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爱如月(上)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7本章字数:10188字

    因为这场大病,冉香憔悴了不少,她那本来就苗条的身子变得更加清瘦,所幸的是,她从大病中挺过来了。

    无泪水随着江水的东流逐渐稀释。阿昕带着冉香出去散心。他们一路来到了南津关烟雨滩。

    阿昕和冉香手牵着手,望着峡口那面的莽莽群山,久久不语。这一刻,大山让他们心意相通。

    阿昕对冉香的病心存愧疚:“冉香,你为了我差点把命都送了,这份情义,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冉香微微一笑,道:“我是为了让你报答的吗?要你报答的话我就不去找你了。”

    阿昕说:“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总觉得很过意不去。”阿昕捏紧了冉香的手说,“你的病要是好不了了,叫我如何自处啊!”

    “你没事就好,经此劫难,你能够平安脱险,”冉香爱怜地看着阿昕说,“这比什么都好,只是我一直悬着一颗心,当时实在走不动了,我请百川去通知你,百川毫不犹豫答应了。他知道路途的凶险,还是去了,我又替他担心,我一时没有你们的消息,悬着的心就一时放不下来。这比我身体生病都难受,我一直念着水仙娘娘保佑,谢天谢地,你们都平安回来了。”

    阿昕叹道:“遗憾的是母亲走了,她紧随着父亲去了。不过也好,父亲在冥界倒不会孤单了。”

    冉香问:“你说豚到了冥界还能认识对方吗?对方的样子会变吗?要是长相也变了,声音也变了,我们怎么去寻找对方呢?”

    阿昕说:“还有记忆啊,记忆是变不了的吧。”

    冉香说:“可是记忆会遗忘。豚到了冥界,阳间的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听说在通往冥界的途中有一条河叫忘川,河边要路过一间茶亭,亭中有个老婆婆,端给每个经过的豚一碗汤喝,喝了这碗汤,过了忘川河,前世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每只豚在他的来世是不记得前世的事情的,这样才能迎来新生。”

    “所以,”冉香目不转睛地看着阿昕说,“我们都只有一生一世。必须在这一世好好活着,这是我们每一个活着的豚的责任。”

    冉香凄婉地说,“从此以后,我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没有人再来管我们,教训我们,我们只能自己照顾自己,照顾好自己在这个二脚当道的世界勇敢地活下去。”

    阿昕望着冉香柔弱的身子,在心底里感叹,“活着。”

    冉香说:“母亲怀我的时候,父亲就死了。我刚生下来的时候,鬼音把我和母亲冲散了。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我的母亲。我都不知道她是生是死。我当时找不到母亲,四处乱闯,没有奶吃,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是我那时还没学会捕鱼,就在江里面到处游来游去,也分不清到底是鬼音、是夺命螺旋、还是鱼,真奇怪居然没有死在夺命螺旋下。偶尔撞上一条鱼,我狼吞虎咽吞下去。这让我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都不知道鱼的滋味——因为我从来没有来得及好好咀嚼过。后来实在饿得不行,就游到岸边吃遇到的每一种水草。我感觉每种草的味道都是苦苦的,很难咽下。但总算可以填饱肚子了,这么小就可以养活自己,在那满嘴满腔的苦味里我竟然涌起了自豪感。”

    “后来,我吃到一种长着毛绒绒倒刺的深绿色水草,那草依然是涩涩的苦味,谁知道吃下去之后,肚子里好不舒服,翻江倒海一样,疼痛得要命,整个胃都在抽搐,难受的把吃下去的草汁全部吐了出来,吐得一身草青,满嘴发苦。一早吞下去的一条小鲫鱼也给吐了出来,这让我难过了老半天,这是我这三天来捕到的唯一一条鱼啊!”

    “该死的水草,我的胃都给抽干了,整个胃里的消化液都吐出来了还是一个劲难受。胃疼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我喊‘妈妈我疼’,喊了好几声没人应,我才想起来妈妈生下我就不见了。我才是个游泳都游不稳当的小豚啊,就见不到我的妈妈了。胃疼死了也没有人管我了。我知道这就叫自生自灭。刚生下来,马上又要死了。我连乳汁都没吃到一口呢,想到这里我又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就忘记疼了。”

    “我一边哭一边漫无目的地往前游,我看到太阳落山了,金灿灿的阳光照进江水里,一群群的白条在阳光下的江水里闪过一道道金灿灿的光芒。我看着口水一个劲地往下滴,我一直吃水草吃水草吃得我都没有力气游路了。我看着鱼群祈祷说,鱼儿鱼儿行行好,让我吃了你吧,我都快饿死了。鱼儿鱼儿行行好,让我吃了你吧,我都没喝过妈妈的乳汁。你不让我吃我肯定就要死了。豚的生命就是游走,我才游了几里路啊,还没弄明白东西南北呢就要死了,我得一只小小的豚自生自灭了。鱼儿游得比我说的快,他们没有停下来让我吃掉的意思,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能力捕食他们了,我看着他们从我跟前游过,越游越远,游进太阳洒下的光晕里,太阳的光晕像一面白色的墙,这堵墙把我的饥饿阻隔了。我不饿了。我感到很伤心,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不饿了,而是越来越伤心,我感觉是这个世界把我遗弃了。我没有妈妈,没有食物,没有家,我一只豚游走在这滔滔无际的江水里,像一只萤火虫栖息在冬季的冰雪里。我是被世界遗弃了的孤儿,是生是死没有谁在乎。那我还是死了吧,死了也不会饿了,也不用天天吃苦涩的水草了。我就盼望着二脚的夺命螺旋把我打死。自古以来,豚类的宿命就是死在二脚手里,我小小年纪能够像长辈一样死于二脚之手也算是不辱没豚族的英名。我那小小的墓碑上要刻上哪几个字呢?孤儿小冉香之墓。太平淡。生于鬼音,死于螺旋——豚族的小战士冉香之墓。自吹自擂。妈妈的爱女小冉香之墓——妈妈爱我吗?我想妈妈,妈妈想我吗?她怎么不来找我?我要死了妈妈会来给我立碑吗?她看到我的尸体会掉下眼泪吗?”

    “妈妈,她还记得我的样子吗?我拼命地回忆,记忆里只有刺耳的鬼音,妈妈的惊恐声。我听到她在喊我,我回应她的叫喊,但是鬼音太响亮了,喊破喉咙也喊不过鬼音,鬼音朝着妈妈去了,在邪恶的鬼音里,一切其他声音都听不见了,我们的声波像一只只蜻蜓全部落在鬼音编织的蛛网里。一切的通讯被切断,所有的联系被中断,在四面八方传来的鬼音里,我开始本能地奔跑,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拼命地奔跑。”

    “像一阵掠过江面的狂风,刚生下来,我就这样奔跑着长大了。”

    冉香平静地叙述着她的童年,她的美丽的脸上看不到生命的风尘,只有微微上扬的嘴角显露出一种对命运的不屈和坚强。她在叙述时偶尔露出一丝微笑,既是对过往岁月的感慨,更是对现在的感恩。就像她拉着阿昕的鳍左看右看,说,“健健康康地活着相见,比什么都好。”

    阿昕看着月光下的冉香,这位温柔如娇柳的女子有着南津关口山岩般坚强的内心。只是这样的坚强,要经历多少艰难困苦,经历多少衣食无着,经历多少风霜雨雪,经历多少对生命的失望,对活着的迷惘,多少与死神的擦肩而过,才锻造出来的呀!而这样的坚强却被包容在冉香这样一个如水般柔美的内心深处,刚与柔的强烈对比让冉香看上去像个女王,九分的圆月在一瞬间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冉香的身姿让南津关变得像梦幻一样不真实。

    阿昕想,我怎么会遇到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女子怎么会让我遇到?阿昕想,上天夺走了我的父亲、母亲,又赐给我冉香,这就是宿命吗?上天把她给了我,那我活下去的唯一使命就是带给她温暖,让她那颗从小受创的心从此温暖起来。

    阿昕说:“我要带给你灿烂的笑容。”

    冉香问:“你说什么?”

    阿昕望着冉香,说:“我要像月亮给黑影带来光明一样在这灰暗的世界给你带来灿烂的笑容。”

    阿昕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团篝火,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给她带来温暖。

    他爱怜地看着冉香,冉香优美的轮廓在月光下依然散发出惊人的美丽,这是一个拒绝被黑暗遮掩的女子,这是一个让整个豚族为之骄傲的女子,这是一个满载着美丽与忧伤的女子,这是一个代表了整个豚族的悲苦的命运和骄傲的美丽的女子,冉香就是整个豚族的希望,让所有被命运捉弄到筋疲力尽的豚燃起坚持下去的勇气,拥有活下去的希望。

    如果没有这样的希望,豚族早已经在二脚的毒手下像一朵白云般消逝了,那样等于是向二脚投降,等于是对二脚说,“杀了我吧,我活着太累了,我输给你了。”

    只有弱者才会向二脚投降,阿药教育孩子们说,“好好活下去,展现豚族生命的尊严,这是我们每只豚的责任和使命。”

    冉香回忆道:“后来,从肚子开始发热,尾巴,脖子,掌心,越来越烫,豚饿死前,就是发热,热过了,就是死。”

    饥饿让冉香开始出现幻觉,像做梦一样,她看到不远处有一个隐秘的溶洞,溶洞中有一面翡翠色的湖泊,湖泊安静的就像一轮满月,溶洞的岩石上有水滴滴下来,“叮咚”一声脆生生的回响,水滴滴到湖面形成一道涟漪,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像大树的年轮。在溶洞里冉香看到了妈妈,妈妈正在洞中四处游来游去,在寻找她的女儿。冉香顺着翡翠色的小河向洞中的湖泊游去,一边游一边喊,“妈妈妈妈”,但是声音被四周的崖壁阻挡住了,妈妈听不见。她看到妈妈焦急地找寻着她,像一粒弹球从洞的这边弹到那边又从那边弹回这边。她听到妈妈叫喊着她的名字。

    她拼命向妈妈游去,游进了湖水中,离妈妈越来越近了,都能看到妈妈额头的汗珠了。“我就要和妈妈会合了。”她心里想着。然后她看到岩壁上的水滴滴向湖面形成的涟漪突然变成了漩涡,那漩涡一下将她吞没。她在漩涡里怎么游都游不了,怎么动都动不得。她被漩涡卷了进去,漩涡的力量越来越大,她被卷进了中心,往水底沉下去,她徒劳地作着挣扎,越陷越深,从水底下看,妈妈的身影像山岩一样变了形的高大,她看到妈妈回过头来看到她了,清晰地听到妈妈的呼喊

    “冉香——”

    那声音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温暖,那么疼痛,像一个最温暖的怀抱,抱住她,在漩涡的最深处,让她在快要窒息的时候终于感受到了最初的母亲的温暖。

    她的眼睛湿润了。好想紧紧攥住这久违的温暖,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张开嘴喊了最后一声:

    “妈——妈——”

    这一声呼唤穿越了六年的时空,让阿昕心里一阵酸楚。就在几天前,他尝试过寻找明谣果给她治病,遗憾的是,他失败了。

    按照小玉的说法,这段时间应该正好是明谣果就要成熟的季节。看着冉香每次咳嗽咳的整条背脊都变形了,阿昕决定不管怎样一定要去为她找寻灵丹。

    他沿姑溪河上溯,穿过八十里大草滩沼泽带,跃过固城湖,沿着双溪前行,三天三夜之后终于游到了赫山脚下的洪荒泽。如同小玉的描述一样,这里没有鬼音和夺命螺旋,云淡风轻,万物自由。

    他往荒泽的深处游去,很快就发现了这里没有夺命螺旋的原因,水太浅了,越往深处越浅,到后来水位只能将将没过他的头顶。这也正是这片大泽不适宜豚族居住的一个重要原因。

    时值盛夏,浅浅的水面在骄阳的炙烤下几乎要沸腾起来,阿昕感觉自己像冲进了一锅沸水泉的青蛙,要能蹦跶的话早就蹦起来老高了。

    越往荒泽深处水位越浅,水温越高。顶着头上白晃晃的烈日,感觉自己要被烤成了鱼干。

    顺着其中一条水道游入一处圆形水潭,在这里,阿昕终于找到了那片明谣果林。果林稀疏地分布在荒泽岸边,一枚枚圆滚滚的果实挂在枝头,发出一种特别的香味。

    阿昕潜伏在水潭中央,扬起脖子望着缀满枝头的果实,耐心地等待着它们的成熟、掉落。

    三伏天的艳阳蒸腾着洪荒泽浅浅的水面。水面被晒得滚烫,热浪从空气中、从水面上不断冒出来,连那些湖边的花草都蔫了,何况一只长江豚。

    守在这里已经两天了,阿昕又热又闷又饿。两天来既没有预先成熟的果子落到湖面上来,也没有见到二脚过来采摘。他眼巴巴地守望着这片水泽之间仅有十来棵果树的珍稀的明谣果林,一刻也不敢离开。

    在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一条黑鱼凑了过来,游到他所在的这片较深的水塘区,睁大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望着他。

    以往,黑鱼是长江豚菜单中的基本食谱。只是与鲢鱼之类的比起来,它们要迅速凶猛的多,狩猎的难度要大。黑鱼在遇到追兵无法摆脱的情况下会“哧溜”一下钻到水底的淤泥里去,像乌龟一样,钻进去你就不要想找到它们。不过这一招对于一位优秀的长江豚猎手来说不是问题。豚族在捕猎的过程中有个不轻易使用的绝招,叫“俯冲一击”,利用他们强健的肌肉和突出的爆发力,在扑击猎物的最后一刻集中全身力量依靠尾鳍发力跃出水面,然后在空中调整姿势,头朝下尾朝上,利用居高临下的优势牢牢锁定猎物,并在空中准确判断猎物的后续逃跑路线,收缩肌肉,像鱼鹰一样一头扎入水底,以凌厉的俯冲一击结束战斗。

    这是属于飞鸟的招数,长江水族中唯有豚族具备这个本领。因为只有他们拥有如此强劲的腾跃力,俯冲一击的精髓便在这腾空的一跃之中,需要在空中完成调整姿态、观察目标、判断路线、锁定目标以及俯冲扑击等复杂的动作要领,这是兼具快准狠的最后一击,没有猎物能够躲得过,就连黑鱼钻进烂泥也没用,豚族猎手会跟着一头扎进烂泥中,一口咬住黑鱼的脖子,把它像拔萝卜一样从烂泥里拔出来。

    所以黑鱼尽管在淡水中也算得上凶狠强壮,但见到豚族还是避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在三伏天的热浪中,一条肥硕的黑鱼居然敢就这样停在阿昕面前,这让他颇感意外。

    正是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送上门来的美味可不能放过,阿昕估算了一下距离,一个冲刺就能进入扑击范围,然后利用俯冲一击迅速解决战斗,就可以享用美味的黑鱼肉了。这样一想,肚子叫得更响了。他挪了挪身位,收缩肌肉进入冲刺状态。

    那条黑鱼似乎浑没当他一回事,木讷地看着他没有反应。

    阿昕开始加速,一拍尾鳍“哗”地一下,腾起一股烟雾,视线里面什么也看不见,而身体却未移动分毫。

    原来泽中的水太浅,他一摆尾巴都能打到水底的湖床了。

    等到湖水重新沉淀变清,那条黑鱼居然还没走开,还在看着他似乎在嘲笑他。

    阿昕盯着它看了许久,最终放弃了猎食的想法,因为如果无法冲刺的话,光靠比赛游泳是很难追上黑鱼的,即便追上也得费一番功夫。

    错过一条黑鱼不要紧,要是因为捕黑鱼而错过明谣果的掉落那就是不可原谅的罪过了。

    阿昕回过身来,把眼光移回到那片明谣果林,夏日正午无风无雨,一枚枚果实丝毫没有成熟掉落的意思。

    他就耐心的等着,等着世上唯一能医治冉香的灵丹妙药在阳光下炼成。

    又过了一天,依然是艳阳高照,天气更热了。眼看着泽中的水一天比一天少,焦急万分之际,那片果林中出现了二脚的身影。

    就像当年小布所面对的那样,在明谣果成熟掉落湖中之前,二脚抢先一步来摘果实了。

    阿昕看着他们把树上那一枚枚黄澄澄的成熟果实抢走,只能干着急。他指望着会不会有几枚果实能被二脚漏过,但是看了一会,除了一些青涩的果实之外,那些发黄的成熟果实一枚都没有被错过。

    这片林子本来就不大,眼看着一枚枚苦候的果实被二脚采走,阿昕急了,他刷地立出水面,向二脚发出尖锐的叫唤。

    二脚停止了手头的采摘,惊奇地望着这个从湖中突然跃出来的怪物,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有个二脚捡起一枚石子试探着向阿昕砸去,石子从阿昕身边飞过落入水中。

    阿昕继续发出叫唤。

    那个二脚提醒了其他二脚,他们纷纷捡拾石子土块向这个湖中冒出来的怪物投掷过去。阿昕的周边下起了一阵石子雨,身体被砸出一块一块的淤青。

    他没有逃离。他的眼中只有明谣果。他忍住痛,忍住被二脚砸土块的屈辱,只希望能有二脚拿明谣果砸他,这样冉香就有救了。他朝林中仔细看去,看到一个爬在树上的二脚尚未向他攻击,于是他把目标转向树上的二脚,朝他叫唤起来,伸长脖子,一阵只有豚族才能发出的尖锐的高音。

    树上的二脚终于反应过来了,他随手采下一枚金黄色的明谣果,对着阿昕瞄了又瞄。

    阿昕欣喜若狂,心想着砸呀砸呀,来吧。看他站在树上还在一个劲地瞄准,于是更高地窜出水面,把整个身体尽可能地暴露在他的射程内。

    其他二脚掷出的石块土块一颗颗砸在他身上,阿昕咬牙忍住,眼里只有那位树上的二脚, 心里只对他喊着,“砸呀快点砸过来吧”。

    树上的二脚终于瞄准了,用力挥臂,那枚金黄色的明谣果从他手中飞了出来,向着阿昕飞来。阿昕感觉整个天地都被一片金黄色裹住了,这片金黄越来越浓烈,像西天太阳落山时升腾起的一片晚霞。

    他的心中激动得无法自持。来了来了,冉香有救了。

    就在这片金黄眼看着就要掉落湖中的时候,“啪”地一下被湖边的一丛灌木拦截了下来,咕隆一声滚进了灌木深处。

    阿昕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他只恨不能变作一只刺猬,穿进灌木丛中将明谣果取出来。

    树上的二脚扔出一枚果实没有砸中,不再扔了。他跳下树来,径直跑到湖边,跑到离阿昕最近的地方,定定地盯着他看。

    “求你,给我一枚明谣果吧,”阿昕祈祷着。

    树上二脚就像昨天那条黑鱼一样看着他,忽然跺脚大叫起来:

    “大鱼,是条大鱼,快,快!”

    突然转身一溜烟跑开了。

    阿昕不知所措,望着他的身影迅捷消失在林中。

    成熟的果实很快给采光了。树上只剩下稀疏的几枚青涩的尚未成熟的果实。

    阿昕不知道二脚要这些果实干什么用,看着他们将一枚枚成熟的果实扔进篮子然后背回家去,他的心里好难过,给我留一枚吧,只要一枚,冉香就有救了。

    想到冉香的病,阿昕特别难过,他把头埋在水中,忍不住呜咽起来。

    突然背上一凉,“噗”地一声一柄钢叉 擦身而过钉入水中。

    抬头一看,正是刚才那个树上二脚回家取了钢叉又返回了。

    一叉不中,只见他拔出钢叉,对准阿昕迅速刺了过去,速度比刚才砸明谣果要快的多。

    阿昕一个滚身避开钢叉,向湖中心退开去,退到二脚攻击不到的距离。

    他不敢退得太远,毕竟树上还有几枚果实呢,他要等这几枚果实成熟,一定要等到它们成熟,无论还要等多久,无论这有多危险。

    在这片被烈日炙烤得冒烟的浅浅的湖水中央,阿昕守望着那几枚青涩的果子,视线一会儿都舍不得移开。

    肚子空空如也他忍着。

    湖水滚烫皮都要被烫下来,他忍着。

    不管有多么危险,他只知道,明谣果是救治冉香唯一的希望。

    他等待一阵大风,等待一场暴雨,等待果实掉落湖中,他等待着这渺茫的希望。

    后来,因为天气大旱,二脚从湖中抽水,浅浅的水位很快下降,阿昕被困在那个小潭,进出不得。此时的他已经因连日的闷热和饥饿而精疲力竭,他知道自己被困住了,但不想离开。他要等着,等着明谣果成熟掉落下来。

    再后来,水潭的四周剩下了一圈泥垄,出不去了。

    守着那一潭死水,他并不后悔,为了冉香,只要有一线的希望他也会去尝试,就像当初无泪水爆发之际当他感觉到冉香要来,就是冒着被困重金属流的危险,他也会等她,等到地老天荒。

    遗憾的是即便被困在这里也终究没有能够得到明谣果,上天一如既往地没有眷顾豚族,即便留给他们一点点的希望也是很快就像个泡泡一样把它捏碎掉。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守在这里,直到死水微澜吗?

    会的,不止是我,为了冉香,还有一个朋友也会毫不犹豫这样做,那就是城子。

    当初翠螺山初遇冉香之际,毫无保留的一见倾心,像是一道瀑布跌落深潭一下子跌入了感情的漩涡之中无可抑制。他知道城子也像他一样喜爱着她,于是他找到城子,跟他说起了与冉香在姑溪河口的美丽邂逅。城子说,“我为她感到高兴。”

    城子说,“因为她又多了一个幸福的选择,所以我为她高兴。”

    “爱是理解,不是禁锢。爱是祝福,不是拥有。”城子用诗意的口吻说道,“爱就是把对方的幸福当作自己的幸福,无论任何事情,只要她感到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所以,”城子说,“她有自由选择所爱的权利,我们就让她来作出选择吧。”

    想到这里,在遗憾之外不由多了一层欣慰,阿昕想着,至少在我死后,还是会有豚像生命一样爱着你的,冉香。

    在高温的裹挟下,阿昕出现了幻觉。他仿佛看到冉香像仙子一样向他走来,脸带微笑,美若桃花。

    他伸出鳍去想拉着她却够不上。在滚烫的湖水中,阿昕用尽力气喊出心底的呼唤:

    “——冉香——”

    冉香拉着阿昕的双鳍柔声道:“你妈妈去世了我好难过,我总是想到自己的妈妈。我从小就没有了母亲,从来就没有感受到过母亲的温暖。看着你们一家子其乐融融,我真为你们感到高兴。我想,上天真是小气,留给豚族的快乐真的好少,既然这样,我看到我喜欢的豚能够开开心心地活着,一家豚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我就很欢喜,我也不怪老天爷残忍了。”

    “可是,我没想到,老天爷他偏偏就是这么残忍。我已经没有母亲了,他还要让我心爱的豚也没有母亲。我已经心里很难过了,他还要让我心爱的豚也一样难过。难道我们豚族注定就不应该有快乐吗?难道我们天生就是伤心的命吗?难道连这一点点的快乐老天爷都嫌多吗?我真的好恨。我真想问问老天爷,我们豚族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们?”

    阿昕感叹道:“关于二脚族与豚族,我记得城子形容过,‘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冉香不知道阿昕遗憾的是未能给她采集到明谣果,还以为他是停留在失去父亲母亲的忧伤中。便一直劝慰他道:“生命是最美好的,就像雨后的彩虹,同样生命的失去也像彩虹的消失一样是无可挽回的。我只是想让你听听我的故事,像我一样,坚强起来。我们活着的豚要学会振作,再黑的黑夜也挡不住明月的东升,再痛的痛苦也压不下我们活下去的勇气。”

    阿昕笑道:“冉香,我怎么觉得你像个诗人。”

    冉香笑道:“只许城子做诗人,不许有女诗人吗?”

    阿昕说:“城子一直说找不到诗人和他对诗呢,他整天叫嚷,诗已经死了。二脚最先杀死的不是豚族而是诗意。”

    冉香点了点头,说:“真是不可思议,一个没有了诗意的文明竟然被称为高等文明,让豚寒心。”

    两人笑了,他们俩忽然觉得上天总是爱开玩笑,上天展现在世间的事情总是那么滑稽,滑稽的让他们唯有苦笑。

    “在二脚进入无泪水化时代以前,上天是正常的,当二脚进入无泪水化,上天从此疯掉了。于是世间的一切都疯了。”

    一个高等智慧的文明居然是没有诗意的文明,无泪水化的代价首先是剥离一个高等文明的诗意,这太可怕了。

    阿昕望着南津关外月光下隐隐约约影影幢幢的群山,说:“可怕的事情还没完呢,就像这群山,游过一重,还有一重,你永远都不知道终点会在哪儿,谁又知道二脚还会带来什么可怕的玩意儿。血森林、鬼音、夺命螺旋、迷魂阵、吸沙王、无泪水,电鬼,一个比一个恐怖,一个比一个残忍。听到二脚和这些可怕的玩意儿,吓都给吓死了,要是不能够把心脏承受能力练得强大的话。”

    阿昕说:“以后我们还要遇到这样那样的危险,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在一起,不分开。”

    冉香微笑地望着他,应道:“在一起,不分开!”

    这一刻,两人心意相通。有了永不分开的誓言,其他的话都不用说了,脉脉心曲,款款柔情,尽在这句誓言里。

    在洪荒泽深处,他原以为自己死定了,再也没有机会和冉香在一起了。是小玉救了他。

    只有小玉跟他说起过洪荒泽明谣果的事情,也只有小玉知道这几天正好是明谣果的成熟期。于是当阿昕在大通州失踪之际,小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洪荒泽。

    她一个豚跟着寻到了这里,由于天旱二脚大量抽水,此时的洪荒泽水位比她们在此疗伤时还要浅的多。她沿着一些较深的水道搜索着,向明谣果林的方向靠近。眼前是被泥垄切割开的不连续的水面。她看不到阿昕在哪里。

    在毒辣的阳光下,小玉也是一样的火急火燎。

    正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呼喊,“——冉香——”

    顺着喊声她寻到了那处水潭,然后用力一下下拱开尚未板结的烂泥垄,拱得满头满脸的泥。直到身下的河道顺着推开的泥垄前进,直到泥垄被打开,小玉身边的水接入了水潭,在水潭的中央,她看到了奄奄一息的阿昕。

    小玉犁开泥垄引入新鲜的水源降低了潭中的水温,随后又捉来鱼虾喂给阿昕,并寻来荷叶给他遮阳。在小玉无微不至的照顾下,阿昕终于好转过来,看着小玉焦急的样子,他朝她笑笑,像个没事豚一样说道:“别担心,我只是中暑而已,碰巧肚子又有点饿,”阿昕努力提起精神道,“现在,我没事了。”

    他看到小玉在看着他,眼中满是委屈的泪水。

    他轻轻地说道:“谢谢你,小玉,是你救了我。”

    小玉责怪道:“无泪水爆发的时候,人家以为你受伤了,急着跑过来看你,没想到是虚惊一场。这次,这么热的天气你被困在水潭里,人家以为——小玉眼泪夺眶而出道,人家以为你死了。我找不到你,喊你你也不答应。”

    小玉如释重负道:“还好后来终于吱声了。”

    阿昕奇道:“我吱什么声了?”

    “你用那么大的力气喊了声‘——冉香——’”

    和小布一样,他终于没有能够采到明谣果,终于没有能够凭此医治冉香的绝症。心里非常内疚。他让小玉不要把这件事对冉香讲。他救不了她,只希望能够在仅剩不多的日子里对她更好一点。他感激小玉救了他,让他还能有机会与冉香一起漫步在南津关,漫步在这片诗意的大江峡谷中,拥有如此美好的记忆。能够与冉香在这里漫步,那是他至死都深深铭记的最美的画面。

    峡口的月亮更圆更亮了,照得两人的脸上发出了光芒。那是情到深处心照不宣的笃定静心的光芒,是阴郁的世界难寻的幸福的光芒,是充满温暖和希望的爱的光芒。

    两人静静地沐浴在月光里,四周寂然无声,好像脱离了现实,身在了桃源。那种安静,是多少豚苦苦寻觅的安静,是多少豚梦寐以求的笃定,是在传说中,在三叔的故事里,在先辈的书籍里才有的笃定。

    在这安静的世界里能够清晰地听闻远处河面一声细橹的“吱呀”声。这是先辈们最为熟悉的声音,是二脚在工业化时代以前,在夺命螺旋之前的声音,那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诗意。

    那“吱呀”作响的桨橹声,包含着远行,包含着分别,包含着求索,包含着希望,包含着智慧文明最美的诗意。那一声“吱呀”触动智慧文明最柔弱的内心,那一声“吱呀”略带伤感又满载希望,那一声“吱呀”唤起文明的追忆,追忆历历在目的往事,欢笑或者泪水,又饱含了向往,对不确定的未来,对未知的远方世界的向往。橹声轻响,情绪无边。

    城子曾经赞叹道——那是多么富有诗意的一声清响啊!

    在这清脆柔软的声响中,阿昕感觉内心温柔起来,他望着身边美丽多情的姑娘,想到她曾经的苦难,更想到今后将一起走过的艰险,他们还年轻,他们的面前还将有重重难关。

    在二脚无泪水化时代的爱情一定是最坚实的爱情,因为它经历的是生死考验。

    无论怎样的艰难险阻,阿昕都决心要带着冉香走下去,坚定地走下去,像闯过南津关外这重重群山一样闯过二脚设下的重重生死考验。他相信,只要像个真正男子汉一样勇敢,二脚阻拦不了他们的幸福,就像再高的群山也阻拦不了明亮的月光。

    她的优雅、坚强与善良,还有对生命充满诗意的信仰,每一样都让他怜爱无比。

    阿昕在心里对冉香说,我会像南津关的群山守护江水一样守护着你,永不分开。

    他对着月光在心底里暗暗发誓:

    ——除非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