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长征(第二部)(下)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8本章字数:7473字

    千山找到阿昕,急着说:“去照看下你姐姐吧,她恐怕要生了,我去给她找点吃的,她太虚弱了,吃了东西吐得精光,没有力气小孩生不出来的。”

    阿昕驮着阿夕赶紧往阿璃的身边靠拢,看到阿璃蜷成一团,脸上一片青紫色。姐姐要早产了,整整早了两个月!

    “阿昕”阿璃呼喊着弟弟的名字,“阿昕,我怕是不行了,我要生了。”

    阿昕紧握住阿璃的双手说:“姐姐没事的,我和阿夕都在,有什么不舒服你跟我们讲,你要吃什么,我去给你捕。”

    阿璃摇摇头:“不想吃。吃什么吐什么,肚子好痛。”

    阿昕说:“不吃东西就没力气,没力气生不出小孩的。为了孩子考虑你也得吃。”

    阿璃摇着头,她那给剧烈的疼痛折磨得青紫色的脸上汗珠涔涔。“本想到了川江生产,在川江的水流中孩子才能活下来,才能变得强壮。没想到,她来得这么早,这么不是时候。为什么不晚来几天,再晚两天我们就能突破大坝抵达川江了呀。这个孩子,为什么这么早来呀!”阿璃流着泪看着圆滚滚抽搐的肚皮,抱怨着。

    阿昕从侧面抱着姐姐,姐姐捏着他的鳍,因为用力过大,阿昕感到自己的关节被捏得咯咯作响。

    阿璃说:“阿昕,千山去哪里啦?你让他过来。”

    阿昕说:“姐夫去找吃的了,找到了会回来的。我现在不能离开你,你再忍忍姐夫就快回来了。”

    阿璃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说:“阿昕我真的不行了,娘把阿夕交给我,我只能交给你了。阿夕,姐姐对不起你呀。”

    她汗涔涔地柔声说着:“阿夕,你还记得姐跟你说的金沙江吗?还记得那片蓝月山谷、冰蓝色的湖泊和美丽的梅花鹿吗?阿夕,姐也好想陪着你走下去,去看壮观得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大雪山,去看云梦泽一样的蓝月谷中的百花园,现在姐只能把这个念想托付给你了,阿夕,你一定要跟着你哥走下去,走到金沙江,替姐多看看那边美好的一切,把姐没看到的都给补回来。”

    “阿夕,答应姐。”

    阿夕哭了:“姐姐,阿夕都不哭的,你也别哭,你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你看,我那么大的伤不还是挺过来了吗。”

    阿璃说:“姐姐没有阿夕勇敢,姐姐实在疼得不行了,姐不能跟你们突围了,恐怕要在这里永远待下去了。你姐夫回来了告诉他,让他给孩子起个有盼头的名字吧。”

    阿璃说着说着声音虚弱下去,眼帘渐渐阖上,再也不睁开了。兄弟俩都瞪大了眼睛,一下子看着没有声息的阿璃,嘶声叫了起来,“姐!”

    一定是他们的喊声惊动了肚中的胎儿,在一阵蠕动之后,一只幼小的豚从阿璃身体里探出了脑袋。在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看了看四周后,张开嘴发出一阵响亮的啼哭“——哇——”

    长征途中,距他们出发地徽江大通洲两千两百里的地方,豚族的婴儿诞生了。

    从她出生的第一刻,就像许多的豚族幼儿一样,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母亲了。

    因为早产的缘故,她的身子小得像一片鳍一样大。她那还没发育好的皮肤在寒冷的江水中瑟瑟发抖。

    阿昕爱怜地怀抱着孩子,看着已经没有了呼吸的阿璃,那一刻,他伤心地想放弃长征。

    小家伙在阿昕的怀中拱来拱去,她是要找东西吃呢。千山一直不回来,让阿昕又多了份担心。

    小家伙蹭了半天看没有人理会她,便“哇”地接着哭起来。

    阿夕赶忙逗弄着她说:“哥,你去找找姐夫吧,怎么还不回来。把她交给我。”

    阿昕说:“不行,你现在自己都照顾不了。”

    阿夕悻悻不语。他们三人在这里守着阿璃的尸体等着千山。阿璃的尸体在等待中逐渐变得冰冷。

    眼看着天色开始亮起来,千山还是没有一点消息,再不走要掉队远了。当他们在水中望见太阳的时候,阿昕待不住了。

    “恐怕是出事了”阿夕说,“哥,你去看看吧,这里有我呢,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她的周全。”

    阿昕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能相信阿夕可以带好孩子,在他出去的这一段时间内祈祷不要发生什么事,祈祷他们两个小孩不要碰上二脚。他对阿夕说:“哥相信你能照顾好她,哥去找千山,你带她待在这儿,千万不要离开。还有,她要是饿了你要逗她笑,千万别让她哭,哭声会把二脚引来的。”

    阿夕慎重地点点头说:“你就放心地交给我吧,保证完成任务。”

    阿昕把小姑娘交给阿夕,转身游了出去。没游出几步,阿夕在后面叫他:“哥,小姑娘还没起名字呢。”

    阿昕说:“等他爹回来再给她起。”

    阿夕说:“咱们先给她起个名吧,有了名字,我好跟她说说话。”

    阿昕说:“那你给她起个名儿好了。”

    阿夕说:“嗯,就叫她喜乐,好不好?”

    阿昕说:“随你。”他返身游去,听见身后阿夕的声音——

    阿夕捏着姑娘的小鳍说:“从今天开始,你有名字了,你的名字就叫喜乐。喜就是喜气洋洋的喜,乐就是快快乐乐的乐——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不哭,我的伤口化脓了,疼的要命我都不哭。”

    阿昕在附近游了几个来回,没有发现千山。他不断探出水面察看环境,然后返身往下游游去。下游都是晚上刚刚走过的路,驾轻就熟他一路游过去,身边不时有鱼儿擦身而过,这里已经有食物了,却依然没有千山的踪迹。再往下游,水中的鱼多了起来,还是没有千山。难道判断错了,他是往上游去的?不会啊,这不符合常理啊。

    他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再往下游一段,每隔一段他都跃出水面察看周边的情形,现在天已大亮,机动船来来往往,这样跃出水面很容易被二脚发现但是寻找到千山比不被二脚发现更重要。

    他一次次跃出水面,鱼儿从他身旁穿过,他忘记了饥饿,忘记了捕食,只一个劲地寻找,越往下游越是焦躁,因为他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正常情况不可能丢下临产的妻子跑这么远的地方来,阿昕再一次跃出水面观察,这一次,他终于看见了千山。

    千山已经没有了气息。

    他的尸体随着一堆枯枝杂草漂浮在江面上,像一片撕裂的破布。

    他的脑壳被劈成了两半,耷拉在身体上,像低垂的柳条。

    鲜血流尽了,那暴露在水中的伤口一片白净。

    阿昕摇着头不愿相信眼前的景象,但是心里面他又知道这已经是事实。他能够还原现场的情况:妻子临产,因为长久缺乏营养和体力,面临着难产的危险。千山心急如焚,找来阿昕照看妻子,自己匆匆忙忙出来捕食。这时候,内心的焦躁掩盖了捕食所必须的冷静,对妻子的担心掩盖了对自己危险的判断。当声纳探测到快速游动物的时候他以迅捷的速度本能地扑了上去。那一瞬间,他忘了二脚有一种武器具备游鱼同样声纳的伪装,那就是夺命螺旋。

    他临死的时候心里该有多么地不情愿。他的妻子还等着他的食物,他的孩子还等着母亲的营养,他竟然就要死了。他瞪大了眼睛怒视着死神。昏黄的江水中,他的眼中所能看到的是一具巨大的铁锈色的旋转着的阴影。他在夺命螺旋的嘲讽声中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尸体浮出了水面,给江水一路带往下游,漂出去很远。

    “喏,记住啦,你可要对得起你的名字啊,喜乐,你这样一个劲地只知道哭,既不欢欢喜喜,也不快快乐乐,你不是在故意跟我作对,嫌我给你起错名字了是不是?”

    “喜乐,你要相信我,你这辈子一定会过得快乐喜庆的。你现在哭,我知道,你是饿了,你爸爸在给你找吃的,马上就回来,就算马上回不来,还有哥呢,哥哥又去找你爸了,肯定一出去就能找到,然后他们俩抱着一大堆吃的回来,给咱俩吃好不好——哦,都给你行了吧,都给你,我什么都不吃,光看着你吃,好吗,光你一个人吃你好意思吃吗,喜乐?”

    小姑娘还在一个劲地哭。

    阿夕被弄得没法子,忽然心生一计,大喝一声“二脚来啦!”

    哭声嘎然而止,喜乐那眯成缝的眼睛忽然瞪得大大的,身体嗦嗦发抖,四处张望着。

    阿夕一下子止住了她的哭声,但又觉得很内疚。他看她小小的身体在江水中发抖,强烈的恐惧让她的抖动像是振动的琴弦。他觉得不应该这样吓她,他马上感到后悔了。他搂着她的身体,轻轻哄着说:“喜乐,你是想妈妈了吧,妈妈不在,等你长大了妈妈会回来看你了,妈妈现在去很远的地方了。不过你有舅舅在呢,还有爸爸在,舅舅带你去找爸爸好不好?”

    喜乐像是听懂了阿夕的话,点了点头,说:“去找爸爸。”

    阿夕为难了,阿昕叮嘱他待在这里不要走动,不然回来要找不到的,可是这样待下去喜乐可实在难缠,怎么让她不哭呢,阿夕摸了摸脑袋,开始给喜乐讲故事。

    “从前,有只豚叫阿荣,他游起泳来天下无敌,连二脚的夺命螺旋都追不上。每年的游泳比赛他都是冠军。后来他就想既然我能游那么快,为什么不一个劲地游下去,一直游到长江的尽头呢,像传说中豚族的勇士那样。喜乐,你知道长江的尽头是什么样的吗?”

    喜乐说:“妈妈。”

    阿夕把鳍环绕周围划了一道弧线,把一大片江水包围进来说,“长江”——指了指西方,又指了指说“尽头”——长江的尽头。

    喜乐点点头,说:“妈妈,饿。”

    阿夕拿她没办法,于是又换了个故事,说:“从前,有只豚叫鬼谷子,他游起泳来慢得像个乌龟,连乌龟恐怕都游不过。但他有个最厉害的本事就是预言。他只要凭借江水的流动就能预言出将要发生的事情。碰到大事就不能光靠江水的流动了,要看星辰。他会立在江面一动不动看星辰的变化,一看就一个晚上。不知道的豚黑夜从他旁边走过还以为那儿多出了一块礁石呢。”

    喜乐眨了眨眼睛说:“喜乐,饿。”

    阿夕原地转了两个圈,举起鳍竖在眼前说:“好了,看来不得不拿出我的生平绝学了,跟你讲个最神奇的故事,包管你听了就不饿了。从前,有只豚叫哨子,哨子可神奇了,他生下来就听得懂各种动物的语言,包括二脚的那么复杂的语言他都能听懂。他说,这是上天赋予我的使命,我要为豚族干件大事了。”

    “后来,白鲟族和豚族发生了战争,白鲟族派出先锋酝酿着偷袭,他们的密语被哨子成功破译,证实了鬼谷子预言的准确。于是在他们的必经之路设置伏击,由豚族的大将军愬指挥下豚族打了个大胜仗,在白鲟族的战史上称之为天门山之战。从此凶悍如白鲟都再不敢小觑咱们了。”

    “喜乐,我真想成为一个有上天赋予使命的大英雄,可惜我什么也不会。”

    喜乐也不知道在没在听,在原地扫着尾巴打着转,正在体验她刚刚摸索出的游泳的乐趣。其他的事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阿夕看她不哭了,终于松了口气,他歇了会,感觉自己肚子也在咕咕叫了,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呢,他找到姐夫了吗?

    阿昕背着千山的尸体往回赶,满心的悲愤。他想起了阿夕和小姑娘,立刻加紧步伐,全速回游。

    喜乐在阿夕的怀中睡着了。阿夕看着沉睡的喜乐,等着哥哥,怎么等也等不来,他也累得合上了眼睛,就在这睡意渐浓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沉闷的声音传来,浑身打了个哆嗦,立马警觉过来。

    ——鬼音!

    鬼音就在头顶传来,阿夕刚才一定是睡着了,在鬼音靠近的时候没有及时发觉,现在猛醒已经近在眼前了。喜乐不知鬼音为何物,仍然睡得香甜,她一定在梦中享用着丰盛的大餐吧。

    阿夕抱起喜乐往背上一背转身就跑,尾鳍迅速的打动激起了一片同心圆的浪花。

    鬼音跟了上来,阿夕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摆脱了,因为发现得太晚了。但他忽然想起了背上的喜乐,这是姐姐留下的骨肉,我答应过哥哥,一定不会让她有事的。念及此,阿夕把她从背上放下来,摸着小家伙的脑袋说:“在这待着,爸爸就要抱着一大堆鱼过来给喜乐,好吗。”喜乐点头,笑了。

    阿夕说:“喜乐听话,待在这儿别动,舅舅去接你爸爸。”

    喜乐说:“喜乐听话,待在这儿不动。”

    阿夕一咬牙转身往鬼音方向游去,当近到可以看到那灰黑色的钢铁躯壳的时候,阿夕奋力跃出水面,叫道:“阿夕在这里,来呀,二脚!”

    二脚注意到了他,当他落回水面的时候,一道麻绳编织的罗网铺天盖地跟着他落了下来。

    这张网划过天空向他当头罩来的时候,他知道躲不过了,那一刻,阿夕有一种英雄就义的骄傲。姐,那时我贪吃了姐夫专门给你弄到的胭脂幼鱼,结果喜乐过早地来到了世界上,这都怪我。不过,阿夕已经长大了,阿夕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会用命来保护喜乐。现在,阿夕实践了诺言。

    阿夕被捕了。

    喜乐听话地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妈妈归来,当她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青灰色身影出现的时候,兴奋地叫道:“爸爸,爸爸!”

    阿昕与喜乐会合了,但是他没有看到阿夕。

    “喜乐,阿夕去哪里了?”

    喜乐指着阿夕刚才消失的方向说:“舅舅去接爸爸了。”

    阿昕往那个方向游过去,游了一段跃出水面,他看到有一艘捕鱼船开远了,留下一个冷酷的钢铁背影,渐渐隐没在视线里地平线下,消失在远方。

    阿昕对着茫茫大江喊:“阿夕,你在哪里!”

    “阿夕——”声音很快被江水吞没,风过柳林,飒飒作响。水拍江岸,哗哗有声。有鸟儿嘎嘎地叫着,应和两声飞过江面。

    “阿夕——”大江无际,滚滚不尽。天空低垂,笼盖四野。两岸有远山起伏,近处是田园阡陌,天地一片宁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艘远去的捕鱼船上,有豚听到了阿昕呼喊,流着眼泪从心底里呼唤着:

    “——哥哥!”

    当阿昕追上部队,再次出现在冉香面前时,冉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昕像是一夜苍老,他的容颜如此憔悴,像是严冬柳林的枯枝。他的眼神变得空洞无神,像大雾天里的太阳。他的人像是一瞬间瘦了一大圈,像老头似的皮包骨头。他的眼窝深陷,眼眶忽然间深得几乎看不见瞳仁的光亮。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怀中,那露出半个小脑袋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小豚,喜乐!

    冉香拉着阿昕的鳍,默默前行,阿昕的样子让她心痛。阿夕不在了,阿璃不在了,千山不在了。只剩下一个憔悴不堪的阿昕抱着一只刚出生的小豚,赶了上来,坚定地,毫不犹豫地前进!

    冉香的身体也并不乐观,她的免疫系统缺失症最忌讳的就是体力超支,因为在体力不支的情况下身体的免疫系统更为虚弱,这时候哪怕一只小小的小病菌也能轻而易举地突破防线将她击倒。

    她感到自己浑身一点点力气都没有,额头在发烧,烧得她似乎能听到前面水被烧开的噗噗声响。浑身在冒着虚汗,感觉完全是意志指引着她在前进,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她脑子里想的是摆动尾鳍,前进,结果是一阵麻木的疼痛感,半是麻木半是酸痛。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在那个溶洞里的情形,当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她本能地想到了妈妈。在她眼前,又出现了那位容貌清秀,面色祥和的少妇,温柔地脸含笑意地看着她,用柔美温和地声音喊她:“孩子!”

    冉香喃喃地喊道:“妈-妈-”,依偎着阿昕,她放松了紧张的神经,晕了过去。

    阿昕抱着喜乐,背着冉香,发出一声尖啸,啸声划开一条水路,惊得两旁的鱼纷纷躲闪,在这条水路的前方,阿昕定住了悲伤的目光,因为他看到,就在视线所及的前方,有道灰黑色的长堤横贯江南江北,挡住了滔滔江水。

    所有的悲伤在一瞬间被另一种奇特的感情取代,阿昕喃喃自语道,

    “——叹息之墙!”

    经过二十九天不分昼夜的超出体能极限的奔波,长征的队伍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叹息之墙。

    距离他们,那黝黑色的墙体仅一步之遥。跃过去,从此海阔天空。

    豚们都立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这道割裂开整个种族的巨墙,心情复杂,沉默不语。

    此时的大坝已处在截流合拢的最后阶段,一块块巨大的混凝土预制块填入江中连成一片,将江水一段段拦住,像缰绳套住一群烈马。坝体还没有完全建起来,因而此时的叹息墙看起来就像是蛰伏在江中的一条巨鳄,等待着将你一口吞噬的机会。

    由于连日急行军的极度疲劳和体力透支,当豚族看到叹息墙真真切切耸立眼前的时候,普遍感觉到了晕眩。

    他们觉得自己变成了漂浮在江面的一片枯叶在湍急的江水中甚至把持不住自己的身体。他们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坚持着,等待着一个宣判。

    一个决定他们长征成功还是失败的宣判。

    哨子去探路好一会了,豚们并没有感到紧张。在这漫长的征途中,他们已经付出了一切,做到了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他们用实际行动证明豚族的英勇不屈。现在终点就在眼前,无论结果是好是坏,他们都将坦然面对,勇敢直面任何结果。

    长征,是没有回头路的。

    决定了出发,就没有在乎终点。结果并不重要,或者说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去在乎终点了。长征的过程惊心动魄,他们在这刺激的过程中超越了自我,至于能不能超越二脚的这一道坎,这个不是他们能决定的,这个要看天意。他们默默祈祷,祈祷上天给他们一次机会,一次让整个种族活下去的机会。

    哨子回来了。

    所有豚的眼睛都齐刷刷地注视着他,这让他打了一个激灵。他顿时有一种变成中秋明月的感觉。

    哨子说:好吧,我去探了,结果是,

    ——我们赢了!

    豚们面面相觑,哨子说,跟我来。

    他们跟着哨子沿着坝基往江中间游去,在大江的正中心,从江两岸延伸过来的坝基存在着一个五丈左右的缺口。坝基上一辆辆重型装载车正准备往这个仅剩的缺口倾倒混凝土巨块。

    哨子一声呼哨,跃出水面,他那矫健的身姿引起了二脚们的注意。装载车操作员盯着哨子看,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然后他们看到了更惊奇的景象,一只只豚排成整齐的队列,从那仅剩的一个缺口跳跃了过去。一只一只,城子抱着喜乐,阿昕背着冉香也都成功地跃过了坝基已经填充在水面下的混凝土块,所有的成员都顺利通过了缺口。现在他们已经置身于川江之中了。在轰隆的巨响声中,他们停下脚步,回首来路,那道仅存的缺口被堵上了。

    江水在他们眼皮底下被完全截断。

    这条自西天的雪山奔流向极东的大海的万里长江,在自由地流淌了千百万年之后,终于在这一天被二脚截断了,从此一斩两段,从此戴上这道枷锁,从此失去了自由。

    连大江都被二脚斩断了,何况我们豚族。

    他们想起自己凭着意志力成功突破二脚的堵截,在最后时刻突破大坝防线,为长征划上完满的句号。他们的心中充满了骄傲。

    “我们做到了长江都做不到的事情!”

    “那一天,我见到如此神奇的景象,我看到了一群在天空飞舞的长江女神……”那个二脚装载车司机后来常常跟人说起。

    在大坝附近川江由于刚被截断,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豚们放松自己,任自己躺在这个大漩涡中。他们被旋的头昏眼花,但内心很兴奋,他们成功了!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来之不易的成功。现在实在不愿再多动一下了,晕就晕吧,就躺在这漩涡中,在头晕眼花中,像喝醉了似的,尽情享受着成功的喜悦。让阿昕最开心的是冉香在这漩涡中被转醒了,她一边旋转着身体一边问阿昕,怎么我觉得头好晕?

    阿昕冲过去一把抱住她,颤抖着嘴唇,用一种激动得自己都认不出的声音说道:

    “我们成功了!”

    冉香微笑着问:“过了叹息墙了?”

    阿昕使劲点着头说:“过了,过了,二脚没堵住我们,我们成功了。你看啊,冉香,川江!”

    冉香抬起头来,她看到了碧蓝的天,一朵一朵地白云在天上飘着,像一叶一叶江中的小舟。在蓝色的天空下面有高高的崖壁,连绵的山脉,大山夹江,这是川江最显著的特征。

    望着这大山,冉香的眼睛湿润了,“阿昕,这是真的吗?”

    阿昕掬起一捧水送给她说,你尝尝看。冉香喝了一口,喜悦道,“甜。”“阿昕,这是真的,我们成功了!”

    两豚拥抱在一起,紧紧地抱着,任这江水洄旋,任这白云漂移,任这高山群耸,任这清风低徊。经过这一次次生与死的考验,他们再也不愿意分开了。这世间再也没有一样东西能把他们分开了。

    连叹息之墙都不能!

    喜乐被抱着懵懵懂懂地也跃过了大坝。她还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豚们快乐的情绪感染了她,她也随着漩涡转着,发出“咯咯”的笑声。

    阿昕望着快乐的喜乐,在心里面说,

    “喜乐,从此以后你是一只将在川江度过一生的豚了!”

    阿昕的视线穿过喜乐,穿过欢乐的豚群,穿过墙基,望向墙的那边那片广阔的江面,静静地说,

    “永别了,荆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