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爱如月(中)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7本章字数:11001字

    “可惜的是,富有诗意的桨橹声很快被二脚打破了。”三叔回忆道,“二脚宣称,要建设无泪水动力源,让岷江消失。于是世居岷江的白鲟族被迫东迁,而当时的长江食物在二脚的机械化捕捞和无泪水谋杀下,急剧减少,为了争夺生存地,豚与鲟爆发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战争。”

    白鲟的攻击力极强,幸而豚族有愬,有先生。但即便如此,这场剧烈的战争还是造成了双方极大的消耗。我那时也参与了天门山战役,被他们追杀,躲进了这边的白荡湖。然后就在湖里养伤。

    白鲟族的攻击是突然发起的,豚族事先根本没有做好应战的准备,两个不同的族群在同一条大江和睦相处了千万年,怎么可能一朝翻脸。

    但事实的情况是,族群生存的使命超越了一切,同样作为食物链最顶端的鲟族,在世代聚居的家园被二脚剥夺之后,他们只能将目光投向了长江。

    由于所需食物的相似,我们这两个族群向来都是自觉地保持着独立,互不干涉。一山不容二虎,一水不容二强。

    千万年前,当鲟族和豚族的祖先最早由辽阔的大海踏入长江的时候,由于长江鱼群的丰富,两族是不分彼此的。

    后来,随着陆上二脚的强大,他们对长江水域的影响越来越明显,他们让长江上游的座座青山变成濯濯童山,江水由清澈变得泛黄,由泥黄变得黄褐。江水中的鱼随着江水颜色的变化而不断地减少,曾经到处可见的雨点一样的鱼阵再也没有了。随着江水的浑浊,我们族群的眼睛开始退化,因为再好的眼睛也看不穿这墙一样的江水。我们开始完全依靠声纳捕食,这让捕食的距离开始拉大,我们不能不为了一顿午饭而在浑浊的江水里来回奔波十多公里,食物的能量都赶不上捕猎的消耗。生存开始变得艰难,族群的数量在减少,鲟族也一样。于是两个族群不约而同想到了划分捕猎区。

    刚开始的时候,豚族的狩猎区主要是在长江中游荆江一带,包括了洞庭、鄱阳、洪湖、沅江、湘江、赣江等水系。而鲟族的狩猎区主要有长江的上游和下游两块,即川江和入海口一带,包括了沱江、雅砻江、岷江、青衣江、大渡河等水系。后来,我们这个族群从鄱阳迁徙到了扬子江,另外有一支族群从下游迁往了长江口,豚鲟两族其他的狩猎区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无论丰年还是荒年,无论食物的多寡,大家总还是能生存下去。

    二脚的无泪水化进程改变了这一切,他们不仅肆意污染长江,更是在长江的其他支流上开建叹息之墙!

    雅砻江被叹息了,沅江被叹息了,大渡河被叹息了,沱江被叹息了,他们被驱赶到了尚没有被叹息的岷江。

    然而用不了多久他们发现,二脚确实没有叹息岷江的打算,他们的计划是直接把这条大江的中上游变成一条装在水泥管里的渠道。

    长江上游鲟族最后的栖息地没有了。

    整个鲟族族群进入了长江,向着他们千百年没有涉足的江面进发,他们没有办法对付二脚,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占领豚族的狩猎区。

    在二脚的步步紧逼下,豚与鲟的战争不可避免的爆发了,这是一场事关两族生存的战争,为了狩猎区,攻与守的双方都没有退路。

    生性凶猛的白鲟族是他们敢于向豚族挑战的最大资本。

    在安居了百万年后,鲟族出川了。他们以飞快的速度越过三峡,全速东进。在闪电般的冲击下,豚族的防线纷纷失守,战线一再东移,继西陵峡黄陵庙第一防线崩溃后,宜昌葛洲防线,嘉鱼赤壁防线、汉口城陵矶防线、鄂州东坡防线、鄂东黄梅渡防线相继被突破,白鲟部队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仅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控制了整个湖北。

    白鲟族的先锋部队甚至已经越过了安庆小孤山,进入了扬子江。

    这个时候连谈判都已经不可能的了,豚族仅剩下扬子江天门山到焦山一段,接下来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殊死抵抗!

    在这危急关头,豚族的英雄,愬和鬼谷,联手挽救了危局。

    这一决定性战役地点就在天门山峡谷。

    天门山峡谷注定是为这场战役而生。长江到了这里忽然被两岸的山崖束住了腰,滔滔江水在这里变得细声细气起来,两岸的山崖本不见得有多高耸,给这柔声柔气的江水一衬,倒显得澯岩巍峨了。谷长三里,中有瀑布,瀑布冲击到崖下形成一汪深潭,这深潭便成了长江最小的支流的源头。支流劈开了山崖,直直地从崖间冲入大江。他们管这条不足百米长的支流叫乌有河。

    豚鲟的命运将在这三里长谷中决定。而这条乌有河将是愬埋伏奇兵的最佳地点。

    豚族战士的埋伏时间并不长,因为白鲟族先锋的推进速度比预期的还要快。过于轻敌,孤军深入,白鲟族在战役还没开始便已经犯了两个大错。而他们最大的错误是遇到了一个不该遇到的对手。

    在鬼谷子精确地预言了白鲟族的进军路线之后,天门峡谷内被布设了二十八宿大阵,接下来就看愬的了。不得不承认,愬是一位出色的战术大师。他比谁都了解避其锋芒的道理。所以,当所有人都认为该在鲟族进入扬子江前,设伏于小孤山打一场歼灭战的时候,他力排众议,引军后撤200里,不战而弃掉整个徽江的西半段。因为他要让鲟族相信,徽江会和荆江一样唾手可得。他用暂时失去200里的代价换得了鲟族的轻敌,当鲟族出川之后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一路千里东下的时候,当他们横扫荆江,庆功于扬子江的标志小孤山下的时候,他们情不自禁地相信豚族真的要乖乖地退回到大海中喝咸水去了,就像当年他们的祖先那样。

    他们沿途谨慎以待的地点都没有发现预期的豚族抵抗的意向,豚族的军队就像听到白鲟战士的消息立马从长江蒸发了一样,一路都不见个影子。他们安全通过大小三峡,通过赤壁,通过西塞山,一路的畅通无阻让他们忽略了豚族真正的力量,他们忘记了在东北不远处的天门山将是整条长江上最后一个适合伏击战的地点,他们应该等过了这里再庆功的。但是没有,因为他们望见了小孤山。

    小孤山是徽江口一座俏立江心的石峰。它像一尊大闸砥柱中流,将江水一分为二,江水经此石峰一挡,滔滔之势顿时散去,再往东两百里遇到东西两山的阻隔,便被乖乖地引向北方流去。

    小孤山挡住了水流的冲击,在山石后面水流回旋冲出一片浅滩,浅滩逶迤里许像一道矮矮的堤坝让两侧的江水不得会师。

    孤山高近百米,举头仰望,真是一道顶天立地的绝好门户。

    这里是荆江和扬子江的分界点,这里也是大江两种截然不同的水文环境的分割点,这里是长江进入下游的标志,也是豚族族群聚集区的标志。

    所以,当白鲟族预期中在小孤山应有的抵抗没有发生之后,他们一度以为,他们已经拥有了整条长江。

    豚族还有最后的半段扬子江,而真正的决战到来之际,有这半段作为后勤基地已经足够了。

    天门山伏击豚族的兵力是这样分布的:愬带领主力部队预先埋伏在峡口西侧七里外的白荡湖,作为战争开始后的主要力量截断鲟族退路并加以歼灭。三叔带领一支部队守住东侧峡口,在白鲟全部进入峡谷后在东侧拦起坚实的抵抗屏障,将鲟族部队牢牢地按死在峡谷中,直到最后豚族夜间总攻的发起。阿荣带领一支小分队设伏于乌有河,在三叔那边的战斗打响时,拦腰切入鲟族队伍,打乱他们的攻击部署,引发二十八宿阵型,让白鲟族各自为战。

    白鲟族的作战队形只要被冲散,那威力就要减少一大半。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由于过于轻敌,鲟族进入峡谷时根本连阵型都没有保持。

    一切都在按照预先的设计在发展。先生准确预言了鲟族的攻击路线和到达时间,愬事先布置好了完备的包围圈,战斗打响后每支队伍的攻击目标和任务都已明确。至于战斗动员,还是算了吧,谁都知道,天门山是豚族守护家园的最后底线,他们必须全力奋战,他们必须胜利,否则,只有退回大海。

    那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天蓝得不像是扬子江。江水为了配合这幽蓝的天空都变得凝固了一样,不发出一点点声音来,小鸟都缩着脖子躲在崖洞里避难,天地间一点声音都没有,一丝风都没有,只有静默的蓝天,沉默的山崖,和一轮岿然不动的明晃晃的太阳在关注着即将到来的血战。

    此刻,东侧的水平面上,鲟族的先锋部队出现了。

    他们的行军速度快速而沉稳,江水被他们流线型的身躯划开一道道松枝一般的水纹。

    他们的侦查部队被三叔放过去了。现在整支主力先锋部队都进入了豚族的伏击圈。

    乌有河上的瀑布像一块白布屏蔽了他们眼前的危险,继续前进,直到他们听到一声刺耳的哨声。

    豚族的攻击开始了!

    三叔的部队从正面向鲟族展开了第一波攻击。他们排成两股队形,一股一股交替着向鲟族冲击。阿荣带领着部队从乌有河杀出来,一下冲到鲟族的部队中间,和鲟族的部队搅到了一起。鲟族引以为豪的队形瞬间被冲垮,战斗很快进入了混战状态。这是豚族所希望的,近身肉搏战。

    在短暂的慌乱后,鲟族发现对手兵力的薄弱,他们开始制造反击,向三叔镇守的正面防线冲击。击溃一点以破整条防线这是白鲟先锋队快速攻击流最简单最直接的信仰。三叔的队伍被他们反向包围了。

    两军展开残酷的厮杀。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三叔没有退缩,他知道只要自己后退一步,整条防线就会崩溃,鲟族就会越过天门峡,豚族将再没有截击的机会。

    他不顾周身的破绽,杀了个回马枪,带着队伍迎头冲入了数倍于己的敌阵。

    天昏地暗的厮杀。

    在豚族战士们血性的震慑下,凶猛的白鲟族罕见的胆怯了,他们开始纷纷撤退,第一波攻击以三叔的有力拦截而宣告豚族短暂的胜利。白鲟族退回了峡谷口,重新分配兵力,组织新的攻击队形,准备着对豚族拦截部门的第二轮进攻。

    黄昏时分,白鲟族汇合了后续部队,缓缓向峡谷开来,第二波攻击开始了。

    他们错估了豚族的抵抗力量,依然是以正面扇形的攻击阵型前进。

    三叔和阿荣整兵以待,一场更为残酷的厮杀开始了。

    由于攻击线路的狭窄,不便于鲟族优势兵力的大规模展开,因此他们的攻击阵型成梯次冲击,向豚族发起一轮一轮的绞杀。

    豚族的拦截部门誓死不退,顽强地守护着这道至关重要的关口。

    三叔坚守中路,阿荣辅佐两翼,防守的强度越来越大,战斗的厮杀越来越残酷。

    直到天色暗了下来,浑身浴血的三叔看到了峡口奔袭而来的愬和他带领的主力。

    鲟族被包围了。

    愬像个战神,以雷霆千钧之势冲杀过来,鲟族挡者披靡,纷纷闪避。鲟族的殿后部队迅速被扫清,豚族士气大振,集全军之力反向攻入峡谷,呐喊声惊天动地,鲜血将天门山的山崖惹来一片霞光。

    此时的形势是鲟族包围了三叔和阿荣的部队,而愬又在外层再加上了一道对鲟的包围圈,鲟族两面受敌,开始抵敌不住,此时想撤已经没有退路,他们发现峡谷东口中路是豚族的薄弱一环,三叔手下的部队已经在鲟族的多轮攻击下伤亡惨重,于是他们集中火力,向三叔展开孤注一掷的猛扑。此时,鲟族已经走过的侦查队也赶回来,加入了对三叔的围攻。在渐浓的夜色中,新一轮更大规模的厮杀开始了。豚族主力部队靠着夜色的掩护利用出色的声纳技术分进合围,有效弥补了数量的劣势。而守住峡谷东口的拦截部队却在鲟族此起彼伏的攻击波次下濒临崩溃。已经浑身是伤的三叔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战友,被迫后撤,这一撤,防线立马洞开了一道缺口,白鲟族疯狂地向缺口扑来,此时的三叔被侦查队缠住,边打边退,已经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他感觉到神志开始昏迷,他在昏迷中进行着抵抗。他感觉自己咬中了眼前的敌人要害,同时他也感觉自己的背鳍被撕咬住了,他听到了敌人的大叫,同时也听见自己闷哼了一声,就此人事不知了。

    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中,芦花紫红,风过有声。红日浑圆,盐蒿萋萋,芦苇高过人头,茂密的豆花米草宛如绿色的波涛。远方是大片的宁静的湖水,远山苍茫起伏,白云落在湖心,近岸一片紫红的野草延伸到水中,潮水轻轻扑打岸边,发出空荡荡的声响。惊心动魄的天门山之战就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跟现在身处的世界毫无关系。

    我躺在那里,只要动一下,全身都是刀割一样的疼。身子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一道道的伤口多到懒得去数。当时最强烈的感觉是好饿,疼痛没关系,谁要是送我一条鲈鱼吃我该感谢死他。吃饱了,两腿一瞪,拍拍巴掌,快快活活见阎王,简单的很。

    谁想,我在这里真的遇到了命中的魔星。

    小玉笑着插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三叔摇摇头:“我跟你讲,你听完了再告诉我,是福还是非福。”

    三叔说,在那里,在我一动不能动的时候,我遇到了哑巴姑娘。哑巴姑娘不仅不会讲话,连声纳探听功能也不灵,唯一可靠的只有那双近视的眼睛。她应该是生下来就不能讲话,在二脚沿江建起一排排的无泪水基地后,豚族像这种在婴幼儿时期就已经患上的先天性疾病越来越多了,病重的话可能生下来活不到几天就夭折,病轻的话也许能将就着活下来。哑巴姑娘的声纳缺失症应该属于较为严重的了,基本不具备一般的捕食能力,所以我一直疑惑她是怎么能够一个人生存下来的。

    不管怎样,在当时,她扮演的是我的救星的角色。当我躺在芦苇丛里第一眼看到她时,她显然被我的满身血污吓着了,扭头就跑。过了好久,她又回来了,她给我带来了几条新米虾。原来不是被我吓着,是给我做饭去了。

    看在素昧平生救助我的份上,我忍着伤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要知道以我当时的胃口,这几条小虾真的只能勾起我的馋虫而已。

    可能是我勉强挤出的笑太过滑稽,她竟然被我逗笑了,送给我一个甜甜的笑,温暖的笑。

    她指了指那几只可怜的小虾,示意给我吃。

    我自然无法拒绝她的好意。

    她显然也看出来这点东西满足不了我的胃口,于是转身又走开了。

    我以为她又去给我找东西吃了。

    要是早知道捕食对于她来说是如此的艰难,要是早知道她平常每天最好的营养就是几条新米虾,大部分时候都要靠寻梨草对付饥饿的话,我又怎么能对她的厚意如此理所当然却之不恭。

    那天她很晚才回来,她的表情表达了歉疚,她递过来一把寻梨草,这次她连一只虾都没捕到。

    尽管如此,我当时还是受宠若惊的,因为我们之前并不认识,我躺在这里,浑身血污,背鳍遭到重创,就快要死了。她跑过来,巴巴地救了我,还因为没有捕到可口的食物而歉疚。她其实不用歉疚的,没有必要。

    倒是我心安理得的吃了她带来的食物还没有感谢人家。

    于是我问起她的名字,问起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生活,问起她的家人。

    她静静地听我问起的一连串问题,只是听着没有回答。我问完了,气力不支开始喘息起来,她便过来轻轻拍打着我的身体帮我顺气。

    我说:“喂,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不回答我啊?”

    她就咧开嘴笑。

    我再问下去,她就用鳍比划着,比划了半天我根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她原来是个哑巴。

    “好吧,”我说,“既然你说不出你的名字,我就给你起个名吧,我总不能叫你哑巴姑娘吧,你说是不是?叫你什么呢?我看了眼天上明晃晃的月亮,说,要不就叫月如,你说好不好?”

    我也不知道她听懂没听懂,我问她好不好,她就冲我笑,笑的傻傻的,却又甜甜的。

    我就喊她:“月如。”

    她就乐呵呵地笑起来。

    我喜欢看她这没心没肺的笑。

    我才知道她连稳定的声纳探听功能都不具备,我替她遗憾道:“姑娘啊,你是不是都从来没尝过鱼类的味道啊?鲫鱼、鲢鱼、团鲂,对,尤其是松江鲈,别提有多美味了。”说着说着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我说,“遇见你之前,我躺在这里都快要死了,我可遗憾了,你猜我当时在想什么?我在想,要是能吃上一顿松江鲈大餐,我立马就能死掉,在味蕾上的美味还没有消失的时候就死掉,留着到另一个世界慢慢回味。”

    我艰难地挪了挪伤痕累累的身子,换个姿势说:“知道吗,当我再也不能动的时候,这是我最美好的一个愿望。”

    她静静地看着我说的天花乱坠,她愿意就那样安静地听我讲,从不表态,从不腻烦。只是静静地听着,以及不时的微笑。一只豚呆久了,她似乎很满足两只豚在一起的状态,尽管她不能说话,但是能听着别人说话也是她的享受。我一直以为她并不能完全听明白我在讲什么,因为我怀疑这个生下来就失去语言环境的姑娘是否能听得懂豚族的语言。我并不试图让她明白我的意思,只是自顾表达着内心的郁闷。当你躺在一片芦苇滩上浑身是伤一动不能动的时候,你就知道该有多郁闷了。

    月如会每天竭尽全力给我弄来食物,多半又是苦涩的寻梨草。

    我就对月如说:“月如,我还是死了吧,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啊——不过要死之前怎么也得吃一顿鲈鱼大餐啦,哪怕鲫鱼也成,一条一条鲫鱼,一口一口的吞下去,不嚼,就这样一口一条,嘿,别提有多美了。”

    我不停地咽着唾沫,靠唾沫把难吃的寻梨草艰难地咽下去。每次咽下的时候喉咙里都会发出“沽”地一声响,月如看着我吃,每次看到这里都会紧张地蹙紧眉头,生怕我一口没吞下去给噎死,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而在我心里,更加惦记着的还是那场想起来就浑身肌肉发紧的天门山战役。那场惨烈的战斗结果到底是谁胜出了?豚族就这样完了?还是顺利地展开了大反攻?这是族群生死存亡的战役,我在心里反反复复地盘算着。我回想起战场的情景,埋伏,放过侦查队,出击,围攻,被包围,搏杀,浴血,抵死不退。天黑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愬带领的主力部队赶来,这让我提上来的最后一口气卸掉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于是组织残兵,开始撤退。撤退的途中被鲟族赶回的侦查队缠住了,继续厮杀,流血,背部剧痛,直到大脑一片空白。

    醒过来,我就看到了月如。

    唉,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于是,我和这位哑巴姑娘,就是月如,从此在这片浅水湾中相依为命。

    和她在一起注定是要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了。因为要照顾我,她那本来就不行的捕猎技术变得更加不够用,这以后几乎所有的时间她都用在了采集和捕猎上,菜谱基本上是固定的:新米虾、寻梨草、螺蛳,偶尔的小白条,偶尔的小野果。我看着她每天天一亮就出去,中午回来一次,再出去,晚上天黑了再回来,把她艰难弄到手的小虾小鱼喂给我吃,我不能不为之感动。

    我说:“月如,你累吗,歇会吧,我饱了。”她在我面前总是很快收拾起疲倦的样子,温暖地朝着我笑。她一笑我就觉得心酸。

    我说:“月如,你想不想说话?”

    我看她试图张开口,末了又放弃了努力。

    我无法理解一个不具备声纳探听功能的豚活着的痛苦。只是,每每看到她看着我时那一脸温暖的笑容,我就忍不住有种要紧紧抱住她的冲动。

    “月如,”我就喊她。

    每当我想抱她的时候我就这样喊她,然后看她转过头来,贴心贴肺的,暖暖的笑。

    我感觉我那些疼痛的伤口给这暖暖的笑容熨贴得很舒服,我能听见在她的笑容下伤口一点点愈合的声响。

    月如有时候也试图表达她心里在想什么,她两只鳍缓慢地、吃力地在胸前比划着,比划出一种一种复杂的手势,通常我是理解不了她的意思的,她会耐心的再次缓慢地、吃力地在胸前比划着,重复着她的语言。

    我摇摇头,我说:“月如,你这是自己跟自己说话,你这个不是豚族的语言。”

    她就低下头,我看得出她心上的难过。

    再后来,她也就放弃了与我交流的努力。

    至于我,我还是一样的自说自话,高兴的时候就不断地喊她的名字,看她的微笑。我从来不确定她到底能不能听懂或者哪怕是听到我讲话,不过我能确定的是,当我喊到月如这个名字的时候,她一定是听得见的,不管多远都听得见。我知道她很喜欢我给她起的这个名字。

    每到夜晚,她便静静地躺在我的面前。有月的时候,她便一直望着月亮,望着望着低下头来审视自己一番,然后又把开心的笑容送给了我。我知道,她在感谢我给她起的名字,像月亮一样美的名字。

    说是相依为命,其实开始就是她一直在照顾我。我的伤很重,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躺在那里靠她送来的食物活下去。她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很辛苦,她的消瘦的过程几乎是可以清清楚楚看得见的。她把对她来说极为难得的食物毫无保留地给了我,没得商量地看着我全部吃下去,然后赏给我一个赞许的笑。

    她一直在挨饿。

    在她的精心照料下,我的伤势缓慢地好起来了。我可以尝试着游动了。于是我开始教她两只豚配合捕猎的技巧。她的领悟力真的很差,可能她实在没有接触过声纳,又或者她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反正——我只有向她看齐,主动关闭声纳,依靠豚族微弱的视力,在明晃晃的阳光刺透的水面下,用最原始的方式协同捕猎。

    由于我的伤口还没有完全好,我们两豚协同捕猎的效果也好不到哪去。我们只好继续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不过因为我们共同参与了捕猎,不管弄到多少食物都是两只豚分着吃,她也不好再拒绝了。

    跟她在一起的日子久了,我对食物也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了。我习惯了像她一样随遇而安,弄到多少吃的就吃多少,弄到什么吃的就吃什么,对活着这件事心满意足。

    我真的想过就这样,在这片浅水湾中,跟她两个人不声不响的生活下去,无论饥寒,无论风雪,只要看到她的温暖的笑,我就觉得拥有了世界上最大的美好。

    可我必须去做一件事情。那一天,我对月如说,我要出湖去,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她满脸疑惑的看着我。我抬鳍指着远处说,外面,大江,我要去看看我的同胞们到底怎么样了,我说,我必须知道战争的结果。

    她明白我鳍指着远方的意思了,她幽怨的眼神看着我,满脸的失魂落魄。

    我拍了拍她说:“别担心,我会回来的。”

    她仰头看着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看得出她眼中的委屈。

    我说:“月如,你放心,我出去把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我说:“我现在伤口恢复的差不多了,明天一早我就走。”

    她把头扭过去不看我,我捏了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

    第二天一早,刚醒过来就发现月如不见了。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我窜出来大声呼叫月如的名字,诺大的湖面了无声息。

    我顾不得走了这时候,心里面只想着赶紧寻到她。

    这片水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沿着它游完一圈差不到要花半个多时辰。当我找到另一侧的湖边上的时候,我听到了“嗬嗬”的声音,扭头看去,正是月如,她被困在了二脚捕鱼的定置网内。

    我奔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她被定置网牢牢缠住的尾巴。

    我被隔在定置网外面,她被困在里面,我们隔网相对。

    我急得手足无措,困入二脚的定置网,根本没有任何出来的机会,跟那些困在里面的鱼一样,只能进,不能出。

    可我看到被困在里面的月如却一点都不紧张,她看到我寻过来,显得很欣慰,她凑在定置网的边缘上望着我,我看到她眼角分明是未干的泪痕。

    我贴着网,离她如此之近,却又毫无办法。我被逼急了,冲着她吼道:“月如,你这是疯了么,你跑二脚的定置网里来做什么?还要穿过整个一片湖面巴巴地跑到这里来?你是在找死啊!”

    她没有理会我在说什么,她张开嘴,从喉咙里吐出一条新鲜的鲫鱼来给我,鲫鱼从空中跃过围网,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落在我的面前。然后见她一仰脖子,又吐出一条更大的来,再仰起脖子,又吐出来一条。看我一一接过,她又朝我没心没肺的笑。

    我愣住了。我一下子明白为什么从来不到湖的这边捕食的她会在我临走之前出现在二脚的定置网中了,我全明白了。我这一明白过来,心里面像被塞了一大把野枣,一阵一阵地酸楚。

    月如,月如,我望着面前的,身陷网中的哑巴姑娘,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这都怪我,我不该在她面前一再抱怨难以下咽的寻梨草,我不该一直惦记着临死前要饱餐一顿什么这个鱼那个鱼,我以为她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事实上,她全清楚。当我说要离开这里出去看看的时候,她一定是以为我嫌弃她了,不愿意跟她一起有一顿没一顿的过日子了,我要离开她了,她急了。

    她知道她没有能力满足我想要的鲫鱼大餐,可是她下定决心要帮我完成这个心愿,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进入二脚设置的捕鱼定置网。

    她在网内微笑地看着我,她想,这下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她缓缓地伸出双鳍,在胸前比划着,又在诉说着她的语言。不过这次我看懂了,我看到她把双鳍放在心口,然后把鳍伸向我。

    我鼻子一阵阵地发酸。我也伸出双鳍,像她那个样子,在胸前比划着,然后把双鳍放在心口,缓缓地伸向她。

    我知道她的这些手势代表着什么,它代表着,“我爱你。”

    这辈子,也许从来没有一只豚用她的方式与她交流过。

    月如看我学习着她的语言,激动得全身都在颤抖。她紧咬着牙关,看我回复着她的每一个姿势,看我把双鳍搭在心口,缓缓地伸向她。她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颤抖着让满眼的泪水夺眶而出,像决堤的洪水肆意漫延。这场洪水也漫到了我的脸上,我感到自己不知何时也已是满脸的泪水。

    我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把双鳍向两侧伸展开,伸展出一个拥抱,一个牢牢的拥抱。

    她在网里面也努力伸开双鳍,向两侧伸展开,伸展出一个同样的拥抱,同样牢固的拥抱。

    我们两个,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隔着细密的网,传递着不可及的拥抱。

    我们就这样,像石像一样,伸开着双鳍,各自拥抱着面前的水流,通过水流传递着绵绵的无尽的爱。

    她的泪水淌进了水流中,留到我的心坎上,我尝出来,泪水的味道是苦的,很苦。

    我特别后悔,这只是我们的第一次拥抱,却是通过这样的方式。

    两尊石像在石化了之后又被风化,眼看就要变成两块化石。

    这时候,二脚有艘小船过来了。

    二脚显然不喜欢化石,他们当然更不会明白两只豚隔着网伸开着双鳍是什么意思。他们的表达是如此直接明了:

    “啊,快看,那是什么?”

    “大鱼!”

    “快,叉过去!”

    然后他就感到背脊上一寒,冰冷的钢叉从他的身体里拔出来的时候,他听到自己身上的肉往两边分开的声音。

    月如大叫了起来,她瞪大了眼睛,看到一只钢叉“噗”地刺入他的背脊,在钢叉拔出的一瞬间,几股鲜血像箭一样直飚出来,高高地冲向天空,像血红色的喷泉。

    看到他被钢叉拔起的力道带得翻了个身,肚皮朝天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她看着他受伤,眼睛都红了。她的尾鳍被网缠住脱不了身,她眼睁睁看着他痛苦地抽搐,她的心被撕裂,被撕扯到滴血。

    她瞪大一双血红的眼睛,回转头狠狠地盯着船上抡叉的二脚,她看到他们的脸上,一脸无辜的天真。

    她猛地回过头,对准自己被缠住的尾鳍狠狠咬了下去,接着又是一口,“喀嚓”一声咬到了骨头。她忍着剧烈的疼痛一口一口将这条被网困住的尾巴生生咬断,那截断了的尾巴挂在网上随着水流一晃一晃,像只濒死的蝴蝶。

    她向他奋力游去,她与他的距离很近,但是突然缺少了尾巴,她要费很大的劲才能往前挪出一点点。但她决绝地、毅然地挪向他,只求在一起。

    他的旧伤受创,出现了短暂的昏迷。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不管受创多重,必须保持清醒以应付二脚的第二次袭击。

    他费力地睁开眼寻找袭击者的方向。他的视线被定住了,他看到了她,一口一口在咬自己的尾巴,那股子狠劲和凌厉让人怀疑她咬得是一条凶猛的黑鱼。

    她终于脱离了渔网的束缚,向他这边挪过来。她的伤口血肉模糊,像抹了一层河底的淤泥,鲜血在身体后面拖出一道道血红的尾迹,在水面铺陈开,像夺目的晚霞。转瞬便被一波波的流水冲刷殆尽,只留下大片红褐色的斑纹。

    “月如”他在心里喊道,那身后的血迹像针一样刺痛他的心。

    才发现她对他的深情竟是比山还高比海还深比命还重。

    眼看就要艰难地挪到他面前了。月如看到他正看着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泪水在闪烁。她知道他没死,开心极了。她朝他笑,那么温暖的、挚爱的笑。这贴心的笑意让他的鼻子又一阵发酸。他忘了伤口的疼痛,只想抱着她,抱紧她,再也不分开。

    他也努力朝她微笑,这一笑,挤得眼中蓄积的泪哗哗地流下来,怎么收也收不住。他张开双鳍,迎接她;她张开双鳍,投向他,像不久前一样,他们的心中只剩下爱,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之间再没有定置网的阻隔。

    双鳍与双鳍之间只剩下一个摆鳍的距离。

    寒光一闪,他看到她猛地立起,脸上的肌肉忽然被拉紧。

    钢叉这一次深深插入了月如的背脊,他听到她背上的肉被钢叉生生撕开的“嘶嘶”声,像草丛中滑动的蛇。钢叉一直钉入了她的脊骨,钉得她本能地上扬起身体。由于刺入太深以致于二脚想把钢叉拔回时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月如!”他无力地呼叫。

    她勉力睁开下垂的眼睑,朝他送去一个最熟悉不过的、没心没肺地笑。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拼命呼喊:

    “月如——月如——”

    她晕了过去,她感觉灵魂正在离开身体,她清晰地意识到他就在她身边,此刻,他正无限深情地看着她,无比爱怜地看着她。

    恨不能为她而死。

    她在心里笑了。

    你知道吗,我也愿意为你而死。

    现在我就要死了,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我知道,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我不能说话,可是你已经明白了,明白了我对你的情义。

    这就够了。

    “月如——”他嘶声力竭地喊她。

    她用最后的一点点力气睁开眼睛,看着他,露出一个美丽的微笑,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美丽的、傻傻的微笑。

    然后终于阖上了眼睛。

    他再喊她,喊她千遍万遍,她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