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灭门(上)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7本章字数:5912字

    在南津关下的烟雨滩,一个凉风习习的清晨,小布同样也在对着心上人描述着那场影响了两个种族整个历史走向的大战。

    三叔的阻截部队虽然败退了,但是他为主力的围剿赢得了时间。愬带领着豚族的主力对包围圈内的白鲟发动了最后的总攻击。

    愬像一尊天神下凡一般直冲敌阵,横刀立马,无所畏惧。他的英勇鼓舞了豚族的斗志,所有的豚族战士都成了不怕死的敢死队,保持着只攻不守的队形杀入敌阵,震耳欲聋的厮杀声让一向顽强著称的白鲟都感到了恐惧和阵阵胆寒。在豚族拼死的搏杀面前,白鲟队伍退缩了,他们无心恋战,开始想着退出战场。他们在豚族的包围圈中左突右冲,乱作一团。严密的攻击阵型早就没有了踪影,一个个被豚族分割包围,各自为战。

    作为豚族在长江最厉害的对手,白鲟族的顽强让豚族很难将包围圈中的猎物一口吃掉。于是,在愬的指挥下,豚族的包围圈放开了一道缺口。残余的白鲟放弃了抵抗,拼命地涌向这道出口开始亡命逃离。

    等他们都转过队形开始回逃,愬一声呐喊,豚族的追击开始了!

    这是一次有预谋的放开包围圈,正如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追击。严密的包围会激发白鲟困兽之斗的战力,豚族即便赢得胜利也将付出惨重的代价。于是,在围剿到紧要关头的时候,包围圈有预谋地被白鲟族打开了。这一来,鲟族背水一战的信心立马失去,逃命开始成为战士们的本能。战场的形势由包围战演变为了追击战。

    愬事先在白荡湖口安排了他唯一的一支预备队——由莫邪率领的追击部队。在战争进行到关键时刻,甚至连三叔的防御阵线完全被击垮的时候,这支部队都没有动,他们一直在等待着,等待者改变战争局面的那个唯一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出现了,他们第二次看到了白鲟族从身边经过,这一次,是逆水而上。

    他们知道,该上场了。

    作为生力军,莫邪的部队一直紧紧地将白鲟的后队咬住,边追边打。白鲟已成疲军之师,在莫邪的追击下,毫无还手之力,纷纷溃败。有组织的撤退逐渐变为无组织的大溃逃。

    于是,莫邪的部队变成了一支先锋军,开始逆江而上,对白鲟族开启了大反攻!

    而在这支先锋部队的后面,由愬率领的豚族主力,正排山踏浪,滚滚而来!

    豚族收复长江的时刻到来了!

    这是属于父亲的故事,所以小布讲起来如同亲历,绘声绘色。拉雅每每在他惊险生动的故事里沉醉,不时地惊叹、紧张、兴奋和鼓劲。

    她本来一直想考验考验小布,并不想轻易接受他的爱。但是,在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考验他的时候,她已经被他的故事给迷住了。

    “你的父亲是豚族的大英雄!”

    “切,这能瞎说,你问经历过这场战争的长辈们,不信你问他们去。”

    “真厉害!”拉雅无限感慨。

    小布说:“那是。从小父亲就跟我说,‘宁做短命的英雄,不作长命的狗熊’。”

    “他问我,要是再次爆发战争,你能不能像我一样站出来,为豚族的命运而担当。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我敢!”

    “他说,是能不能,不是敢不敢,我知道你敢。你的胆子像我。”

    “我说,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能不能,什么叫胆子像你?”

    “他说,鲟族的精锐在那一战中损失殆尽,恐怕再也没有能力发动对豚族的进攻了。所以,如果说再次爆发战争的话,那一定是豚族与二脚族的战争。二脚这个对手要比鲟族难对付一千倍,你能打好这一仗吗?”

    跟二脚打仗?

    谁敢想象跟二脚打仗?这根本就是个想都不敢想的问题,父亲居然问我能不能。

    带着这个纠结的问题,我这一辈子都生活在纠结里,为这个纠结的任务而挖空心思地努力,尽管我根本看不到有一丝一毫的光明。

    因为父亲说,只有看不到丝毫光明还敢于努力的人,才配做真正的英雄。

    ……

    拉雅看着小布少年老成的脸,心里忽然一动,自言自语道:“小布啊,我对你忽然产生感觉了,我是不是真的爱上你了?”

    那一天,所有的豚们都听到“梆”地一声巨响,他们以为大地一定在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有的豚说,一定是天塌了。

    有的豚说,肯定是地陷了。

    唯有鬼谷子和他的弟子百川不发一语。

    在对水流经过多次确认性预测之后,先生带来的消息既不是天塌也不是地陷,而是烟雨滩不见了。

    随着那“梆”地一声巨响,分隔徽江与荆江,分隔激流与缓流的标志,在无数二脚和豚族先辈的诗歌和劳动号子中反复吟诵的烟雨滩忽然消失了。

    从对烟雨滩的描述可以看出二脚族和豚族的价值观的明显区别。在豚族的诗歌中,烟雨滩是个美丽而神奇的地方,那里可以看到清水与浊水明显的分界线,那里还是大型夺命螺旋能够到达的上限。最美的景色是晴朗的夜,往一边看,广阔的原野,繁星满天,像满把的碎钻;往另一边看,夹岸的群山像把剪刀裁掉多余的星空,只剩下一条星河从山峡间通过,延伸向远方。在炎炎夏夜,诗人们常常立在烟雨滩的晚风中,在阵阵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吹拂下仰望星空,静静地感受这星空被裁剪的神奇与壮美。时常有流星从峡谷中飞来,像一条飞鱼在星河中掠过,他们从峡谷中的星河飞入原野上的星海,就像鱼入大海立即消逝了踪迹。

    那里可以同时看到高山和原野,那里的水流同时有平缓、激流和洄旋流三种,没有比烟雨滩边嬉水更开心的事情了。那么舒缓的大河水,那么激越的三叠浪,那么魔力的洄旋流,互不相干的三种水流汇集在这小小的烟雨堆,老豚们说,那是上天赐给长江豚最美的礼物。

    那些诗人们常常为这壮美的景象激动的群体跑动,他们把水面拍打得叭叭作响,像一首节奏明快的欢乐的舞曲。常常有豚因为仰望星空望久了而扭伤了脖子。

    后来,那些诗人在追求女孩子的时候会说:

    “你美得就像烟雨滩的星空!”

    二脚对烟雨滩的描述呢?全是牢骚和诅咒。

    烟雨就是鬼门关。烟雨就是望乡难。

    烟雨峭立峡口当中,二脚嫌它阻挡了行船。在二脚看来,世间的一切都必须按照他们的意愿。

    二脚有个故事,说一个老头发动全村二脚把两座山连同山上的鸟兽一锅端掉。他费了一辈子心血和精力跟整座山以及山上无数的动植物过不去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嫌山挡住了他的路。

    就连最为深不可测的先生都弄不明白这个故事,究竟是山先在那里还是那个老头家先在那里,老头凭什么说一座屹立亿万年的大山挡住了他的路,又凭什么毁灭山上的一切只为让他走起路来更舒服些。更奇怪的是,如此变态的自私到极点的思想居然为二脚这个高等文明所歌颂,所赞美。

    莫明其妙,莫过于二脚!

    对于烟雨滩的态度和那个老头看山一样,明明已经峭立江心亿万年,在二脚还是树上的猴子蹦来跳去的时候人家就已经峭立千年了。二脚却硬说这堆亿万年的石头挡了他们的路。

    从小听多了挖山老头故事的二脚一个个都以挖山为荣耀,而不能理解的是,他们把那个老头的名字叫做愚公,——“愚公”的意思是“一个笨到极点的老头”,一个号称智慧无比的种族却以一个笨到极点的老头为学习榜样。

    在测出烟雨滩消失的消息后,先生立即安排百川前往南津关探查确切情况。

    第二天,百川带来了悲伤的消息,烟雨滩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被二脚用烈性炸药炸掉了。

    拉雅的父亲、母亲、妹妹当场被炸死,拉雅的哥哥血肉模糊,尚有一口气息,而拉雅和小布生死不明。

    豚们被这个消息惊呆了,又是一家灭门惨案。二脚的手上又沾上了豚族满门鲜血。

    小玉听到这个消息一个劲地拉着百川问她哥哥的情况,百川说没找到小布和拉雅,小玉不信。

    “哥哥是不是也被炸死了,你不愿说给我听?”

    “你告诉我,哥哥到底怎么样了你告诉我,我不哭,告诉我百川我承受得住。”小玉说不哭已是泪水涟涟。

    百川对周边的豚寻求证明似的说:“我确实没有发现小布和拉雅,没有骗你,小玉。”

    小玉拼命摇着头说“不会的,哥哥就在拉雅家,不可能没有消息,你一定是骗我的。”

    小玉说着就要走,她说“你不肯告诉我我自己去找哥哥,我要把他尸首背回来好好安葬。”

    小玉说:“我要给他立碑的,他是我哥哥呀!”

    百川让阿昕抱住小玉,不停地安慰她。

    “二脚既然炸了烟雨滩,一定别有企图,说不定接下来还有爆炸,那地方危险去不得。”

    小玉哭喊着:“可是我哥哥在那里。”

    三叔喝道:“你哥哥在那里你就更不能去,拉雅家被灭门了,你小布家也要给二脚灭门吗?”

    小玉怔住了,恍恍惚惚,只剩下一下一下简短的抽泣。

    这才注意到百川的脸色煞白,像得了伤寒一般浑身颤抖着停不下来。

    待阿昕把小玉抱到一边,百川看着师父,结结巴巴地说:“师父,全是尸块,一块一块,血肉模糊,一团团浆糊一样的尸块,整个烟雨附近的水里和沙石浅滩上全是它们一家豚的尸块,像一片片碎布。在那离水老远的岸上的一株灌木上,还吊着一只血淋淋的眼珠。太可怕了。”百川一边像筛子似的抖个不停一边不停地嘟囔着“太可怕了,全是尸块,太可怕了。”

    刚才小玉在这里他强行克制住自己,现在在师父面前再也压抑了,一个劲地颤抖,让豚担心再这样抖下去他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烟雨被炸,拉雅一家惨遭灭门的消息在豚们之间迅速传开,二脚的面目变得更加狰狞,以至于一些豚都像被百川传染了一样听到“二脚”的名字就感到一股寒意,浑身冷得发抖。

    在这个炎炎夏日,二脚像一阵冰雪给整个长江带来了彻骨的冰冷。

    数日后,哨子带来了最新消息。

    “烟雨滩的被炸是因为二脚要在那段江面建移魂柱阵,以便于让江两岸的杀脚飞车相会。至于叹息之墙——我听说长江中已经是非建不可了,这个消息已经得到了确认!”

    移魂柱阵!

    叹息之墙!

    豚们都听说过这几个可怕的名字,它们的最早来源依然是旅行家十方的口中。十方曾经在叙述他的旅行经历的时候提到过叹息之墙:那道墙建在雅砻江上,整条大江被截成上下两段,上游下游从此参商永隔,那面墙像座巨大的山崖遮天蔽日,仰望着它,唯有一声叹息。

    如果说十方当年叙述雅砻江上给这道大墙起这个名字还有一丝玩笑的成分的话,那么长江上如果建起这道墙来将是真正的只剩下一声叹息。

    如果长江上真的让二脚立起这座墙来,上下游被永远隔阻,那么下游的豚将不能到上游结婚生育,上游的幼儿将无法下行入大海在微咸的大江入海口的海水中生长发育。作为豚类重要食物的鲂、鮰等鱼类同样面临着这样的问题,这将是致命的阻隔。

    这将是天大的灾难!

    如果这道墙在长江中间立起来,那等于是二脚彻底宣判了豚族以及鲂、鮰、鲟等鱼类的死刑!

    多少个物种全种族的死刑!

    因为他们再也不能生育,再也无法发育长大。

    豚族的种族延续将至此而绝。

    叹息之墙,将让所有的豚欲哭无泪,欲死无门。

    哨子是豚族中的智者,他的消息一向准确可靠。他的建议一向行之有效。但这次没有豚愿意相信他,因为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豚类的一切都完了,豚族的历史将至此而止。

    没有豚愿意在自己这一代豚时为豚族的历史画上那个句号,那个象征着终结的句号。

    于是,这次豚们开始想尽各种办法纷纷打探消息,烟雨被炸的寒意未散尽,更大的恐惧迎面扑来,这一次,天真的要塌了!

    就在豚们纷纷四处打探消息的时候,他们有了意外的发现,那就是小玉的哥哥,小布还活着!

    那一天,城子去南津关附近的老枭渡打探消息,经过烟雨滩故地时,他发现那个几天前挂满尸块的地方像鬼魂一样无声无息地立着一男一女两只豚。当他壮着胆近前看去,终于辨认出来,那不是小布和拉雅吗!

    小布容颜憔悴,更憔悴的是他身边的拉雅,烟雨爆炸的那天小布正和拉雅在峡口附近游玩,幸运地躲过一劫。烈性炸药剧烈爆炸的声响在峡口的崖壁间久久回荡,在很长时间内耳朵里都是“嗡嗡”声。爆炸的冲击波掀起巨大的波浪一直涌过峡口,把两人拍得几个踉跄,江水被气浪抛向空中老高,许久才落下来,形成一道急雨。碎裂的石块在空中和水中向麻雀一样乱飞,像一束束激射而出的子弹。

    在那硝烟升腾的地方,小布和拉雅都看清楚了,那儿正是拉雅的家,那块巨大的烟雨石没了!

    拉雅惊呼起来,两豚不顾危险往硝烟弥漫的家赶过去。

    在浓烈的烟雾里,拉雅找到了她的家人。她的父亲、母亲、小妹都已被撕成了一片片尸片像纸一样糊在残留的石头上,有的漂浮在浑浊的江水中,远的一直洒落到岸边的浅滩。

    拉雅呆立了半响。随后在那烟雾之中,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叫声吓得两岸的猿从此不敢出声来。

    她的一张脸煞白,脸上的肌肉像水波一样不停地跳跃,她的双鳍握紧,紧紧裹着自己的胸膛,弓起了背脊,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像面对死神一样,发出歇斯底里的绝望的叫喊。

    任凭小布怎么拉她,抱她,劝她,她不为所动,像一块凝固的石像,弓紧了身子,发出不间断的一声一声一声一声急剧的叫喊。

    爆炸在石壁间来回冲撞形成在耳膜的“嗡嗡”声还未散去,更强烈的“嗡嗡”声在耳朵里回响。小布心疼地看着眼前的爱人,她浑身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能量!

    一道道凄厉的闪电带着狂风暴雨的阴郁砸向江中。

    那尖锐的叫喊像一柄柄利刃,一下一下刺痛着小布的心。面对这突然降临的惨象,小布只好让拉雅在声嘶力竭地叫喊中发泄掉难以承受的巨大创痛。

    渐渐地,拉雅的喊声嘶哑了。嘶哑的喊叫渐渐减弱,由尖利变得脆弱,由一柄柄尖利的刀子变成了一段一段腐朽的木头。那沙哑的悲嚎变成一柄一柄利刃,一下一下将小布的心刺得鲜血淋漓。小布,豚族一代名将愬的儿子,在拉雅一声一声沙哑的悲嚎声中,泪流满面。

    一直到天黑,拉雅依然保持着弓紧的身子,眼神定定地望着亲人的苍白的尸块,悲泣着。

    她已经叫不出声音了,也哭不出声音了。她的嘴一张一张,发不出任何声响。她眼中的光芒像她嘴里的声音一样渐渐减弱,小布真担心那暗淡的目光熄灭了。

    她哑了。

    后来小布在炸出的一个深坑里发现了拉雅的哥哥。她的哥哥在爆炸中被炸飞的石块击中了头部,已经奄奄一息了。

    拉雅看到她的哥哥,眼中的光芒似乎又被点亮起来,那水纹般不住翕动的脸上的肌肉停下来,涌现出一朵梨花般的微笑。

    她靠近哥哥,将哥哥搂在怀里,依偎着,紧拥着,她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她脸上必竟又有了微笑,她不哭喊了。

    哥哥的伤势很重,躺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不时地眨一下眼皮表示他还活着。只要看到哥哥眨眼,拉雅也使劲地眨眼,喉咙里发出“嗬嗬”地声音。小布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这对苦难的兄妹,在漆黑的夜里,默默地守在一旁,无声无息地陪伴着他们。

    拉雅发不出声音来。

    哥哥也一动不动。

    小布静静地守着。

    只有雷雨,狂风,一阵一阵尖啸着刮过。

    三人靠在一起,悄无声息,像一块磁石,静静地吸收着这沉痛的伤悲。

    漆黑的夜,拉雅紧紧拥抱着哥哥,在烟雨消失的江水中,紧紧地拥住这最后的希望。

    她在黑夜的江面上显出一个凄凉的剪影。像早晨草叶上的一滴露珠,那么柔嫩脆弱。小布担心一个浪打来就能把她打个粉碎。

    剪影无声无息,凝然不动,在这无际的黑夜,在涌动的江面,这凄凉的剪影正是她骤然失去所有亲人,内心的空白与绝望。

    这绝望感像浓厚的乌云压得小布胸口沉重透不过气来,他更担心这绝望压得拉雅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

    他听到一声轻微地“啪嗒”,是一条小白条跃出水面透气的声响。他却感觉像是拉雅掉落水中的一滴冰凉的泪。大颗的泪,落在江面,发出轻微地,清脆地声响。他宁愿拉雅哭出来,痛哭是不被绝望击倒的良药。可他听不到她的哭声,他只能看到偶尔地她朝她的哥哥眨着眼睛。

    小布好难过,他盼望着黑夜赶紧过去,白天赶紧到来,面对这深入骨髓的悲凉,唯一能让她的心重新温暖起来的也许只有时间。

    正如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能击败二脚的只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