰的话我再替你娘算一卦。只是,我早已经发誓不再用星图预言了。你莫忘了,我是一个瞎子。”

    “你会有办法的,这个世上没有什么能难倒先生。”阿璃说,“我就在这儿等着,等天黑。”

    鬼谷子说:“阿璃姑娘你不用等的,我等着就行了,你在这儿也帮不了我什么忙,你又不会看星图。”

    阿璃说:“看星图百川会,我去叫百川来。”

    鬼谷子说:“百川会是会,可现在是大白天,阿璃你还是回家多陪陪你娘吧,到了晚上你再过来好了。”

    阿璃回到阿药身边,阿药问她:“去找先生了?”

    阿璃点点头。

    阿药问:“先生怎么说?怕是没救了吧。”

    阿璃摇摇头说:“先生说要等到晚上星河清楚的时候再看,江水中尸气太重,水文不管用。”

    阿药笑了笑,说:“阿璃,妈死倒是不怕,妈怕的是我和你爸都走了,你们姐弟三个这么小,怎么来跟二脚周旋啊?”

    阿药缓了缓,说:“趁妈还没死,给你们说说和你爸当年的故事吧。”

    孩子们都说好。于是一家人围着母亲,听她断断续续讲起当年鄱阳湖的旧事。

    阿药回忆道:“你们不能想象,整个茫茫鄱阳湖一下子变成草场的样子……”

    我们种族以前都生活在鄱阳湖湖口一带。鄱阳湖是在云梦泽消失之后整个长江流域最大的淡水湖,在以前,湖里的水非常干净,那水甜甜的,喝起来特别舒服。那个时候连二脚都喜欢喝这个湖里的水。长江上的客轮会到鄱阳湖里取生活用水。后来,“吸沙王”来了,先是一艘一艘的,后是一群一群的,没来由开始对鄱阳湖进行疯狂的破坏。后来我听说,鄱阳湖被二脚划为保护区,我才知道,原来保护区的意思就是湖底不能有沙子,要彻底清理干净。

    孩子,你是没见过“吸沙王”的厉害,那一爪子下去,整个湖床都要塌陷一大块。湖床经不住这一群群的吸沙王的清扫,很快变的干净了,沙子没有了,鹅卵石没有了,鱼儿的产卵地没有了;新米虾没有了,鲜贝没有了,螺蛳没有了,黑轮叶藻没有了,我们赖以生存的环境,什么都没有了。湖底干净了,湖面却脏了,大湖失去了自净的功能。在这些大家伙的搅合下,湖水一片浑浊,由清而浊,由浊而浑,由浑而黄,由黄而灰,由灰而褐,这好好的一湖碧波呀,变的一片枯褐,像个垂暮的老人。以前鄱阳水清,长江水浊,二者交汇形成一道分开清浊的水线。后来一线分明倒是还在,就是清与浊掉了个个。客轮再也不到湖里取水用了,因为湖水比江水还脏。

    于是,大家开始打算着下徙。你们的父亲就跟我说,不如趁着下徙之前,去看看庐山的五老峰。我欣然应往,完全没去考虑当时深入湖心面临的危险。庐山是二脚的旅游名山,但其实庐山最美最壮观的五老峰却要在鄱阳湖的湖心深处看去才最显巍峨。以前这处名胜反正就在左近所以一直留着没去,现在忽然说要迁徙了,倒是想趁着走之前去看看这一代名山的卓越风姿。

    真没想到这一去差点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进入湖口的时候,水道大半被“吸沙王”堵死,后来好不容易绕进湖中,我和你父亲却给迎面而来的“吸沙王”冲散了。

    当时我心想着,走散不要紧,一定要到湖心望见五老峰的地方相会。便一心往湖心游去。我那时当然不知道你父亲发现我不见了就一直在湖口附近找我,根本就没有去往湖心。

    那一年水位很低——其实后来每一年水位都很低。游着游着都能直接看到湖底的淤泥了。我也辨不清五老峰的方位,只顾沿着湖岸线往前游。由于水位的降低,越游往深处湖面的岔道越多,一片诺大的湖水变成了一道一道辫子般的枝杈。回环往复,九曲八环,我迷路了。

    阿药说着说着闭上了眼睛,孩子们心里一咯噔。

    阿璃忍着泪说:“妈,你不会死的。”

    阿药闭着眼睛说:“妈只是觉得有点累。三叔都说无能为力了,还有什么会不会的,孩子,自从那些传说中的黄毛幽冥眼大石头鼻的西方二脚进入工业革命,开始拿屠杀别的大陆的二脚种族作为家常便饭那时候起,二脚都变坏了,都跟西方二脚学会了屠杀,以灭绝其他种族为乐事。他们从此变得残忍得不可思议,我们不幸跟他们生活在同一条江上,这是天意,天意注定我们的生死在一线之间,我们必须把死亡看淡些,才能坚强地活下去。不然的话,面对一个一个亲人的死亡我们哭得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勇敢。你越哭倒是越遂了二脚的意。他们就是喜欢看你哭,你哭得越伤心他们越高兴——这是残忍得不可思议的二脚族的病态心理。”

    阿药说了这么一大段,开始连连大口大口喘气,像是喉咙里卡着了一块铁片,她的脸憋得通红。

    阿璃用胸鳍一下一下轻抚着阿药的肺部,阿药感觉到呼吸稍微顺畅了些,她接着说,

    “面对这样残忍的二脚,我们就是要鼓起勇气顽强地和他们斗争下去,偏不遂他们的意。他们用各种卑鄙的手段屠杀我们,妄图灭绝我们,我们就一次次用智慧和顽强来躲过他们的追杀,父母死了,子女要勇敢地活下去;兄长不在了,弟弟要勇敢地活下去;姐姐不在了,妹妹要勇敢地活下去;妻子死了,丈夫要勇敢地活下去。阿药睁开眼睛看着孩子们,目光中透出坚毅:到最后,亲人、朋友、爱人,全都死了,豚族就剩下一个你,面对二脚血淋淋的屠刀,你作为最后一只豚也要挺起胸膛,绕过屠刀,勇敢地活下去!”

    阿药激动地说,我们要证明给他们看,

    “——豚族,是杀不完的!”

    是夜,银河暗淡,星月无光,江面上依然随处可见未飘远的尸群,在朦胧的夜空下,泛着一片片醒目的尸白。

    阿璃和阿昕紧张地看着鬼谷子师徒俩在江面上演算星图。百川在看星图的不断变化,鬼谷子站在一边听百川的分析。

    星河若隐若现,让豚怀疑自己得了近视眼。

    在一片悄无声息的寂静中,鬼谷子师徒定定地矗立于星空下,像浮在江面的两尊雕塑。

    许久,鬼谷子整个身体跌到了水面上,没多久百川也跟着跌了下来。

    百川看了看阿璃姐弟,又看了看鬼谷子,鬼谷子开口,打破了江面长时间的寂静。

    “朦胧的星河昭示着清晰的宿命”鬼谷子说,“阿璃,你娘亲恐怕只能坚持三天了。”

    阿璃听到这个消息不啻于致命的打击,但她坚持住了,虽然已经作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真正等到这个消息说出来,她还是感情上无法接受。她拼命地让自己回想母亲说的话,“我们必须把死亡看淡些,才能活得更有份量。”可是生死又不是一朵莲花哪是说看得开就能看得开的呀。

    阿璃仰起头来,也想从星河中看出一些秘密来,她看到银河像一匹老长老长的薄纱,朦朦胧胧,不停地眨着眼睛。以前,她觉得星河好美,可现在,她忽然觉得星星的眼睛眨得好诡异。她闭上眼不想再看,可是头一低下来就想到了父亲的冰冷苍白的尸体,那么安静,静的可怕。然后她看见母亲微笑着躺在父亲旁边,闭上了眼睛,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闪烁烁,眨巴眨巴,阿璃叫了起来,她拼命摇着脑袋大喊道:

    “我不相信!”

    第二天,当太阳照在江水中,金色的光芒像一根根麦穗扎到阿药身上,阿药皮肤上化脓的伤口开始腐烂,流出的脓血滴到江水里,一滴一滴像一颗一颗黄色的珍珠,化都化不开。阿药强忍着无比的难受与痛楚,而这种忍受导致神经高度紧张,导致她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剧烈的咳嗽咳得她全身抖动,强烈的抖动使得刚刚闭合的一些伤口再次崩裂开来,于是周围水中又滴下一颗一颗红黄相间的珍珠。如此两病交加,恶性循环,阿药被拖垮了。仅仅过了两天她的腰已经直不起来,她把自己咳成了一只虾米,满是脓血的身体像是虾米的甲壳。阿璃喂莲子给她吃,刚喂进去她就吐出来,她那急促的呼吸已经使她无法再吃东西了。更为可怕的是她的皮肤因为感染已经开始大面积腐烂,看上去就像一截枯朽的木头。严重的病理性脱皮使得皮肤上的伤口长满了霉菌,远看上去像一片片乌蒙的沾满灰尘的雪。

    这些天,阿昕和阿璃一直陪在阿药身边,寸步不离。他们已经可以看见阿药在变戏法似地瘦了下去,每一刻都在变瘦,她的肉都给病魔当作了点心。

    到第三天晚上,阿药的咳嗽终于缓和了些,她仔细看着身前的儿子和女儿,看过来看过去,看过来看过去,眼睛一刻不舍得离开他们。

    阿璃给母亲看得一阵心酸,她背过头去,忍住眼泪。

    阿药问阿昕:“冉香的病好些了没?”

    阿昕说:“她还好,这两天慢慢恢复过来了,烧也开始退了,百川说她已经开始自己要东西吃了。”

    阿药说:“那就好,能吃东西就好,年轻豚么,身子骨结实,抵抗力总是强些,不像我,病的那么快,像太阳落山似的,说沉就沉了,一动都动不了。”

    阿药又问起阿夕,阿昕说:“阿夕在清音泉养伤,现在伤口愈合得很快,已经不会疼到晚上睡不着觉了。”

    “他能吃东西了吗?”

    “每天吃一些莲子。他想吃寻梨草,最近江水污染,那草怕有毒,我不敢让他吃。”

    “他哭吗?”

    “不哭,他像爸爸一样坚强。”

    “哦,”阿药安慰自己说,“阿夕长大了。”

    母亲问起阿夕时,阿璃一直不说话。前些天因为剧烈的疼痛阿夕一直不肯吃东西。昨天阿昕捕到一条鲂阿璃拿过去给他吃,他居然有了食欲。他的身体一动不能动,嘴巴也只能轻微地张合以免牵扯到伤口。阿璃看着阿夕用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慢慢吃下了一条鲂鱼,她的眼眶湿润了。

    阿药又开始喘息,她扶着清音石壁,坚持着给孩子们继续讲述当年鄱阳湖的故事:我没想到湖里面的水位如此低,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湖面有水,几乎全都是航道,露出水面的湖底干涸板结,候鸟不得不在越来越小的区域内挤成一团,整个鄱阳湖区原本茂盛的苔草在这些板结的土地上停止生长。

    许多鱼就这样被围在一条条退化为河道的水域中,迷失了家园。我也被困在了一条河道中,四周都是一片一片的草地,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这里是鄱阳湖的湖心。由于无法找到回去的路,我只好在这条河道里生活下来,期盼着来一场大雨能把这些河道打通,让鄱阳重新变成一片汪洋湖面。

    谁知道这一期盼就是四年。鄱阳湖大旱,整整旱了四年,阿药被困在湖心退化的河道中整整被禁锢了四年。

    每一天她都期盼着大雨的降临,期盼着尽早与阿荣会面。这一天迟迟不来,四年之后的盛夏,鄱阳湖迎来了又一场大旱。

    本已稀缺的湖水给周边的二脚大量抽走,得不到补给的河道继续枯竭,最后变成了一个个不相连的水塘。阿药和那些鱼虾蟹一样被困在了一方水塘中,水塘的四围在视线可及的方向不断拉近,生存的空间在不断挤压,后来水面已经浅的无法自由游动。她只好找到一处较深的水潭,伏在水中以免被太阳烤干。想想真是讽刺,豚族居然会干死在东方国最浩瀚的湖心深处,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命运可真会开玩笑。

    阿药常常想,阿荣会不会在五老峰下也焦急地等待着我,还是也像我一样被困在水塘中?她祈求水仙娘娘保佑他,保佑他安然无恙。

    阿药回忆道,期待中的大雨迟迟没有到来。所有的生灵都在慢慢地等着洼塘里的水一点点地蒸干,最后活活干死。我潜伏着的水潭也眼看着要干涸掉了,等这个水潭一干,一切都完了。于是你猜我怎么着?我就学习潭里的黑鱼,一下子钻进了塘底潮湿的淤泥里,只把鼻子露在外面喘气。躲在淤泥里呼吸不顺畅,胸口烦闷,烂泥裹满一身,不舒服的很。但这是能够保持身体水分,让生命最大限度延续的唯一方法。黑鱼在一万年前就懂得了这一招,它们能够在干旱的时候一头扎进淤泥里睡上十多天不吃不喝,等雨季的来临。我熬不了那么长的时间,我只是在作一场赌博,赌的就是在这片水潭的淤泥干硬之前会有一场大雨来临,一场不够,大雨也不够,需要暴雨,持续的暴雨,连天接地的暴雨,像水仙娘娘那样在最紧要的关头出现,救苦救难。

    就这样我熬过了最困难的一天,泥土干了,把我焊死在了里面。我的意识几乎完全消失了,灵魂正在从身体中脱离开来。豚族毕竟不是黑鱼族,我们比他们要差得远。

    在我失去了求生的欲望,已经昏迷过去的时候,一道闪电划空而过,惊雷滚滚,雷电撕裂乌云的巨大声音把我惊醒,我尝试着睁开眼睛,我看到天边,如月夜的潮水一般黑压压的乌云翻腾着压过来,直直地像湖面扑来。

    暴雨来临了!

    苍天啦,我得救了!

    我的皮肤就是因为这次钻泥而受伤,变得容易过敏。钻烂泥钻怕了,我憎恨再用油污把身体弄脏来避开重金属流。命里有定数,终于还是逃不过此劫,死在了无泪水手里。

    阿璃和阿昕守在阿药身边。阿药对孩子们说:“今后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你们姐弟三个要互相照顾相亲相爱抱在一起。”阿药柔软的目光看着孩子们说,“只要你们抱在一起,这世界上没什么困难能难倒你们。”

    她又交待阿璃道:“你是大姐姐,两个弟弟就要靠你来照顾了。你要带好他们,不要让他们落入二脚陷阱。你要教他们怎样分辨鱼和夺命螺旋的声纳区别,教他们分辨寻梨草和苦苦菜的区别——一种是美味,一种既苦,吃了还呕吐。”

    阿药说:“阿璃,娘不在以后就要靠你来担负起这个家庭了,我跟你说,鲂鱼移动不快,容易捉,但是不顶饿;鲢鱼肥美味鲜但个太大;胭脂鱼漂亮容易发现目标,但味道不好;松江鲈喜欢栖身河床卵石上,新米虾、长臂虾喜欢栖身河底水草间,这几种味道最鲜美;鯮鱼、刀鱼、哲罗鲑都是味道鲜美,但是现在越来越少了,在二脚屠杀下,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能吃到鲫鱼和白条。”

    “但是再饿肚子也不要贪血森林里的食物,那是要用命去换的。更不要贪迷魂阵中的食物,那里同样有去无回。还有,宁可多跑几次,也不要贪心希望能一击致命,永远记住,夺命螺旋是最为致命的陷阱。”

    阿药开始唠唠叨叨喋喋不休,她的呼吸困难的毛病好像一下子消失了,她恨不得把她在艰苦生活中得到的所有经验和教训都教给她的孩子们,她一遍一遍地教孩子们如何如何防备二脚的伤害,“记住,”她说,

    “在整个长江水系,我们没有天敌,我们唯一的敌人就是来自陆地的二脚,他们是唯一要我们命的敌人。”

    在弥留之际,她开始喊着孩子们的名字“阿璃-阿璃”,阿璃摸着母亲的鳍说,“娘,我在这呢。”阿药目光游离到阿昕身上喊,“阿夕-阿夕”阿昕说,“娘,我在。”阿药说,“娘对不起你啊,孩子——你怪娘吗?”

    “阿夕,你以后要跟着哥哥姐姐们,不要落单了,你游不动。”

    阿昕点头应是。

    阿昕看母亲说的伤感,便岔开话题道:“娘亲你给我们说说二脚进入工业化之前的那个时代吧,那个田园牧歌的时代多么令人向往。”

    阿药果然一下子便从伤感中走出来,脸上露出神往的表情:“从前,那是多么美好的时代啊,那个时代没有可怕的无泪水,没有夺命螺旋,没有血森林、电鬼,江水清澈,食物富足,只有桨橹的咿呀和糯软甜美的歌声……”

    阿药在对美好的追忆中死去,她死得安详而平静,脸上还挂着淡淡的微笑,就像是在熟睡中,只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