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阿夕(上)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8本章字数:5909字

    陆地,二脚间。

    大二脚问小二脚:“宝贝,想去哪里玩?”

    小二脚说:“去动物园。”

    大二脚说:“不是上星期刚去的动物园?”

    小二脚说:“妈妈,你不知道,动物园来了新家伙,一只正宗的长江豚。”

    大二脚说:“长江豚有什么好看的?”

    小二脚说:“他会钻火圈呢,他会踢皮球呢,他会跳舞呢,可好玩啦,好多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带着他们去看呢。”

    在小二脚的央求下,这家二脚星期天到动物园消磨时间,吸引他们的是刚来的长江豚。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只长江豚的故事,他们只想看他钻火圈,听他皮肤在穿过火圈瞬间被火焰炙烤发出滋滋声,他们有一种本能的快感。

    动物园人山人海生意兴隆,许许多多的小二脚们都是冲着刚入园不久的长江豚来的,他们叫它凡卡。

    凡卡被安置在水族馆,每天上午9:00开始进行表演,每场表演40分钟,每天表演八场。

    这天上午,小二脚拉着妈妈来到水族馆,他们围坐在水族馆环形的台阶上,兴奋地期待着。

    时间到了,连接水族馆的水道闸门被打开,凡卡出场了。

    小二脚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在训兽员的吆喝下,皮鞭打了三响,凡卡开始沿着池壁巡游,像一条灰褐色的丝带绕着圆形的水池绕了三圈。这时,驯兽员来到池边,手里拿着一枚圆皮球向凡卡头顶抛去,凡卡“嗖”地一跃而起,像一枚水中潜艇发出的导弹,精确制导般击向空中的皮球,豚吻与皮球相碰发出“砰”地一声脆响。准确的力道让皮球在空中变向又顺着来路飞回驯兽员。驯兽员举起一只手稳稳抓住,不待豚落地又抛了出去。凡卡奋勇上跃,他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在水光中映出一道道青筋。如此几个回合,驯兽员将球用力抛出,抛向水池的最远端,皮球高高飞起,凡卡在水中跟着追,将将追到水池壁,皮球开始往下落,凡卡借助动力奋力甩动尾鳍向皮球飞去。他伸直了脖子,探出脑袋,终于撞到了皮球,但是力气已经使尽了,直挺挺地落下来,往水池和池壁的结合部落下。他只需再使把力便能回到池中,但是力气已尽,空中无处可借力,他使劲摆了摆尾巴,在空中扇出呼呼的风声来。“啪”地一声重重地跌到了地上。

    小二脚们又是“哇”地一声惊呼。

    驯兽员这个球力气使大了,扔过了头,让豚高高跃起摔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全是因为他的失误,凡卡要不是奋力跃起把球顶回,这球都得扔到观众席上去了。

    凡卡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完成了驯兽员交给的任务,甚至不惜摔下来,但驯兽二脚不这么想,他知道球扔过了,但不愿承认这个失误,他不想没面子,不愿意丢脸。他不想让人说这驯兽员球都丢不好。

    再加上一想到动物园购买它花的大价钱,更是来火了。

    于是他就把怨气都撒在了凡卡的身上。他绕池半圈,沿着池壁来到凡卡身边,照着他就是辟头一鞭。这一鞭结结实实地抽在凡卡身上,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印。凡卡发出“嗷”地一声惨叫,身上的肌肉因为吃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知道自己掉在地上没有落回水池让驯兽二脚丢脸了,得赶紧回到水池里去继续接下来的表演。摔在坚硬的池壁上痛得几乎晕厥,但他来不及让痛感慢慢消失,在驯兽二脚的皮鞭第二次落下之前,必须咬紧牙关爬回去,不然,那蛇样的皮鞭再来一下可真让豚吃不消。他知道驯兽二脚在甩动皮鞭的时候,在他们眼中你不过是一件玩具而已,比如一块石头,一掬清水。他们不会认为你有痛感,只要不遂他们的意,他们的皮鞭会毫不犹豫地砸到你身上,就像他们抽打的不过是空气而已。

    凡卡坚持着在驯兽员的怒目之下爬回池边,“咕嘟”一声返回了池中。驯兽二脚松了口气,他望向观众席上的小二脚们讨好似的咧嘴笑着,引开双臂,期讨他们的掌声。

    小二脚从来没见过凡卡还会爬,他们看到它跃得那么高,比他们二脚的个头还要高。然后又重重地跌下来,比那些寻死的二脚从楼上跳下来摔得还响。然后又在驯兽员的皮鞭下爬了回去,这个凡卡太了不起了,这个驯兽二脚太厉害了。想到这里,他们开始为驯兽二脚欢呼,掌声雷动,驯兽二脚的面子又找回来了。“鞭子真管用,他想,只要这么一鞭子,就让我重新找回了面子。”

    这时候,驯兽员的哨子响起了,凡卡开始表演第二个节目,水中之舞蹈。他回到池中,伤痕火辣辣地疼。他在狭窄的水池中时而闪转腾挪,时而避躲潜跃;时而进退往复,时而亦步亦趋;时而疾行如箭,时而凝立如松;时而掠水如风,时而潜行如龙。

    凡卡的舞姿是如此地美妙,让那些小二脚们看得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

    小二脚说:“妈妈,它跳的舞比你还好看。”

    大二脚嗤之以鼻道:“不就是个畜生吗,有什么好看的。”

    凡卡在水中一刻不停地游动着,变着法子展现各种泳姿。驯兽二脚手提皮鞭在池边一直跟着他,一圈一圈,直到他看到凡卡用完了所有的泳姿。他放下皮鞭,允许凡卡停下来稍作休息,因为接下来要表演的将是最为惊险刺激的钻火圈。

    一只金属圈被吊在一根铁链上从空中垂下来,固定在一个位置。金属圈外绑着一圈蘸满煤油的棉条。驯兽员扫过小二脚们期待的眼神,那些期待让他充满成就感。在这成就感的鼓舞下,他点燃了棉条,“噗”地一声,铁圈瞬间变成了火圈。

    小二脚们一个个张大了嘴,看着那火圈在蓝汪汪的水池中映出一轮清晰地火红,好像池水被点燃了。驯兽员吹响了一声急促的口哨,这钻火圈的刺激的表演开始了。

    凡卡在池中绕着圈,一边绕一边加速,一边寻找起跳的最佳点。火光熊熊,映照水面,凡卡的身影被火光映得红红的,像一条大金鱼。

    忽明忽暗的火光预示着凡卡此时的心情,紧张的透不过气来。

    在游动了几圈之后,必须要挑战了。凡卡勇敢地加速,在游到预计的起跳点之后,“嗖”地跃起,直直地跃起,跃的那么高,像是要冲破屋顶而出。在接近最高点的时候,凡卡敏捷地摆动尾鳍,完成转向,朝着火圈的中心窜过去。

    小二脚们屏住呼吸,一个个站起身子踮起脚尖观望这惊险的一幕,他们的瞳仁中映出熊熊的火光,火光中凡卡像勇敢的神龙破空而出,穿孔而过,他们看到凡卡的整个身体都被烈火淹没,像一片枫叶倏然落入了深秋,火红的身躯让凡卡化身为一条火龙。

    小二脚们“啊”地惊叫起来,他们为这惊险的一幕所震撼着。

    凡卡穿过火圈,火红的身躯又恢复了清澈。他的大半个身躯都穿过去了,在尾鳍也将穿过的时候,抖动的尾鳍不小心拍打到了火圈,火星四溅,像空中爆出了一只烟花。

    凡卡流线型的身躯在空中滑落,有着一种特别的美感,空气从他下落的身体两侧掠过,像温暖的春风托起一朵飞舞的蒲公英。

    凡卡落入水面,水花溅起,一颗颗水珠溅到空中,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粒粒晶莹透亮的珍珠。

    二脚观众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为凡卡的成功穿越欢呼不已。小二脚们叫嚷着“妈妈我还要看”,大二脚们对着驯兽二脚竖起大拇指,欢呼着“再来一次”。

    驯兽二脚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他吆喝着口哨,让凡卡再跃一次。

    凡卡沿着池壁游动,迟迟不愿加速。刚才尾巴打到火圈让他心有余悸。

    小二脚们耐不住性子,他们不高兴了,纷乱地叫着“快跳,快跳啊,让它跳,让它跳。”

    驯豚二脚“啪”地一鞭子甩向水面,水面被皮鞭划开一道深痕。

    凡卡在鞭声中加速,这次他只加速了半圈,然后起跳。这一次他跳得没有上次高。头刚穿过火圈,身体已经开始下坠了。他闭上眼睛向前使劲,身体的前半部分过去了,后半身坠下来砸到火圈上,“咣当”一声响,火圈摇摇晃晃,凡卡被摇晃的火圈绊住了,翻滚着跃入了水面,这次的姿势不如上次那般优雅,小儿脚们失望地摇头,他们刚刚还为凡卡优美身姿欢呼的好感一下子就不见了。

    “看,它从火圈上滚下来的,像只大笨熊。”

    小二脚们觉得无趣了,他们开始纷纷散场。

    ……

    夜深了。小二脚问:“妈妈,你有没有注意到?”

    大二脚说:“注意到什么?”

    小二脚说:“那只豚一点都没本事。”

    大二脚说:“花了那么贵的门票看这么拙劣的表演,不都是你要看的吗。”

    小二脚没有接妈妈的话,自顾说道:“因为他好像受伤了。”

    大二脚说:“下次不带你去动物园了,那些动物的表演越来越差劲,不值这个钱。还不如去野味馆吃红闷穿山甲。”

    小二脚说:“它受伤了,因为它跟图片上的长江豚不一样,它没有背鳍。”

    小二脚用他细致的观察,在思考酝酿了一整天后肯定地总结道:

    “——凡卡是一只残疾豚!”

    我总觉得,星星曾生长在一起,像一串绿葡萄,因为天体的转动,滚落到四方

    我总觉得,豚族曾聚集在一起,像一碟小彩豆,因为江湖的破裂,迸溅到各方

    我总觉得,心灵曾依恋在一起,像一窝野蜜蜂,因为生活的风景,飞散在远方

    可是,这里没有小小的云朵、梦想,只有被死亡诅咒的围墙。

    深夜,繁星如水。

    阿夕舔舐着身上的伤口,让身体的伤痛减轻一些。这一天一天永无休止的表演让他浑身满是蜂窝般的伤口,一动就浑身着火一般地疼。与这身体的疼痛相比,更难过的是他的孤独。他想念他的哥哥姐姐,想念地想哭。

    二脚把他抓住了,他的哥哥姐姐该不会有事吧,喜乐该不会有事吧。他为喜乐提心吊胆着,他祈祷喜乐没事,因为他在哥哥面前保证不让喜乐有事的,为了保护喜乐,他把二脚的捕鱼船引开,随后便被抓住,辗转多次最终落脚在这水牢之中,成为了挥鞭脚的奴隶。

    在他的皮鞭下像个傀儡表演着滑稽戏,逗弄小二脚们开心,从此彻底失去了自由。

    姐,我还小,我不想被关在这水牢里。他觉得心里很委屈,他想念他的哥哥,想念和哥哥一起游荡大江的无拘无束的生活。他觉得心里有好多话想对哥哥说。

    他把明月当作了哥哥,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哥,你好吗?喜乐好吗?冉香好吗?你们都好吗?

    哥,长征成功了吗?

    我在这里给你写信,在一座水牢里,我也不知道这座水牢在什么地方。哥,我回不去了,我好想念你们。

    我现在没有自由了,我是挥鞭脚的奴隶了。我要听挥鞭脚的话,他只要一个不高兴,鞭子就会把我抽打得皮开肉绽,痛。每天一大早,他就用哨子把我喊醒,然后让我沿着池子游圈,游累了,就让我钻圈子,圈子挂得老高,一次次地跳跃,一遍遍地练习,练得我游不动了,他开始挥鞭把我赶到水族馆,在一群小二脚面前表演。

    他把皮球抛起来,让我跃起接球。他的皮球一次比一次抛得远,有一次远得抛到二脚座位上去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皮球顶回,但自己却回不去了,一下子摔在了地砖上,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当时我以为自己肯定瘫掉了。桃花泪没有让我瘫掉,这个皮球让我瘫掉了。

    我摔得浑身失去了知觉,麻木了,一动不能动。小二脚一定以为我死了,发出“哇”的惊呼。

    我倒宁愿就这样死了。我好累,我不想这样每天在二脚的皮鞭下表演,那些小二脚看的津津有味,可他们哪里知道我的难过,每天持续多少场表演,累得我吃东西都一个劲想吐。我的背疮复发,流脓,每次腾跃都牵动受伤的地方,疼得我冒冷汗。

    可二脚不管,一个动作不到位,他的皮鞭就辟头下来了。

    那一下身上就添一条血痕,等过会儿,血痕开始肿起来,身上就像套了一道环,鼓鼓的,一碰到池壁就疼。

    现在浑身已经没有不疼的地方了。

    驯兽二脚希望我表演场次越多越好,越多的小二脚看他就能得到越多的钱。钱是什么,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是二脚的一件重要东西。小二脚叫声越大,挥鞭二脚就要我跳得越高,跳得越高叫声越大,那我就要再次跃到更高。我跃不到那么高的,我还小,我只是一只受伤的小豚,他们却非要我跃过豚族冠军才能跃过的高度。他们一点都不理解我们。

    我要是不肯跳挥鞭二脚又要抽打我了。我怕他的皮鞭,只好咬牙跳过去。我的头钻得过,身体过不了。身体总是碰到火圈上,那火圈烫得像烙铁,我的尾巴一次次挂在上面都快给烤焦了,都能闻到焦臭味了。

    实在跳不动了。我窝在水里面,一动不想动。我好难过。

    那些看台上的小二脚们叫嚷着,还要让我跳,还要让我钻火圈。

    我恨他们。

    看我实在不行了,挥鞭二脚扔两条鱼给我吃。可我一点胃口也没有。想到吃了他的鱼就得再给他卖力的演,我就没胃口了。可是不吃东西更加跳不动,除非求死。

    哥,我还不想死。

    挥鞭二脚扳着脸阴沉沉地提着皮鞭走过来,我知道我跌在台上让他丢脸了。在二脚看来,丢脸是天大的事,他一定又要打我了。

    不是我不勇敢,哥,实在是他的鞭子抽打得好疼。

    我只好咬着牙往池边挪,我听到骨头随着挪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想我的骨头肯定断了,因为我已经挺不直腰了。

    终于回到了池子里,小二脚们叫喊着为我欢呼起来。可我只觉得悲伤。听着他们的欢叫,我直想哭。一想到从此以后这一生都要被小二脚当作玩物,我就没有活下去的信心了。

    哥,我被二脚抓了没有哭,我知道哭没有用,他们不会同情你的,他们只在乎小二脚的哭,把小二脚的哭当圣旨,而我们豚的哭泣不过是空气。

    可我就是想哭,就像需要呼吸空气一样,我好想哭。

    小二脚们管这里叫动物园,其实就是一座监狱。这个监狱里关着各种物种,连有着最美歌声的夜莺鸟也给锁在一个铁笼里。他们只管关二脚的房子叫监狱,关别的动物的监狱就叫动物园,那意思是,这个监狱是动物们的乐园。哥,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说这是我们这些被关押者的乐园呢?是他们自己喜欢被关在笼子里所以以为我们也喜欢?还是讽刺我们被抓住呢?

    每七天里总有两天小二脚们特别多,他们围着一个笼子一个笼子盯着看那些被关押的动物们,有时候会用钱交换一两包花生或者一两支香蕉扔给动物们吃,他们的妈妈教育说,这叫献爱心,这说明你是个有爱心的二脚。二脚认为探监的二脚是最有爱心的。

    自从我被关在这个鬼地方,一整条大江变成了一座促狭的小水池,这个小水池成了这座监狱最吸引小二脚们的地方,因为他们都要看我顶球、看我钻火圈,豚族真可怜,落入二脚之手就是干这个的命。

    每天多少场表演下来,天也黑了,挥鞭二脚把我赶到我自己栖息的那个小水池,扔下来几条鱼就锁门走了。

    我闻到鱼腥味就想吐,每天表演完了他都扔几条鱼下来,我都闻着想吐,我没一点力气,想吃点东西补充力气,就强忍着把鱼吃下去。吃下去想吐的感觉更厉害,我就趴在池壁边呕吐起来,吐得胆汁都流出来,满嘴发苦。

    我终于知道,姐姐其实一直是在骗我的。她说二脚大部分是善良的,只要上溯,到了上游,就会遇到善良的二脚,他们不无端杀生,他们不炼山毁林,他们不喜欢制造无泪水,他们不喜欢钱和面子,他们没有贪婪和虚伪。

    现在我想清楚了,这根本就是谎言,世界上哪里还有善良的二脚?哪里还有不无端杀生的二脚?这多半是姐姐的一厢情愿罢了,是我们豚族的一厢情愿罢了。

    姐姐还说,在遥远的金沙江上游,有着美丽的蓝月山谷,那里有着让人扭起脖子都望不到顶头的大雪山,有着上古云梦泽般的奇花异草,没有给二脚打扰的小动物们生活在蓝月山谷,一派欢乐祥和。同样是谎言!世界上哪里有蓝月山谷?哪里还有未被二脚糟蹋的净土?哪里还有未被二脚屠杀的生灵?哪里还有欣欣向荣的无忧之地?

    这一切都是谎言,只是为了让我咬牙坚持走完长征,我知道你的心思姐姐,只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终于还是没有能够逃脱掉二脚的魔爪,他们说被二脚抓住,会让你受尽各种折磨,恨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我也不想就这样死掉,他们对我的毒打和折磨就不说了,我现在是相信了,姐姐,想到我只能永远待在这个狭小的水池里,必须放弃所有的希望,我宁可自己睡着了,睡着,只是睡着,永远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