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阿夕(下)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8本章字数:4926字

    我多么希望,有一片水面,早晨,阳光照在水面上,我们躺着,划动着水面,水面很清,太阳是明亮的。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躺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我多么希望,有一片水面,傍晚,晚霞映在水面上,我化作一只蝴蝶,在水面上飞翔,水面一片夺目的红,像害羞的新娘的脸。忘却了无泪水,忘却了血森林,我们飞着,只管飞,就十分美好。

    我多么希望,有一片水面,晚上,能看到满天的星光,水波荡漾,空气中有草木的清香,萤火虫躲在草丛中顾影自怜,露珠从叶子滴到水里,滴答作响。星光的抚慰下,我们睡着了,远离噩梦,就十分美好。

    在我的梦里,那只蝴蝶,那只金黄色的蝴蝶,飞出一个漂亮地转身,华丽地离去,

    华丽的,就像自由一样。

    我喝几口水,仰躺在水面上,看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而我就一只豚,一个伙伴也没有,这日子过得好难受,连个诉苦的对象都没有。就只好对着天上的星星说话,我把那颗南天最亮的星星当作哥哥你,把那勺子尾端的星当作姐姐,把中天两颗靠在一起的星星当作爹爹和娘亲。我就在水池里跟你们说话,一会儿跟你说几句,一会儿转过头来跟姐姐说几句,一会儿跟娘亲说几句。我跟姐姐说得最多,因为我知道她也很苦,她一只豚去了另外的世界,也是一个陪伴的豚都没有。在那北天的尽头,可有多孤单。我看着那颗极北的星星,越看越孤单,看得我眼泪都掉下来了。我就喊姐姐,喊啊喊啊,我想姐姐要是听到我的喊声就好了,她就不孤单了。她要知道阿夕在这里,在下面看着她呢,她就会心里好过一些了。这个池子水很浅,天又冷,下起雨来,我冷得没处去,只好绕着池壁一圈一圈绕圈。她在那个极北的世界,该有多冷,她在天上又动不了,不像我还能靠绕圈温暖自己。

    她一个人守着清冷的夜,远远地望着爹娘,也像我一样在喊爹在喊娘吧。爹娘能听到吗?

    姐姐,一想到姐姐孤零零地在那里又冷又动不了我就好难过,好难过。

    哥哥,阿夕心里好难受。

    哥哥,你知道吗,你听到阿夕在说话吗?

    让阿夕哭会吧,不要怪阿夕不坚持,阿夕实在是忍不住想哭,哭一会阿夕心里会好受些。

    可是那天晚上,望着姐姐,望着天上的你们,阿夕越哭越伤心,整整哭了一个晚上。阿夕流了好多的眼泪。阿夕一定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这辈子也不长了,马上就要到天上陪姐姐了,还留着眼泪干什么,索性哭干了好了。

    哥,妈妈以前说,豚死了就是到天上去了,每一只死去的豚都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妈妈还说二脚不一样,每死一只二脚天上就要陨落一颗星。星星便在这多多少少之间维系着平衡。

    我就想早点死了,这样就可以变成一颗星,贴到姐姐的身边,有我陪着她,有她陪着我,我们就可以一起说说话。天冷的时候,看着姐姐在身边也就暖和了。这样我们就不孤单了。我还是早点死了的好,可我要死了哥哥你就看不到阿夕了,永远见不到阿夕了。哥哥你要是想阿夕了怎么办?你就多看几眼星星吧,阿夕也在天上看着你呢。

    哥哥,阿夕想你。

    后来,我发现我想错了,哥哥你还在长征的路上呢,怎么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呢?那些闪亮的星星肯定不包括你。而姐姐,也不一定就是那颗北方孤单的星啊。她也许是那中天热热闹闹星群中的一颗,那就好了,她就不孤单了。可是我知道这是自己骗自己呢,姐姐一个豚走的,哪里有伴啊,她一个豚冷冷清清,从大江一直到天上,那么漫长的路途,一个豚走得多么累,她一定在想她的小喜乐吧。

    阿夕想到了他的小外甥,立时心中涌出温暖。

    小喜乐应该没事吧,我尽到了作舅舅的责任,我被二脚抓住了。可这是有意义的,阿夕临了作了有意义的事情,哥哥该为阿夕感到骄傲吧,小喜乐,舅舅想抱抱你。

    喜乐,你看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难以计算,可你仔细看,那么多的星星,其实就是由二十八组明亮的星宿构成的主体,哥哥跟我说过,这东南西北二十八星宿,每一宿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是,这故事多半是悲伤的,就像我们豚族的命运。

    喜乐,你知道心月狐吗?你知道虚日鼠吗?

    你能够想象眼看着家园在二脚的大火中化为灰烬,心月狐心中的悲伤吗?

    你能够想象眼看着过冬的粮食被二脚掠夺面对饥饿,虚日鼠眼中的无奈吗?

    我常常想象心月狐当年所在的川西雪山下的杜鹃林,想象那座垂满松萝的古老的森林,月光像溪水一样洒在林中,氤氲的紫气弥漫开来,森林安静的可以闻见自己的呼吸。清甜的露水从杜鹃花上滴下来,将土壤滋润的肥美,然后月亮发芽了,金莲花破土而出,心月狐仰首望月,思索着生命的奥义。

    后来,炼山的大火映红了整片天空,古老的森林在火光中湮灭,来不及逃走的动物们在烈火中挣扎,心月狐夜夜饮露望月修炼的清澈如水的眼睛被大火映得一片血红……

    心月狐啊心月狐,你们后来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一个豚孤单地被二脚禁锢?想到你们的坚强,是我活下去的勇气。月狐月狐,你饿吗?森林的大火烧得你疼吗?金莲开花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月亮发芽我怎么听不见?日鼠日鼠,没了松籽你吃什么呢?

    一想到这些小动物们失去了一切,我只能长叹一口气,勇敢地坚持着活下来。因为,我真的不想哪天,天上会不会多出一个星宿,叫阿夕?哦不,应该是叫长江豚。

    我的心爱着世界,爱着,在一个冬天的夜晚,轻轻吻她,像一片纯净的野火,吻着全部草地,草地是温暖的,在尽头,有一片冰湖,湖底睡着鲈鱼。

    我的心爱着世界,她溶化了,像一朵霜花,溶进了我的血液,她亲切地流着,从海洋流向高山,流着,使眼睛变得蔚蓝,使早晨变得红润。

    我的心爱着世界,我爱着,用我的血液为她画像,可爱的侧面像,明谣果和群星的珠串不再闪耀,有些疲倦了,转过头去,转过头去,

    去偷偷地,独自悲凉。

    这几天是二脚的什么节日,来动物监狱探监的小二脚特别多。我的表演时间延长了,长得超出了我能承受的极限。我现在不仅吃不下东西,连觉也睡不好了。晚上对着蓝幽幽的池壁像对着魂灵的眼睛,一双双地看着我,看得我一合上眼面前全是重重的幻影。我的伤口化脓越来越厉害了,每当我累得呕吐的时候,吐得弓起身子,悲上的脓血会随着弓着的身体往下滴,跟呕吐物混成一块。三叔给我作手术的时候,那是一种纯粹的疼。而现在的感觉比疼更难受,我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就是疼痛里面夹着酸,夹着痒,夹着乏力,更让人不舒服的是身上的鞭伤也在发炎了,近来表演频繁,累得我老出错,一出错就挨鞭子,新伤叠在老伤上,伤口便开始发炎,我只能半悬浮在水中,既不能浮上去与空气接触也无法躺在池底。阿夕逃过了重金属流无泪水,却逃不过小二脚的欢呼。他们的欢呼是在为我送葬。

    我忍不住想起小时候那点点滴滴的欢乐,我想起第一次跟城子学习作诗,对着一只盘旋的蝴蝶,城子写道:

    比如我看见一只蝴蝶,我第一想的,却是捉住它

    比如我看见一条小鱼,我第一想的,却是捉住它

    也许然后我出于爱心,小心翼翼我把它放了

    但我已经吓着了它

    兴许我还弄疼了它的翅膀,或者损伤了它的一片鳞甲

    而上天爱它们,

    就给它们春天与河流

    让它们冷暖自知,自由自在

    就是对着这只蝴蝶,我也作了生平第一首诗:

    那一只,就是上次那一只,

    那么丰富、明亮、耀眼的黄色,

    或许,那是太阳金色的泪水,滴在白色的石头上——

    那样,那样的一种金黄,轻盈得翩然直上

    它离去了,我相信,这是因为

    它自己要告别这个世界

    城子说,我小小年纪作的诗怎么这么苍凉?

    现在想想还真是,这便是宿命吗?

    城子说,作诗要有诗境,他总是向往着远方,向往着雪山和冰湖,向往着宝石般的蓝天和翡翠般的湖水。看看我所在的池子,叫我如何来写诗啊。在这孤独的池子里,会念诗歌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我又想起一次过河的时候,遇到一只飞累了的灰喜鹊,唧唧咋咋朝我叫唤。我浮起来,它便落在我的背上,让我载着它渡过河去。过了河它便扑腾着翅膀一跳一跃地窜到树林里去了。可惜,这件好玩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跟姐姐和哥哥说起呢。不是说灰喜鹊会给家里带来好运么,哥哥,现在就剩你了,但愿好运全都关照到你身上,还有喜乐身上,哎,我怎么当时没多载几只灰喜鹊啊。

    我在这个池子里度日如年,也不知道待了多长时间,只觉得天气好像一天比一天冷了,快冬天了吧!喜乐冷么?长江的水再不干净,至少还能看到冬去春来,能看到大雁的南来北往,能看到树叶的枯黄飘落。那时候每每最期待的就是冬天的日子快要过完了,将雪花吹到我们脸上,吹得我们眼泪直流的寒风已经平息了,银白色的积雪已经开始从榆树的枝头融化成水滴下来,再过几个星期,就会被刚冒出头的浅绿色嫩芽取代,寻梨草纷纷冒芽,第一波冬眠醒来的鲫鱼就将随着桃花汛沿江而来,像阵驶过江面的急雨……

    我要独自离去,去到一个地方

    那里的二脚不一样,他们更为善良

    我要独自离去,去到一个地方

    那里的天空不一样,天空更为蔚蓝

    我要独自离去,去到一个地方,

    那里的耳朵不一样,再没有鬼音的噪响

    那个地方很远,谁也不知道在哪儿

    在那里,一个二脚不杀死一只豚

    也许,我们更多的豚

    一千倍的坚强

    就能达到这个目标

    在为时太晚之前

    我要独自离去,去寻找那个遥远的地方。

    我将路过峡谷,激流,巨石,瀑布和小溪,到达一个没有二脚的地方

    在一片淡漠的烟中,继续讲绿色的故事

    我相信我的听众——天空,还有江面迸溅的水滴,它们将覆盖我的一切

    覆盖那无法寻找的坟墓

    我知道,那时,所有的草和小花都会围拢

    在乌云闭合的一瞬,轻轻地亲吻我的悲伤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姐姐偎着我的脸。我梦里怕是假的,我对自己说,是妖精就是香的,是姐姐就不香。我闻着不香,我说,真是我的姐姐。

    我说,姐姐,怎么会是你,你怎么来啦?

    姐姐不说话。

    我说,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认识阿夕了么?

    姐姐却在离我远去。

    我叫起来,姐姐别走。

    她走的更快了。

    我就拼命追上去,可是任我使尽了力气也无法向前移动分毫,我想起来,只有在做梦的时候你是怎么出力也无法前进的,这就是个梦。

    我说,姐姐,我在做梦呢,我做梦梦到你了,你就让我多看看你吧,姐姐,我想你。

    我哭着央求,姐姐,抱着我,我是一片快要凋落的树叶。

    看看我是多么枯萎,我觉得好冷呀。

    ……

    哥,以前,你带我看仲夏夜的流星,你说每颗流星划过的时候,只要跃出水面,在流星消逝之前说出心底的愿望,那这个愿望就一定能实现。那个时候我还小,总是跳不高,还没说完整愿望就跌落下来。又或者光顾着蓄力跳跃而忘记了许愿。

    而今阿夕不会这样了。阿夕连最高的火圈都能穿过,别说许个愿望的时间。所以,每次抬头跟你们说话的时候我总期盼着有流星飞过,让我能许个愿,许个虔诚的愿望。可每次流星总是匆匆而过,还是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是不是流星是上天跟我们开的玩笑,故意让我们满心期待再填满失望。

    我奋力跃出水面,在流星来临之前跃出,然后在空中等待。一次次地尝试,我耗尽了身体的力气,没有等来流星。接着跃起,再跃起,心力也将耗尽了。哥哥说精神力量是无穷的,我将精神力量也耗尽了。我已经一丝丝力气也没有了。这是我的最后一跃,它积聚了阿夕最后的能量,从此以后阿夕再也没有力量腾跃了。皮鞭的伤口一处处破裂,绽开的血红色肉像开出的一树树冬梅,背鳍处的伤口彻底撕裂,脓血四溅,在空中形成一道雨幕。透过这片雨幕,我的眼睛无力地望向高天,终于,一颗锃亮的流星出现了,它从铅灰色的云层中窜出来,像是刻意放缓了脚步,从天空的一头向另一头,划开一道略带弧形的光洁优美的线条。

    在它消逝之前,我开始许愿。可那一瞬间,我脑子一片迷惘,我真的不知道该许下什么愿望,愿姐姐不再孤单,愿喜乐健康成长,愿哥哥长命三十,愿豚族长征成功,愿川江不再有无泪水,不再有夺命螺旋,不再有鬼音,不再有血森林,愿阿夕能重回大江,回到亲人身边,愿那些死去的豚们能够活过来,愿动物监狱的伙伴们全部回归大自然,愿二脚不再伤害我们,不再杀戮,不再建叹息墙,不再捕杀所有鱼类,不再限制小鸟自由——我的脑子一片混乱,终于,这颗我所见过的最漫长的流星亦将划过长空尽头,终于我耗尽最后能量的最高的跃起亦将跌落。

    我还是不知道,只能许一个愿望,在这么多的愿望中我该选择哪一个。眼看着流星消逝了,我放弃了许愿的打算,睁大眼睛看着它消失在夜空,我忽然觉得,

    流星真美啊!

    那天晚上,流星划过天空,给晚空留下一片斑斓的泪痕。那个晚上,当阿夕那高高的最后一跃跌落之后,他再也不动了,像是睡着了,终于得到了久违的宁静,他一定是沉入了美丽的梦乡。

    在这梦乡里面,没有黑暗,没有血光,梦里有很多好听的声音,很多善良的笑容。梦里的天空蓝得像幼儿的眼睛,梦里是无边无际的清澈的江水,发出叮咚的琴音,梦里阿夕在清澈的江水中快乐地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