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宽恕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8本章字数:7537字

    雅垄江口,队伍停了下来。

    在两江交汇处,座落着一座繁华的工业城市——苏铁花。这座城市类似于他们经过的大三镇,以宏大的重金属流基地著称,重金属流直排入江,将一大半的江水变成了钢灰色,像是用钢铁铺成的道路。另一侧的江面中有些水面给钢渣包围住,结果用不了多久就像鲨鱼吞食面包一样把那一块块的绿色水面吞噬掉。

    江中的一切都得为钢渣让路。吞噬过后,从钢渣下面偶尔会泛起一些鱼虾的尸体,更多的尸体被压在了钢渣下面,变成了钢铁之路的路基。他们放眼望去,分明就是条钢铁之河,大江变成了荒芜的大戈壁,一片灰蒙蒙的死寂。没有绿色,了无生机。

    交汇口那些运送铁矿石的船小心翼翼地沿着未被钢渣包围的江的另一面小心翼翼地航行,连这些钢铁巨轮都怕钢渣,一旦陷进去,就像红军陷入草地。

    于是这段江面不再有主航道和鱼行道的区别,窄窄的江面被钢渣和轮船完全占据。

    根据十方的意见,结合哨子的探报,队伍决定找地方休息,晚上待大部分轮船走后再前进。

    队伍在一棵巨大的大叶子树下荫凉的水面休息。十方说,那树的名字叫苏铁,它比豚类的历史还要古老,比二脚更不知要老多少倍。它们在1亿年前就已经来到了这个地球上,那个时候,地球上横行的不是由猴子进化而来的二脚,而是体形巨大的恐龙。后来恐龙灭绝了,因为他们不懂心计。

    但是作为那个时代的见证者,苏铁活了下来。

    这种树的特别在于一百年才开一次花,正因为他们的节奏缓慢,所以它们存活了那么久。

    而二脚据说是世界上活的最快的动物。天上的神仙才过了一天,地上的二脚就已经过了一年,不知道他们急着想做什么。在二脚进入无泪水化时代以后,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贴上了“快”的标签:快餐、快路、快车、快乐、快活、快人、快语、快跑、快干、快感——当他们跑得飞快的时候他们才觉得快乐,从来忘记慢下来留意下路边的风景。他们把所有不愿意快的都淘汰掉。

    他们从来不知道生命的可贵与珍惜,横行的太久了,总以为生命是应该的,活着是应该的,他们不知道生命的伟大和可敬畏处。

    不知道他们在笑话苏铁还是苏铁在笑话他们。

    “多年前我来过这里” 十方望着小玉说,“你们是见过凌云山大佛的,一定把你们震撼住了吧。可是,你们可曾见过佛陀的真身?那才是真正的震撼!”

    大家就一边休息,一边听十方讲他的旅行故事。

    他指着面前北去的这条大江说,“这就是雅砻江。”

    他的鳍沿着大江朝北划去,一指指到与天齐平的地方。大江消失在群山间。他指着那儿说,“我差点死在了这条江里。”

    我来雅砻江是为了证明哪条江才是长江最长的支流。那时候,众说纷纭,有说湘江,有说汉江,就连最有学问的先生也说不清,他说我没有实地考察过,道听途说是不能作数的。

    于是我决定亲自探源,而在这之前,我已经完成了对凡是列入可疑对象的全部九条大江的走访,雅砻江是我的最后一站。

    在这之前,我已经走过了乌江、湘江、汉江……。

    我漫步过乌江全程,那是非常奇妙的体验。乌江两岸脚迹罕至,到处是连绵的大山和茂密的原始森林。大树和藤蔓直垂到江里去。江水碧绿,在大晴天看来像是整块的墨玉,因而被唤作乌江。这条江在这个国家可能最不发达的最少无泪水基地的地方流过,江面没有重金属流,清澈的江水有股掺和了树叶和水草的清香。江两岸依稀可见前无泪水时代的二脚,拉船行走所凿出的纤道,在崖壁上高高低低贴江而行,时而贴近水面,时而高入山腰。我不知道二脚为何把纤道修成这样高高低低的样子。江两岸的村落古老而宁静,码头由青石板铺就,江水拍击上去有清脆的哗哗声,像洗嫩黄瓜的感觉。江两岸有龚滩等由码头发展起来的村落,保留了前工业化时代的原貌,看起来与几百年前没有两样。一溜的黑皮瓦包的屋顶,青砖堆砌的山墙,依山势而起的房子,高高低低的印满脚印和车轮印的青石板石阶。这里的二脚们似乎并不伤害我们豚,当我在码头边出现时,许多的年轻脚都跑来码头看,还拿了白菜、小鱼丢给我吃。看他们没有恶意,我在村子里停留下来。后来我熟悉了一个就住在码头附近的老婆婆。老婆婆眼瞪成两只黑洞,抱着膝盖,像坐在跷跷板上那样一前一后的晃。

    老婆婆每天由一只老花猫陪着来码头边洗衣洗菜,有一天她看到了我。她看我看了很久,我猜她是不是记起了小时候的事情。在她生命里一定发生过在她看来极为重要的事情,而这件事情的背景一定有豚的存在。所以她看清楚我之后的目光开始温暖起来,温暖的像看待她的花猫。她把小鱼喂给我吃,惹得那只花猫直叫唤,以前那是它单独享用的美食,现在居然给我这个不速之客分占了。它老大不高兴,待主人回身走时,它才转过身来,对我张牙舞爪一番表示威胁,回到主人身边,立马换了一副神情,喵喵地叫起来,在主人面前撒娇。我不知道这只花猫陪伴了她多少年,以后每天都能看到那位婆婆还有那只花猫步履蹒跚地走来码头,寻找到我,然后从竹篮子里拿出几条小鱼甩给我吃。每当她甩鱼时,花猫总是焦躁不安地竖起尾巴在码头贴着水面的边沿踱来踱去。

    婆婆笑眯眯地看着我一口一个笑纳她赠予的美食,像是看着自己的孙子。然后她就在码头边的磨得发亮的青石板台阶上坐下来,静静地守着夕阳。我与她无法形成言语交流,每天她扔给我吃,我就吃掉,这是我们唯一行之有效的沟通。不然我真想问问她为何对我这个客人比对她相伴十几年的花猫还好。

    待太阳落山,婆婆直起她那年迈的身子一步一挪地往回走。她和她的花猫的身影要过很久才会在码头的台阶上慢慢消失。因为婆婆的美意,我在龚滩停留了很长的时间。我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那么长的时间过。尽管我承认这个古镇很美,比我见到的许多二脚的城市都要美。尤其是清晨家家户户的炊烟升起在江面的雾霭之上时,就像仙境中的天国。

    直到有一天,当同样的夕阳开始往山下沉,当通红的晚霞映满大江,我望着那条从码头往山腰延伸上去的石板路再也没有出现她的身影。第二天依然没来,第三天还是没来。第四天,我看到了那只花猫,我看到它迈着老婆婆那样的缓慢的步子向我走来,走到离我最近的水边,对我发出几声悲切的叫声。我听得出来,那再不是它往日对我的讨厌和威胁,而是给我传递悲伤的讯息来了。

    它是想告诉我,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它在江边踟躇了一会,然后转身离去,依然是那缓慢的步子,像极了老婆婆,完全失去了猫的敏捷。

    从那以后,它再也没有来过。

    过了几天,镇上响起了隆隆的机器轰鸣,一只只的机器怪兽开进镇子,轰隆隆地将镇上的老房子推倒,将古老的石板路掀开,他们要再造一个新世界。

    我后来听说,在二脚世界里,这叫做拆迁,就像他们的吸沙王肆无忌惮地毁掉长江鱼类的水底家园一样。

    尘土终日蒸腾在这个原本美丽安静的古镇上空。老婆婆也像尘土一样蒸腾掉了。

    于是,我离开了乌江。我没想到在以后的旅程中,脑海里竟会浮现那样一个老二脚的身影,她那孤独的背影在夕阳斜照的青石板老街踟躇前行,让我久久难忘。

    十方说,汉江水同样清澈见底,河底的鹅卵石历历可数。许多漂漂亮亮的石子把江底装扮得像个待嫁的新娘。江水流过的地方崇山峻岭、人烟稀少,两岸名山古迹众多,这本应是我的重点考察对象,因为它是最有可能挑战雅砻江的长度的。但我在汉江并没待多久,因为我上溯没有多远,就被一道叹息墙挡住了,墙下形成一个巨大的水库,水库的南面有一道逶迤的山脉,在水库南面的草滩附近,沿着小河游不远可以看到一座极为精美的牌坊,上面“玄岳门”三字隐约可见。传说,由这座牌坊上岸前行,有一条步道可以直达武当山金顶,据说当年二脚的皇帝就是在此弃舟登岸上山求道的。

    汉水没走通,我南下湘江,湘江的名字很美,它让人想起潇湘夜雨。湘江的出口是洞庭,洞庭的出口在君山岛。从君山开始上溯湘江,可以看见岛上成片成片的斑妃竹。据说二脚很古老的一位皇帝的两个妃子住在这个岛上,他们非常恩爱。有一天,妃子听到皇帝在南巡途中死去,伤心不已,泪如雨下,泪水滴在竹子上,竹子便印出斑斑泪痕。又据说用这种竹子制成的笛子吹奏起来闻者动容听者落泪,群笛齐奏,苍天动容,六月落雪。这种笛子有一个与竹子同样美丽而忧伤的名字,叫兰若笛。

    我沿着湘江一路南行,一直走到它的源头南云山下。在这座山下我见到了那座两千年前二脚开凿的水渠,这是一条非常神奇的水渠,据说它将南云山的山泉一分为二,一半流入湘江归入长江入东海,一半流入漓江归入珠江入南海。

    我被挡在灵渠的分水天平脚下。天平的那头可以望见划开湘漓二水的犁嘴。此时,只要我纵身一跃,跃过这道天平,绕过犁嘴我就进入了漓江,就由长江水系进入了珠江水系,一路往下就能入南海!多么富有诱惑力的想法!要知道豚族两千万年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人见到过珠江水系是什么样子,从来没有人见到过南海是什么样子,曾经有先祖们从长江口进入过钱塘江水系,甚至传说有的先祖往南最南进入过闽江,但是没有人去过南海。现在,我在灵渠边上,不需要万里迢迢从长江口绕过来,只需轻轻一跃就能实现从未有过的壮举,成为真正的探险家,想到这个我简直激动得无法自持。

    你要知道,小天平不是叹息墙,它只是一道分水堤,在水量大的时候它甚至完全被淹没在水中,这样一道石堤要跃过去实在不是难事。过还是不过,我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当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收拾了壮举之心,我决定放弃这个念头。因为我想到了刚刚溯江而上时,就在这北边几十里外的一块碑。

    你们现在都知道秀才说过红二脚长征的事,这块碑就立在他们长征过湘江的一个渡口上。当年他们就是在这里渡江西行。在这条不起眼的江上,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在江东边他们还是一支八万人的队伍,过江之后只剩下不到三万人。百米宽的一条江,隔断了五万二脚的生死。

    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凉飕飕的。我打消了过江的念头,只是一下子对这条江充满了敬畏。我捡了一颗石子,在小天平一块光滑的条石上刻下“某年某月某日,十方行游至此”的字样。然后便打道回府。

    在回到洞庭的时候我也曾试图寻找云梦泽的遗迹,但是没有一点线索。洞庭湖中枯萎的水道纵横交错密如蛛网,我在里面几次迷路,最终靠着北极星指示方向才走了出来。

    然后我又去了鄱阳湖。在那里遇上了大旱,十方看着阿昕说,你母亲被困鄱阳恐怕就是那个时候。

    但是我那时年少气盛胆子大得很。我沿着湖心的主航道走,边走边看到两岸的湖面已经变成了大草原。草丛里一丛一丛发白的死鱼被晒成了鱼干。

    我沿着主航道走到最南边,直到再也无路可走的时候,抬起头来,我望见了庐山五老峰。

    讲到这里旅行家歇了歇嘴说,说实话,整个长江水系那些大江大河我差不多都跑遍了,什么样的风景都见过,哪条江的水最清,哪条江的水最甜,哪条江的水温最高,哪条江的激流最险,哪条江二脚最少,哪条江无泪水最厉害,哪条江一路笔直,哪条江最为曲折……十方抬起头看着雅砻江说,在进入雅砻江之前,我已经觉得关于最长支流的探寻将没有结果,因为有那么多的叹息墙挡着道。当时关于长江水系我只有这么个疑问:云梦泽到底在哪?东洞庭族到底是从哪里来到长江流域的,我一心想着拆穿他们世代保守的秘密。

    直到进入雅砻江,我才知道了什么是鼠目寸光、坐井观天。很快我就为我的无知和傲慢受到了惩罚。它让我见识了最美的风景,也让我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

    传说中,在雅砻江上游,雪山脚下,密林深处有条神奇的温泉河,泉水从山谷中顺势而下,随着地形的起伏形成64处水塘,每处水塘的泉水都能治愈一种疾病。如果有谁在64处药泉中都洗一次澡,它将从此百病不侵。带着寻访长江最长支流,以及核实这个神奇传说的使命,更带着寻找豚族新的居住地的责任感,十方开始了雅砻江之旅。他没有在乎那些二脚航船的干扰,在过了新龙之后,雅砻江进入峡谷地区,一路过去,天高云淡,水暖花温。随着逐步接近上游,两岸开始展现出独特的西部风情。高耸的崖壁,裸露的山石,岸坡的草甸,盛放的野花,两岸的山体越来越高,越来越险,险如雄关,高如天门,在山峡中,通往源头的路上,十方的雄心壮志还是被阻挡了,前面出现一道高耸云天的叹息之墙!

    十方说,长江上游的支流已经无江不叹息,不过看到雅砻江的叹息墙还是让他倒抽凉气,那道墙像道大锁,锁在两山之间。两山山壁如铁,高不可攀。叹息墙兀立在绝险之境,尽展雄风,展现出二脚的不可挑战的力量。

    一时之间,我完全被这个巨大的家伙震撼住了,我想爬上去,想看看在高耸入云的大坝上面的天湖是怎么个模样。

    对于豚来说要想上这道墙就像白日做梦。我在墙角下徘徊,企图寻找一处可以逆流而上的地方。我听见空中有苍鹰的尖啸,啸声在山谷间长久回荡。这啸声一定是它对我发出的嘲笑。他的翅膀张开,像一片云,自在地穿梭于两山峡谷之间,在天湖掠过扎下去,又像一片被风刮起的树叶般一个拔身凌空而起,看得我羡慕不已。

    也该我遭此一劫,天湖在诱惑着我,我当时死脑筋非得寻到上去的办法,却不肯承认这根本不可能。

    就在我在大墙底下像只蚂蚁面对高山般犹豫不决时,我听到一阵阵巨大沉浑的声音,像山崩地裂一样从头顶传来,当我抬起头时,只见大墙顶端裂开一条长长的开口,像巨鲸露出一排雪白尖利的牙齿一样张开大嘴,上游的江水像座山般从闸口倾泻下来。

    大墙泄洪了!

    在那倾泻而下的洪水中,我渺小如同一粒沙,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急速的水流冲晕了过去。

    也不知晕了多久,只感觉身子在水流中像片树叶一会被砸落水底,一会被冲向浪巅。身陷一股无穷的巨大的压力下,一个浪打来,像一粒石子被弹弓弹出般飞了出去,“砰”地一声撞在一块石头上,然后就听到“各崩”一声骨头碎裂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我才有了反应,一阵钻心的痛把我从晕厥中揪醒,剧烈的疼痛让我的肌肉像冰一样绷紧,水流第二次冲击过来,把我再次抛向嶙峋的大石,背脊再一次给结结实实砸在石头上发出又一声“各崩”的脆响。

    我的脊椎断了。

    在电击般的痛楚中,我惨叫一声再次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醒了过来,我被河中一条横木拦着侧挂在那里,稍稍一动惨烈的疼痛如期而至,我忍不住又是一声惨叫,在静静的深夜我的尖叫像一头鹰伸开翅膀扑天而降,把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当我确信那山谷中一阵阵回荡着的是我自己的叫声时,不由得一阵惊喜。

    这至少证明,我还活着。

    不幸中的万幸是,我还活着。

    上天终于还是给我留了一线生机,不容我放过。

    我对自己说,必须活下去。

    抬头可以望见闪亮的北极星。在大熊星座勺子般的七颗星象之上,北极星像是一颗寂寥北天的唯一希望。在繁星密密麻麻似乎挤都挤不下的星空它悄悄地躲在最为空旷的北方,像一匹喜欢独自游弋于戈壁的狼。北极星指示的方向即为正北方,它用自我的正直树立起一根万物衡量天地的标杆。

    在故人相传中,神奇的药泉河就在雅砻江西北的某处山谷里。怀着一线希望,对这个传说完全追随的我没有后路。我望准北极星选准了一个方向,咬紧牙关,往那个方向爬去。

    爬起来才晓得背脊伤得有多严重。上下脊椎完全错位,当我往前爬去,胸鳍撑着前半身前进一步,后半身还停留在原地,要靠尾鳍的支撑跟随才能让整个身体向前进。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几乎被大墙的泄洪劈成了两半。

    我小心翼翼地按着恰到好处的节奏运动着胸鳍、腹鳍和尾鳍,小心翼翼让两个半身密切协同同步前进。我做的极其细心,不敢疏忽一点点。因为一旦不能同步关节错开的剧痛会痛得让我失明。

    没爬几步就不行了。我恨起来,我恨好好的河上二脚为何要建起叹息墙,江里那么多的动物全部被一分为二,就像我听说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家同样有块被大海隔断的地方叫台湾,他们与大海的这边从此天涯相隔妻离子散梦中相会。我恨为何不做任何告知就泄洪,这么高的大坝洪峰的冲击力足以将顽石击出个大窟窿。

    我恨他们,我这么健康的豚如今残了,我几乎走遍了整个长江水系,雅砻是我最后的探险。我通过了湘江渡过了香溪,没想到会死在二脚稀少的雅垄,好不甘心。

    然后无意间抬头我又看到了北极星,愈发显得明亮的北极星。北极星在古二脚的说法里是二十八宿之北玄武第一宿斗木獬。那颗北极星一如他的宿主,如此寂寞而高傲。

    我鼓起勇气,朝着认定的方向,继续前进。

    每挪一步我都大声地问自己,十方,你害怕了吗?

    向前,十方,你斗得过二脚么?不!

    向前,二脚的叹息墙你能造得出来么?不能。

    前进,二脚造这墙花了多少血汗,付出多少辛劳,你知晓么?不知。

    前进,宽恕吧!忘了他们的邪恶,学习他们的长处,让种族不断进步。沉默。

    前进,失败的打击是前行的动力,只是面对二脚你就怕了么?沉默。

    前进。

    二脚主宰世界已无可改变,能改变的只能是自己。你恨就能让他们放弃嗜杀的本性么?

    他们杀了你的亲人你能报得了仇么?哭泣。

    宽恕吧,他们是一群可怜人,红色的内心被邪恶之魔嗜杀之魔无情之魔无义之魔贪婪之魔自私之魔虚伪之魔欺骗之魔所占据—— 他们的善良被八魔猎杀,他们为魔利用,同样是群可怜人,宽恕吧,为他们祝福吧,祝福他们可以重拾友善,为他们祈祷吧,祈祷他们灵魂皈依。

    忘了本我,为脚祈福,历经千劫,大慈大悲。

    漫天星河下,我听到经幡猎猎作响,我望见佛陀的身影如山静坐,我听见汩汩的水声化作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是整条大江虔诚的祈祷。

    我听见天地间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

    “愿佛菩萨的悲悯,也成为你心中的慈爱,让你永远满足与宁静。去吧,孩子。记住,你心中已经有佛了,今后不要再向那些无知的二脚们下恶毒的诅咒了。”

    “为什么,尊敬的佛陀,为什么我不可以诅咒他们?”我问佛陀。

    “这些可怜的罪人需要的是悲悯,而不是诅咒。诅咒只能带来仇恨,而悲悯会让他看到自己身上的佛。”

    我为如佛的大山感动,我为虔诚的大江感动,它们不计较如体肤的森林为二脚所砍伐,不计较如腰肢的江河为二脚所斩断,无言祈祷,不计较。

    我感动得伏拜山河,朗声说道:

    “我宽恕他们,愿他们远魔近佛,从此平安喜乐。”

    于是,上天宽恕了我。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山谷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药泉河。在那蒸腾的雾气里,我的受伤的骨节在愈合。风把弥漫的雾气吹散,我看到眼前,一座雪山拔地而起直刺苍穹。离我那么近,就像要扑面而来。有二脚用跪拜的方式在绕山而转,他们向空中扬洒出风马符,大片的风马符像蝴蝶般在风中飞舞。转山道上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在低声地经颂,经幡下一堆一堆的玛尼堆像一座座栖藏着魂灵的石塔,让灵魂,在雄奇的雪山映射下,在猎猎的经幡吆喝下,像泉水一样得到净化。

    太阳从雪峰之间的山坳跃出,光线打在大片的山巅积雪上,像给整座山盖上一件金色的盛装。天与地在这金色的辉煌中变得神圣起来。金色的山峰倒映在一涡涡的热水塘中,一个个水塘变成了河谷中撒落的一串金色的星星。我沐浴在温热的药泉中,看到最高的山峰倒映在我的面前,我只用一挥鳍的动作轻轻翻过。

    是的,我翻过了海拔五千多米的神山之巅。

    我为这样一个残疾的我而感到自豪。

    枯草连天,鲜艳的经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天空中又回荡起六字真言的颂唱,“唵嘛呢叭咪吽”。

    伟大的佛陀啊,十方接受您的慈悲,宽恕那些可怜的二脚们了呀!

    一涡涡热水塘中水气蒸腾弥漫,将眼前的这条山谷幻化成了仙境,在这片仙境之中,在暖暖的温泉浸泡下,吹着雪山之巅飘下来的寒冷的风,我对自己说,

    “十方,你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