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传说时代(下)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7本章字数:11171字

    那是一个依然能让人看到希望的充满生命力量的夏日。阳光炙烤着大江,触目所及的一切,都感受到了这种热辣辣的爱抚。江边的树木在蓬勃地生长,二脚的庄稼在成熟,田野上的野花,在招人眼热地开放着,一茬败了又是一茬。江里面的金鱼藻茁壮的像一整片森林,在这片森林里,鱼群刮风一样掠过一股又一股波浪。

    也许,这就是从前这条大江最平常不过的样子吧。

    阿昕道,听母亲说,从前的时候,二脚还没有进入工业时代,那时候他们对我们没有这么残酷的屠杀,没有夺命螺旋没有无泪水,没有鬼音,那时候江水清澈,在底下抬头就能望见瓦蓝的天空,阳光能透过水面一直照到水底下,潜伏在沙砾上的新米虾给照得发出红红的亮光,躲都躲不掉……

    三叔接口道,是啊,那时候的豚类视力可好了,清澈的江水老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站在江水中间都能望见江边岸柳摇曳生姿的舞蹈。水边的狐尾萍随着水波舒展着叶蔓,像可爱的水狐不断逗弄自己灵动的尾巴。

    三叔嚼了一口苦草,咀了半天说,不仅眼睛好,耳朵也好,那时候没有鬼音呀,二脚顶多就几艘木划子,咿呀咿呀,唱歌似的老远就传过来,我们都喜欢听二脚的橹声,喜欢跟在小船划开的水波里放松身体,像轻柔的摇篮。

    古时,江水唯有波浪和桨橹之声。二脚那时候可没这么残忍,他们把豚族当作水中女神,就像我们看待水仙娘娘那样神奇而敬仰。古代的渔二脚在出海捕鱼之前,得先拜河神。他们会选一个起大风的日子举行拜风的仪式。当大风从遥远的大海刮过来,那带着原始的鲜味的气息飘散开江面,唤回了豚族基因里最古老的记忆。豚族的祖先都来自大海,据说直到今天在大海中还生活有我们的同族。在这咸味的空气中,豚族纷纷跃出江面,一个个伸长脖子呼吸着这似曾相识的味道,在这阵阵风中打开一道道封锁了久远的记忆之锁。

    二脚向这些跃出江面的豚族焚香揖拜,祈祷出海之后能有好运气,风顺鱼丰。他们把这祈祷的仪式叫做“拜风”。

    三叔说,那时候眼睛好,耳朵好,胃也好。水里的鱼可多啊,像什么胭脂、鲢,我们都不捕,尽挑那些好吃的刀、鯮、鲈下手,你在那边睡觉呢,那鱼就一队一队地从你身边经过,跟示威似的,你一个翻身就能逮着他们,吃完饭继续睡你的觉等到饿了自然又有食物送上门来,你只需打个滚就行。

    三叔说,皮肤也好啊,那时候的姑娘可叫水灵呢——三叔看了看小玉说,呐,都像小玉一样,那时候江里面没有无泪水,江面上没有洗澡油,那水贴在身上跟丝缎似的,那时候哪有皮肤病这回事。

    三叔总结到,这就是那个时候的“四好”。

    他摇了摇头说,——现在一个“好”都没有了,作孽啊!

    三叔对着阿昕他们说,这日子有你们的罪受的。

    阿昕问,三叔,那时候“四好”你怎么还受重伤呢?

    三叔裂着嘴说,那时候好,可不是我们那时候好,到我和你爸这辈生下来的时候,好日子已经结束了,这美好的田园牧歌时代到我们这一代就结束了,被二脚的夺命螺旋一刀劈断了。我们也只有在长辈们的追忆中神往着那个美妙的时代,那段消逝的历史。

    三叔说,你不知道,那时候我可崇拜你爷爷了。

    ——因为他是从田园时代过来的人。

    那个时代,美妙如同三月河岸边的鲜花。

    那是个衣食无忧的年代,豚族在饱餐之后开始爱上旅行,这是出于豚这一美丽物种美好的天性。

    旅行,有的上溯,经三峡入川中,深入乌江,岷江、金沙江、最远的上溯岷江之后甚至望见了黄龙寺后面的雪宝顶。

    下游的则经由楚江、过洞庭入鄱阳,过扬子江,入大海,他们看到碧蓝的大海像是童年的梦境。

    有的旅行者甚至找到了传说中上古圣地云梦泽,在云梦泽云梦三十六滩间安了家。

    三叔感叹,那是一个盛产旅行者和行吟歌者的时代,旅行家们带来远方的所见所闻,讲给孩子们听,他们讲西陵峡的秀美风景,讲那画屏般的九马山;他们讲巫峡水道的幽深,讲遥远高天那云雾缭绕处的巫山神女、盼夫化石的故事;讲瞿塘夔门的惊险壮阔,讲川江底的点点金沙在阳光下像无数闪烁的眼睛;讲滟滪堆的激流,讲云梦泽中的飞鱼、梅花鹿、许多从未见过的水草。后来,那些旅行者和行吟歌手把他们的见闻记录下来,把那段美好的日子记录下来,编成一本书刻在一个叫“石沉溪洞”的地方,那本书上有着豚族最美好的记忆,我们常常靠对这本书的向往来支撑自己度过现世这面对二脚的诸多苦难。我们在向往中把这本传说中的太古遗书叫做《桃花开时》。

    那些远行的见闻和行吟的故事总是让孩子们听得如痴如醉。他们每天都要问妈妈,下一个旅行者什么时候回来呀?当一有旅行者归来的消息,他们便早早守在归来的水口,等待着。

    直到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这个已经远离了诗意的时代,依然有一个女人像当年的孩子们一样望穿秋水等待着旅行者的归来,她叫灵儿,她的丈夫叫十方。

    十方是我们这个时代仅存的伟大的旅行家。

    4岁起,他开启了自己的第一段旅程,独自一人沿姑溪河上溯,穿过八十里大草滩沼泽带,跃过波光潋滟的固城湖,沿着双溪往前游,一直游到了赫山脚下的洪荒泽。那是他第一次为远方的景致所着迷。那远离二脚城市的天高云淡,沿途的和风细雨、青青草滩、啾啾鸟鸣都成为他爱上旅行的理由。

    于是,洪荒泽回来后,在刚满5岁的时候,他开始全程上溯赣江。

    八百里赣江,源于南岭越城岭的几处山泉,汇成几道溪流,分别被叫做贡江、漳江,往北流过一百里后几股河流汇合到一起,方称之为赣。二脚喜欢二水合流的便利交通,纷纷聚集于此开辟水陆码头。后经过一再经营,形成南岭北麓第一大城,赣州。

    十方花了二十五天的时间从鄱阳赣江入湖口一直游到了赣州城下二水合流处。在二水合流赣江的尽头,高耸在古老的赣州城墙之上的,是一座瑰丽雄奇的楼台。二脚九百年前的一位大词人在这里俯瞰赣江,为二水合流的美丽景致所倾倒,在城墙内的台地上建起这座美丽的楼阁,日日登阁俯瞰江山。据说在这楼台的位置看出去,江面水平如镜,碧山青樾历历相映,隐含佛家八风吹不动之意,故名八镜。又有一说,从楼台的八个方位看出去分别能看到八种不同的景致,能让观者产生喜怒哀乐静郁思叹八种截然不同的心境,故名八境台。

    十方漫游八百里后终于来到了台下,赣江的起始处。

    望着前方的楼阁,他的心中不悲不喜,他骄傲的知道,此后的天高海阔,将会陪伴他一身,他在八境台下立下第一个志愿,在有生之年,游遍整个长江水系……

    十方说,我的足迹开始越走越远。往下游,我游遍了扬子江,到过燕子矶、梅花山、瓜洲渡,关于瓜洲渡,二脚古时一个著名的诗人写过:楼船夜雨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另一个更早些的诗人也曾经在这里停留,他写道: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哈哈,豚族差不多了解二脚所有那些伟大的诗人的诗歌,代代传诵。二脚却从不知道豚族的诗歌,因为这个时代,二脚对诗歌已经完全没有了兴趣,他们一定认为世界上没有比诗歌更无聊的玩意儿了。我继续游,游过崇明岛,顺着潮水的倒灌,我从淡水区游到了咸水区,我望见了东方辽远无际的大海……

    往上走,我游遍了荆江、大孤山、小孤山、大通洲、小通州,我游到过西塞山前,二脚诗人写道: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我到过赤壁,看到那片据说当年被一把大火烧成炭火一样红的大片崖壁。崖壁峭立江边,像是那把千年前的大火刚刚熄灭,触手壁上尚残留余温。

    我经过汉江与长江交汇附近的城陵矶,看不同年份的江水在矶石上刻下年轮。夹江而立的龟蛇二山仿佛探江饮水,在逶迤的蛇山之上,拔地而起一座高楼,醒目的黄赫色倒映在清浊相交的江水之中。

    当然,最精彩的篇章来源于西行进入三峡之后。你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壮美的大江——川江!

    我不知道该怎样来描述三峡,它的幽深秀丽,它的雄奇壮美,它的激越澎湃,它的滔滔气魄,它的高山巍峨,它的峡谷清幽,它的山花遍野,它的白云轻回。

    那是一段最美妙的旅程,沿途的风景美的像一篇篇童话故事,而这一个个故事的情节随着脚步的深入而不断变奏曲折,当行走快要接近三峡的尾声时,这个故事的情节也将达到最高潮,那便是奉节夔门!

    那是一道上古时期从天而降的巨大石门,像把大锁一下锁住了桀骜不驯的大江,将它扭向东行。这道石门是那样巨大,那样高耸云端,就连飞翔的大雁都过不去这片山岩而不得不从门中飞过。门下是惊险的滟滪堆和深不可测的巨大漩涡,过了这道夔门,迎面就是大开大合的川江了,川江汇集了嘉陵江、岷江、雅砻江、沱江等大型支流,围拢了大巴山、巫山、乌蒙山、横断山等大型山脉,山山水水在这里,变得完全超出想象。

    我在川江逗留了很久。我游啊游啊,走遍它的每一条支流,尝遍不同江水的每一种味道。那一天,我沿着嘉陵江上溯,清晨,晨雾在江面上漂移,江岸两侧的景物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嘉陵江的上游水流激越,山高水险,树高林密,二脚稀少,极为幽静。不时有展开翅膀的大鸟怪叫着从江这边的悬崖飞落到江那边的峭壁。再往前走,透过云雾依稀可以看到山崖上依傍着一条古老的山道。这条古道循着万仞峭壁顺势而上,直像是通往天国的阶梯。阳光被两山挡住大部分,只有最高的一束刚好打在峭壁顶端的古道上,将这条登天的古道渲染的一片金黄。我在那边久久地感叹,这是一条只属于天使的道路。

    这条古道便是劈开了大巴山直通秦岭的金牛道。金牛道上,石柜阁栈道傍山临崖,绝险无比。可就在我仰着酸痛的脖子激动万分地注视着阳光下的栈道时,云开雾散,天空忽然晴朗开来,这时候,我才突然看到,在我的头顶,就在栈道上方绝高处,竟重重叠叠、密如蜂窝般罗列着上千个佛教造像龛,龛内佛像数万尊。栈道悬空,脚下江水涌动,不经意间抬头,千龛宝相森罗、百尺金身堆壁的景象赫然映入眼帘。你会有怎样的惊叹?在这里,传说中来自西天极乐世界的佛陀和来自东方净琉璃世界的药师佛穿着宽袖大袍式的袈裟,或轻盈飘逸,或玲珑精致。婀娜多姿的菩萨像,S形的体态雕刻的几近完美;威猛神武的力士,肌肉条条;恭敬虔诚的供养人,神情和善。在这千仞江波之上,佛国世界的各色形象无不表现得淋漓尽致。

    分不清是山水还是佛,是佛还是山水。是佛陀的无边法力还是刺眼的阳光,是无发二脚刻画出的慈悲的佛家世界,还是本身存在于此的西天净土。

    分不清,只有一声一声此起彼伏的来自我一个人的赞叹:

    “这是我见过的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景象!”

    当然啦,在我们那个时代,虽说已经比不上神话一般的传说时代,但比起现在,无疑要美好的多。三叔怀念道,不像十方那样远行的豚就在家里晒太阳。在老洲附近,避开了二脚主航道的夹江附近,依然有满江满湖的鱼,满岸的野桃树,桃子落了一溪,顺水流下来。桃花聚在一起,形成一片桃花湾。那是豚族最吸引人的姑娘,阿奴的舞蹈场。

    阿奴来自于荆江中游的东洞庭族,离鄱阳并不是很远。但东洞庭是一个神秘的族群,他们的生活行为和方式与我们鄱阳族很不相同。

    我们对这支族群了解的很少。我们知道的只有他们最为坚定的信仰——爱就是命运。

    根据十方的说法,这是当年云梦泽消失后仅存下来的一支族群。他说他们的祖先自从千万年前从海上来到大江之后,就沿着大江进入了云梦泽,从此世代聚居于此,极少出来进入长江。所以,此后他们一直保留着云梦泽的生活习惯,与我们江中的族群极少往来。他们生活的世界,水清山黛,二十八群岛屿分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散布在无边无际的水面上,把雄风浩瀚的湖面点缀的无比温柔。祖先传说,这二十八群岛屿是星空二十八宿在凡间的化身,昭示着豚族最终极的宿命。而他们的故事,也像他们居住的云梦泽一样,充满了传奇和神秘。

    据说,这个族群由于在云梦泽生活了太久太久,久的让他们足以忘记与江中豚族的联系,他们自得其乐地生活在自己的天地里,清净自在,他们不想走出他们固有的世界,他们也讨厌别的族群进入他们的世界,他们不愿意自身的平淡生活被外界打扰。

    就这样,他们独自生活在那个传说般的地方,过着传说般的生活,在那片美丽的青山碧水间,充斥着他们嘹亮的歌声和激情的舞蹈。他们幸福地生活在那个被时间遗忘了的地方,生命走过千年万年,时间漫长地以致于他们忘记了自己的历史。

    直到某一天,一个叫做二脚的种族在陆地上崛起。又过了数十万年,二脚从一个刚离开丛林的胆小鬼进化成了最为血腥的刽子手。

    在二脚的摧残和蹂躏下,这块东方古老的大陆上最古老的水面云梦泽逐渐消失了,曾经的浩瀚汪洋被二脚占据填埋,不可商量地强行变成了他们的耕地。有了耕地他们开始更多地繁衍,更多的子嗣又导致了更多的耕地需求,于是仅有的水面又被包围填埋,山被铲平,水被抽干,那比传说本身还要美丽的云梦泽,消失了。

    这个伟大浩瀚的湖泊随着江水的南迁,在长江之南遗留下最后的一个角落,这一角的湖面被二脚叫做洞庭。这是二脚主宰了这片东方大地之后留下的最大面积的一片水域,号称东方第一大湖。事实上,这一角水面的面积,已经不及鄱阳湖了,更不过是当年鼎盛时期云梦泽水面的十分之一。

    他们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他们从云梦泽搬离到了洞庭湖。他们集中生活在洞庭的东部,这里相对南洞庭和西洞庭,受二脚的破坏和干扰要小些,关键是东洞庭少有夺命螺旋。

    这以后,这支神秘的来自传说中的云梦泽的族群,被长江豚叫做东洞庭族。

    许多年过去了,这只族群依然保留着祖先的作风,世居于固定的地点,不愿与外界发生太多的联系。甘于平凡的生活和清静的内心世界,拒绝外界的打扰。

    但是,凡事总归是会变的。很多年以后,这个族群里一些年轻豚们开始尝试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们从狭小的东洞庭游出来,尝试游往未知的世界。他们把清澈的目光投向激浪澎湃的大江,充满了兴奋与期待。

    十方说过,清澈的目光是东洞庭族最明显的特征。

    为什么在许多年以后他们会选择改变以往的生活习惯,十方说,因为他们终究受不了洞庭的狭促和耳鸣眼花的现实世界。

    他们的祖祖辈辈生活在仙界一般的云梦泽,习惯了如烟如黛的山,如玉如镜的水,习惯了把歌声和舞蹈当作生命生长的节奏。忽然间,这一切都没有了,二脚的围湖造田围湖养殖在不断蚕食水面的同时也让湖水变得浑浊而晕腥。这个热爱在山水之间热烈舞蹈放声歌唱的族群忽然发现歌舞的基因消失了,就像鲜活的生命突然被掐住了脖子。

    他们需要寻找到一个美丽的地方,重新打开生命,尽情地狂欢。

    于是,我们有幸看到了阿奴。

    天啦,这是多么清澈的眼睛啊!鲜活水灵得像荷叶上滚圆的露珠。这是长江豚族见到来自东洞庭族的阿奴姑娘后第一个让人赞叹的印象。

    天啦,这是多么热情奔放的舞蹈啊!狂野迷离得像风中桃林飞舞的落花。这是他们看了她的舞蹈后赞叹不已的第二印象。

    于是没几天,长江族的所有年轻豚们都爱上了这个大眼睛的姑娘。他们迷恋她的眼睛,迷恋她的身段,迷恋她的热情,迷恋她的刁蛮,迷恋她对你的不屑一顾,迷恋她在热情之后的冷若冰霜。这个来自传说中的云梦泽的姑娘,他们迷恋着她的一切。

    三叔不由自主地傻笑着说,每当夕阳西下,我们围在桃花湾,看阿奴跳舞,一圈豚全都围着看,目不转睛,神不二分,不停地喝彩,不断地叫好,用渐喝渐高的彩声表达着对这个异族女子疯狂的爱恋。

    在她的面前,那些对远方的憧憬忽然间变得不再是如此的重要了。

    三叔说,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她第一次来到桃花湾哼着的歌曲。她轻轻地唱着:瞻彼洛城墎,微子为哀伤。我心何弗郁,思欲一东归……

    谁都会在这时涌上一阵爱怜:这是个什么都不讲究的女人,除了舞蹈,她什么都不和这个世间计较。

    就像她从来不计较你表达对她的爱慕,就像流水不计较落花,她对所有豚的爱慕不屑一顾。

    直到那一天,她满心期待的那一天,先生来到了桃花湾,他与她的眼神撞到一起,他俩目光的碰撞,如同曲折狭窄的河道上两对船灯相碰一样,都预感到有船撞脚翻坠入深渊的危险,但他俩互不相让,都不熄灯,坠入深渊就坠入深渊。

    在那一瞬间他们互相认定,就是她/他了!

    那时候,先生成为我们豚族共同的情敌。

    当二脚终结了他们自身的田园时代,我们的传说时代也被终结了,不同的是,二脚进入了无泪水化,他们在生冷幽冥的机器建造的都市森林里开始发福,他们把肥胖叫做发福,是有福气的象征,而对于其他物种来说,胖意味着尸气过重。而我们则被迫进入逃亡时代,从此逃亡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主旋律,食不安心,睡不安寝,你要提防二脚没来由致你死命的各种手段,防不胜防。你能想象,在那样一个时代,桃花湾的一曲歌舞简直是上天于我们的恩赐。

    而到了你们这一代,先生把它叫做悲伤时代,因为随着二脚无泪水化的扩张,屠杀的手腕越来越凶残,逃亡更多只是在碰运气,离别、死亡、失去亲人、变为残废成为这个时代的主题。这个时代就像这座离豚院一样,充满了悲伤……

    于是,我们重新爱上了旅行,因为旅行可以驱散悲伤,可以将现实的阴郁遗忘。三叔问阿昕,你有没有尝试过旅行?阿昕想起了城子试图寻找的诗境,想起了阿夕想去看的西天的大雪山,他说,我们也一样渴望旅行,只是,现在要做个旅行者太难了。

    三叔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地方,不用行走很远,就可以望见壮观的山河。

    南津关烟雨滩。

    小玉接道,那是拉雅家,难怪哥哥总是说拉雅家看到的天空都跟我们看到的不一样。

    三叔说,我们向往远方的时候,就远远地游到南津关,西望,是屏风般夹江对峙的群山,高远壮丽,逶迤连绵,望着那壮阔的河山,总让人有流浪的冲动。

    你说的对,现在做个旅行者,每往前一步都要面对致命的危险,当江中遍布夺命螺旋、鬼音和血森林,旅行,这个豚类骨子里的天性,变成了不得不压藏在内心的最深处的渴望。

    这个时代已经好久没有出现旅行者了,那是拿生命在冒险。

    所以,你们,不会知道三峡有多美!那险峻礸越的山崖,那飘逸萦回的白云,那高耸迤逦的山峰,那灵动氤氲的雾霭,那山坡上开得漫山漫野像烧着的烈火般的杜鹃花,那绿如翡翠的溪流,那峥琮悦耳的水声,一切的一切都像诗意般美好,美得直让人想放声歌唱。

    进入南津关,你们就可以看到三峡缩微版的景致,三叔嘿嘿笑着说,我就专门跑去看过。

    阿昕忽然想起件事,听说属于久远记忆的太古遗书《桃花开时》被刻在了石沉溪洞,他问道,石沉溪洞在哪里?

    三叔思索良久,说,在上游很遥远的一个地方。孩子,那个年代咱们豚族的活动范围可大呢,整个长江水系都是我们的天堂,从激流滚滚的金沙江直到辽阔无垠的蔚蓝的大海,哪都有我们的踪迹,所以这本书,只在上游一个叫石沉溪洞的地方,据说,那个地方有一处圣境叫百鸟岩,岩有一孔可通行,入孔前行有一碧潭,潭对岸复有一孔,如此三重,这最后一重潭水圆如镜,潭水朝如牛奶,暮如翡翠,涌泉不竭,水质甘甜,是为命河之源。每到傍晚太阳落山时分,百鸟纷纷云集于此集会,各种各样的大小凡鸟,遮天蔽日,声震林樾,这时候晚霞西映天际,化作一只振翅东来的凤凰,接受百鸟的朝拜。

    传说这百鸟岩左近便有一处水洞,洞口刻有“石沉溪洞”字样,是豚族某位先辈隐居之所,那本奇书成书之后便被先辈刻在水下岩壁内,等待有缘人阅。后来有许多豚都去寻找过这个百鸟岩所在,遗憾的是并没有积极的消息。

    阿昕心想,总有一天我要去找到这个神秘的石沉溪洞,和冉香一起回到那个美好的世界。他看到小玉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问道,“小玉,你是不是也在想着这个洞穴啊,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寻找?”

    小玉微微一笑,摇摇头,说,“我才不会刻意去找呢。”她心里面想,“阿昕哥哥,便是去找,你也一定是想着带冉香去的罢,又哪里会理会到我这个小妹妹呢。”

    三叔道,“小玉说的对,有些东西你刻意找找不到,心之所向,也许就会跑到你面前来。”

    小玉幽幽道:“我倒是没有去想这个洞穴,刚才听到三叔讲起那个美好的时代,我就是忽然想到,二脚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可是我们豚族,我们不也捕食鱼类,捕食虾米,我们不也是害得他们家破人亡吗?你说那些鱼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悲痛欲绝?”

    三叔摇头道:“物竞天择,弱肉强食,这是大自然亘古的规律,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蚍蜉,这是万古真理,每个物种都要生存,生存是最真的真理,所以为了生存填饱肚子而捕食,这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况且,上天在造物之初就考虑了这些事情,他让那些位于食物链底层的物种拥有强劲的繁殖本领,拥有极大的种群数量,而像我们这样处在食物链上游的物种则繁殖力低下,种群数量有限,所以我们这般弱小数量的种群为了生存而捕食数量巨大的鱼类,根本无法对鱼类生存造成任何实质上的威胁,千万年来,我们共处大江,相安无事。”

    “直到二脚的出现。”

    “二脚和所有动物不同之处在于,所有动物都是为了填饱肚子而猎杀猎物,二脚却可以为了任何原因或者不为任何原因而猎杀任何动物,比如他们猎杀整条鳄鱼只为剥下它的皮作个小袋子拎在手里,以显得很有面子——”

    小玉问:“什么叫有面子?”

    三叔愣住了,想了半天,说:“有面子就是说,这样做能起到让他的脸面变得漂亮的效果,就是改头换面。”

    小玉点点头:“为了漂亮去猎杀,太残忍了。”

    三叔说:“是为了面子,面子跟漂亮还不同,为了漂亮女二脚喜欢吃燕窝,据说这东西吃了能让她们变得漂亮,而那些男二脚们以买燕窝给女二脚吃为荣,他们觉得这很有面子。”

    小玉惊道:“吃掉燕子的家?”

    三叔点头解释:“他们把燕子窝里的杂质清洗掉,吃里面燕子的唾沫,他们认为吃燕窝不仅能变漂亮,还是件有面子的事情。”

    “啊,”小玉惊叫起来,“天啦!”

    “他们把燕子窝采下来吃了,那小燕子怎么办?燕子衔泥筑窝多么艰辛,它们不辞劳苦筑起一个温馨的家,就给二脚采去了么?”

    “嗯,二脚采去可以卖钱,有钱人买下来,送给他们的女二脚,女二脚们吃得津津有味。”

    小玉脸都涨红了,说:“二脚就这么没有良心吗?他们把燕家的房子拆了,就为了——面子?世界上还有比他们更卑鄙的东西吗?”

    三叔想了半天说:“这个真没有。要找比二脚更卑鄙的东西,比要在星河里找到月亮还难。”

    三叔苦笑道:“这些还不算是厉害的,他们还喜欢把活活的猴子脑袋敲掉,吸猴的脑髓;他们把熊的脚掌砍掉,让熊活活痛死,只为吃它一只脚掌;他们杀死一头大鲨鱼,只为享用它的一条背鳍;他们把活生生的鸭子赶到火红的铜柱上烤糊它们的脚掌让它们疼得死去活来,只为了据说这样生吞活剥的脚掌更有味道。”

    “他们吃这些都不是为了填饱肚子,他们是因为肚子太饱了没事干,所以要找些伤天害理的事来干,因为这样做”,——三叔说,“他们会觉得很有面子。”

    二脚有句谚语,叫树活一张皮子,人活一张面子。

    多么可怕的二脚,明明是贪得无厌的变态欲望,他们却想出了这么个好听的词语,叫“面子!”

    可恨的面子!可怕的面子!可怜的面子!

    因为要面子,其实二脚们过得并不快乐,他们以别的二脚对他们的看法和评价为道德准绳,从来不去想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设身处地只想着别人,具备这种高贵品德的动物应该是高尚的动物。

    没想到居然是丑陋的二脚,如此贪婪,只是为了别人对他的评价而已。

    这是什么样的心态,如此不可思议!

    这就是二脚的心态。

    所以,你决不能以豚类的价值观和道德观来评价二脚,你也永远猜不透二脚在想什么。他们是地球上的异类,是邪恶王国的国王,是黑暗的暴君,他们想让地球上一切物种毁灭,除了他自己。他开始不断投入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他们的生活单调重复而无聊,于是杀戮,成为他们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

    离开了传说时代,豚族的血泪时代来临了,于是便有了离豚院。

    伴随着离豚院同时到来的还有鬼谷子的预言术。

    那个时候,鬼谷子还不叫鬼谷子。那时候由于他在预言领域的卓越实力,人们尊敬地称他为先生。那是豚族历史上最年轻的先生,那是豚族文明出现过的最准确的预言。

    他在2岁的时候就准确地预言了十年来最大的一次鱼讯;3岁那年他准确地预言了寻梨草与往常不同的花期;4岁那年他预言了十方成功的赣江之行;在5岁那年就准确的预言了大江的洪水和由此而来的荆江、徽江改道,牛轭洲和天鹅洲的形成;6岁时,他远行学艺,3年后归来,预言术更为精进。9岁那年他预言到了十方和灵儿的一见钟情;10岁那年他预言了愬和豚族美人望的婚事;11岁那年,他极其神奇地预言到了荆江最大的一场雪。12岁,在他的预言中寻找到了一片崭新的野桃林,那年的豚族靠着这片新发现的桃林美美地度过了大江屠杀季。14岁那年,豚鲟之战爆发,在豚族节节败退之际,先生准确地预言到了鲟族先头部队的进军路线和行动时间,并在其间设置二十八宿大阵,大将军愬根据他的预言伏兵天门山峡谷,一战大败鲟族,从此扭转战局。愬因此一战而成名。而预言家先生也因此一战名动天下。

    那真是一段传说般的时代,充溢天地的幸福让先生的预言如此准确,而预言的神奇又让伟大的欢乐和赞叹不停地回荡在豚族之间。那是多么美好的时代啊,只有无穷的惊喜,一个接一个梦幻般的预言。

    最为梦幻的时刻是在他13岁那年,先生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壮年男子,于是,那一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他预言到了东洞庭的公主阿奴的东来。

    即便在预言中,阿奴的火辣艳美还是震惊了他,让他不停地打着喷嚏。

    于是,很少出门的他行动了。他来到了遥远而美丽的桃花湾,见证了仙女的舞蹈。那就是缘分吧,从不把荆江豚放在眼里的阿奴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睛就怎么也移不开去了。

    预言家先生,迎来了生命中最灿烂最幸福的美好时光。

    先生后来自己说过,在十岁之前,他的预言是玫红色的。充满了奇幻和惊喜。那是一个让他深深沉醉的充满奥秘的世界。徜徉在预言之海,他像一个水性极高的泳者,乘风破浪,踏歌而行。一个个未知的结果被他参破,一扇扇奇妙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他用独有的慧眼穿透了时间,看到了未来的世界。那个时候,就像豚族还沉浸在幸福的田园时光里一样,先生一度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一个。

    而这一切,在他十岁之后,彻底改变。

    先生预言依据的是水文和星图。随着二脚钢铁船的逐渐增多,水文的准确性开始打折,于是先生更多地依赖于星空,尤其是黄道二十八宿108颗主星和围绕中枢的72辅星。这180颗星星分列东西南北布满整个黄道,他们能展示出这个世界的一切玄妙。而预言的实质就是要通过不断观察众星的运行轨迹来打开这道玄妙之门。

    先生因其独到的天赋,在5岁时就在摘星洞布下了第一幅星图。这幅星图让他成功预言了荆江改道。随着不断成长,他解读星宿的本领越来越强,180颗星演化出的无穷无尽运行轨迹让别人足以头晕目眩,眼花缭乱。而先生不然,他能够敏锐捕捉到星迹的极其微妙的变化,从而将他的星图不断修改完善,日趋完美。

    可先生总是严肃地说,预言最精微的部分就是来自于星迹最细微的变化。这些变化之繁复远远超出你的想象。命运是无法参破的,就像我一直无法参破翠螺山云海的时间,姑溪河雾霭的时间,我无法参破哪里有躲在金鱼藻中的松江鲈,无法参破哪里有清甜甘冽的地下泉,更不用说预言对于二脚是那么无能为力。所以,我的星图还需要不断的完善,不断的完善。

    他的笑容在遇到阿奴之后开始展现。因为阿奴带给他的不只有火辣的爱情,还有来自于古老的云梦泽族群的神奇的二十八宿的传说。

    传说天空中的二十八宿在大地上能找到完全一致的对应,这个地方就是楚地云梦泽。

    云梦泽方圆九百九十九里,浩瀚如海,泽中散部着二十八群计180座岛屿,如果能从天空往下看,那么看到的这二十八群岛屿的形象与天上的二十八星宿的排列一模一样。

    因此在传说中,云梦泽隐藏着打开天宫的钥匙。

    世上只有一个云梦泽,云梦泽只有一个族群熟悉这个神奇的传说,以及他们用千百年的生活其间的人生经历对这个传说的印证。

    所以,当阿奴告诉他,云梦泽的东边七群岛分别叫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西边的七群岛分别叫奎木狼、娄金狗、胃土雉、昂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南边的七群岛分别叫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北边的七群岛分别叫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獐的时候,他像瞬间失去魂魄一样呆立在那里——阿奴说——就像突然一下子死掉了一样,很久很久之后才缓过神来压着嗓子开合着嘴巴颤抖地说不出话来。阿奴读他像筛子一样叽叽发抖的嘴唇,读到他不断重复的一个词,星图!

    是的,在那一刻,从这个来自上古云梦泽的唯一的族群代表阿奴身上,先生激动地看到了布设出完美星图的终极可能。

    就像你突然意识到自己将成为无所不能的命运的主宰一样,先生看到了像镜子般清晰地捕捉到所有命运的希望。

    通过阿奴的帮助,他立志要完成这个世界上唯一准确的二十八宿星图。

    他的悲剧,以及整个豚族的悲剧,将从这张星图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