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魂断金沙江(下)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8本章字数:7901字

    阿昕突然停下来,说:“我不走了。”

    小玉问:“你说什么?”

    阿昕说:“我不走了,我要回去陪冉香。”

    小玉默默不语。

    十方回过头来看着他俩,他问阿昕:“你打算回去,同冉香的墓碑过一辈子?”

    阿昕说:“我想她。”

    十方问:“你真的想回去?”

    阿昕点点头,说:“她一个人躺在那里,太孤单了,我这一路上想来想去,还是想去陪陪她。”他看了看小玉说,“小玉,你跟十方叔叔走吧,我不能陪你啦。”

    小玉低着头,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她抬起头求助似的看了看十方,十方叹了一口气,说:“好吧,临走我再送你一个故事吧”十方说,“我自己家庭的故事,我从没与人说起过,也从来不想对任何人说起,今天,看在小玉的份上,我就跟你们说了吧。”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我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倦。

    我走过无数的路,行过无数的水,看过无数的山,唱过许多的歌,饮过许多的泉,却只爱过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人。

    以前我也有过幸福的家庭,有个美丽的妻子,不是我说,我的妻子,这么多年我走遍大江南北还真没一个赶得上她的。那个时候,我年少气盛,她温柔贤淑,总是用她的温存平息我的冲动与不快。

    我们相处三年,她从来没跟我吵过一次架,红过一次脸,样样顺着我,事事体贴着我,心地善良,只要肚子不饿的咕咕叫她都不会愿意多吃一条鱼。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小南,我的家庭算是圆满了。那个时候我是那么迷恋着远行,直到有一次回家,远远地看到她牵着孩子的手等候在那三棵大柳树下,我的心忽然一阵酸楚……

    我回家了!别人都特羡慕我呢,我也总是为自己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而自豪。为这个美丽善良的妻子所感恩。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辈子在一起,长相厮守住这份幸福,我以为我们可以鳍挽着鳍,牢牢扣住对方,像铁锁一样锁住幸福时光。

    我的想法可有多天真,我被幸福冲晕了头脑,忘了世界上还有一种魔鬼叫做二脚。

    在我孩子两岁大的时候,有一天,悲剧发生了。

    那天我和孩子正在河底觅食中华新米虾,灵儿在水面上采菱角,二脚的捕鱼船看见了她。

    大多数时候,二脚的捕鱼船并不会对豚族直接下手,但不幸的是我们碰到的是一艘魔鬼的船。

    我们听说二脚喜欢去大海捕猎大鲨鱼,然后将鱼鳍割下,将失去四肢的鲨鱼扔回大海。他们杀死一只活生生的鲨鱼,只为取那小小的鱼鳍。据说在他们看来,吃鱼鳍代表着一种高贵的身份,他们把这种高贵的食物叫做鱼翅。尽管“身份”这东西我们很难理解。

    不过之前从没听说过他们对豚鳍也感兴趣。而那次,我们确实遇到了对豚鳍感兴趣的船。我怀疑他们的目的是用豚鳍假冒鲨鳍。但不管怎样,他们发现了她,并对她下手了。

    当时,我和孩子就在水底下。

    我看到他们的猎刺飞过来,从我头顶的水面掠过,呼啸声中,“噗”地钉入灵儿的背脊,我能听到骨头被击中的闷响。

    我搂着孩子,捂住他的耳朵,我怕他听到二脚的猎杀吓得叫出声来。

    她在飞刺下拼命挣扎,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把江水裹在一片血雾中,江水被她打击的啪啪作响。

    眼看着那枚飞刺在她背上开始松动,“叭”地一声二脚射出了第二枚飞刺,直贯胸口,像一支竹竿直直把她钉住,插入泥土。她再也跑不了了,血从嘴里吐出来,像把我的心也随着一道吐出来了。

    我强压悲伤,对自己说,不能动。

    我和孩子就这样静躲在水底,眼睁睁看着她被二脚拖上渔船,二脚的刽子手抽出雪亮的刀,在她身上比划了几下,然后一刀挥出,“噗”地一声嵌入灵儿的背鳍,她挣扎着,背鳍与身体间被利刃撕开一道口子,像魔鬼般狰狞。二脚改用双手握刀,用刀往前推出,刀子顺着那道口子往前割去,灵儿的背鳍被生生地割了下来。

    那一刀像是割在了我的身上,让我浑身筛子般颤抖,可我必须克制住内心的激动,等候适当时机才能跟我的儿子一起痛哭!因为如果被二脚发现,他们不会给你任何活命的机会。

    我不能死,我要给我的妻子报仇!

    我透过血雾看到那血红色的一幕,看到二脚活生生割去灵儿的背鳍,又用同样的方式割去她的胸鳍,最后用一把斧子跺掉了她的尾鳍。

    灵儿睁大眼睛,看着肢体像树叶一样被割掉,看着自己的断鳍像人家的东西一样被拿走,当她被割掉全部鳍,只剩下一个光光的身体躺在血泊中,像被零落的桃花湮埋的一方石块。

    她的身体显然对二脚没什么用处,他们抬起她那一根圆木般的身体抛回了江中。

    她缓缓地往江底沉,鲜血在身后拖曳出一道红色的尾迹。她从我们的眼前沉落,擦身而过的时候还用她那苍白的眼珠子看着我,然后,就这样像一截枯木缓缓地沉落下去。

    刚刚还甜美的像蜜糖一样的灵儿,忽然就只剩下个光秃秃的没有了四肢的身体,像截木棍一样直直地插在河床的泥沙中。

    就像河床的流沙一样缓慢,她缓慢地,缓慢地接近死亡。直到青灰色的身体流干了血变得像一朵梨花一样雪白的时候,她才终于不动了。

    这样缓缓地死去,看得我心惊肉跳,根本不敢相信她还是我的妻子!眼前这个被二脚割掉了四肢的像截木头一样的豚是我的妻子!

    她的头颅耷拉在一边,她圆瞪着已经失去生气的双眼,她透过这片血望着我们,血从她的眼皮流下,她流着鲜红色的眼泪。

    我已经完全无法控制住自己,我紧张得流尿,尿液顺着我的身体朝那团血雾流过去。

    小南在我的身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鲜血下沉将他的双鳍染红,当他妈妈沉到江底之后,我放开捂住他耳朵的手,他朝妈妈游过去,围着妈妈的光溜溜的尸体绕了几圈,像是看着一个陌生豚。他看见妈妈的眼睛睁的滚圆,他也努力把自己的眼睛睁得滚圆。他把沾了血的鳍在妈妈的身上擦拭干净,然后,浮出水面,朝着捕鱼船开走的方向,“咯咯”地笑起来。

    几只白鲟跟在他的身后,我朝这群大鱼咆哮,他们却不断纠缠着他,好像一群固执不愿离去的蚊子。

    孩子的笑声越来越放肆,像是遇到了天大的喜事,在黄昏的江面上,“咯咯”地像个白痴一样疯狂地笑,笑得眼泪鼻涕流满一脸。

    江上船来船往,我听到鬼音靠近,当时我已经完全傻了,血淋淋的惨状麻木了我的神经,我像枚傻蛋一样立在那里,我根本没有想起来让他躲避。

    孩子听到鬼音朝自己开来,一点没有退让的意思,反而笑得更加大声。

    船从他的身上碾过,夺命螺旋绞过他的身体,螺旋桨打在他的头上,将他的脑袋劈成了两半,脑浆四溅,像深秋的霜。然后他只剩下了半个脑袋,嘴里面我还能听到咯咯地笑。他的另半个脑袋掉到妈妈的尸体旁,挨着妈妈的胸前,我想起了他小时候追着妈妈要奶吃的情形……

    从此,我的生命只有一个目的,复仇。

    我周游天下,寻找对付二脚的办法。

    我费尽苦心寻找到一只同样愿意以身报仇的河豚小渭,试图毒死二脚他们,小渭故意被二脚抓住,让他们杀死吃掉,但我没有听到有二脚被毒死的消息。后来才听说二脚对自己的命很小心,时刻提防来自河豚族的暗杀,他们在吃食之前会把河豚的血液清洗的干干净净,他们早就知道河豚的鱼肠剑就藏在这血液之中。

    就这样,我在长江水系漫游,一次次尝试着为我的妻子报仇,结果一次次失败。

    直到我不得不承认先生对我说的话,在二脚面前,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认命。

    认命吧,起码我们还能勉强活到今天。看看陆地上吧,无论是号称百兽之王的华南虎还是温顺可爱的梅花鹿都已经灭绝多年。

    我认命了。

    从此,妻子的魂魄每个夜晚都会来到我的面前,轻轻地来,轻轻地走,没有一句话,但是她的眼神是那么地苦楚失望,她不怪我胆小如鼠不敢挺身而出,她只是对我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不能替她讨回公道而感到伤心。

    我对不起我的妻子。

    我不敢再回大江,只要回长江,当时的情景就在我的眼前活生生重演一遍,我无法拒绝去看,无法拒绝去听,我一遍遍地看着我的妻子被二脚用刀子割下背鳍,被二脚用斧子砍去尾鳍,一遍遍地看着她的身体像圆木一样一点点往下沉,我一遍遍地看着鲜血从她的眼睛中流出来,我一遍遍地看着小南惊恐地看着妈妈被杀,惊吓之下变成了傻子,我一遍遍地看着儿子的小脑袋被夺命螺旋劈成两半,脑浆满天满地地弥漫……

    他们折磨着我,我的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他们死了都在怪我。

    我不敢再回长江,我在一条条支流中,一条条小河中游荡,像个孤魂般游荡。

    是的,我已经死了,我的魂魄已经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只剩下这个躯壳,无家可归,四处游荡。

    就这样,我在长江各条支流流浪了一年又一年……

    后来,在流浪的路上,我遇到了青青。她一只豚居住在汉江的支流清江上。我们携手上溯清江,一起穿越奇伟壮观的沐抚大峡谷,一道去看隐于山间不为人知的蝴蝶瀑,一道去五峰山的地下溶洞探险,一道穿过地下暗河去腾龙洞体验溶洞的雄伟。清江水真清,像是两岸树木的绿倾泼在了江水中,在那条美丽的江中,她喜欢上了我,她打心底里希望我能够留下来,一起在这条美丽的江水中生活,不用再下长江,不用在那条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的大江中生活。

    十方说,很遗憾,当时我没有答应她。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但我依然忘不掉青青的死,忘不掉她的魂魄来看我时那无助而悲伤的眼神。多年的流浪,浪荡江湖早已将我复仇的幻想磨灭掉,我只是在躲避着记忆,在各条河流乱奔,不断奔走,不敢停留。一旦停下来,记忆便像影子似的追来,让人不得片刻安宁。我负疚于我的妻子,更没想过还要跟另外一位女子一起生活。在我看来,别说爱情,连生命都已经结束了。我已经不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只是在江湖中浪荡着,像个影子似的流浪。

    青青说,我喜欢你的流浪。

    我说,我不可能一直停在你身边,我命中注定不能停留。

    青青说,我等你,等到你厌倦流浪的那一天。等到你终于想家的时候。

    我说,我的旅程很长,长的没有边际;我的旅程很远,远的不计距离,足够你把我忘记得一干二净。

    青青说,没关系,走多远,我都等你,走多久都等。

    我说,你愿意等我多久?

    青青说,一辈子。

    “复仇只是你自己在欺骗自己而已,事实上,你爱着一切善良与美好,”她一个字一个字盯着我说道,“我只爱你。”

    青青曾经是汉江上豚族最受欢迎的歌手。她的歌声那样美妙那样动听,以至于成为众多青年男豚的偶像成为他们的梦中情人。他们会捕捉那些美味的鲥鱼不辞辛劳送来给她,以博美人一笑。那个时候,她像一轮明月,为众星拱耀,明媚而光辉。然而好景不长,当那几年长江鱼大量减少之后,长江里的渔船开始偷偷转往汉水,灭绝性的捕捉方式在短短两年内让汉水的鱼类数量减少了十分之九,以前吃饱一顿饭不用跑上五百米的饱食之地汉水一下子变成了需要来回巡游五公里来找寻猎物,丰衣足食的短暂美好时光结束了,饥饿的时代来临,大家都吃不饱,再也没有谁来给美人送吃的了。青青一气之下一个豚来到了清江,独自生活。她说,一个豚在清江的生活平静而安宁,就像这一带的山川,很美。

    他们都为她的歌声迷得神魂颠倒,却不想,其实她还未曾使出那件真正的神器,碧澜叶。那是只有在太古遗书中才能找到记载的仙界遗音,她是如今豚族仅存的一个还能吹奏碧澜叶之豚,遗憾的是,她还没有找到值得她演奏的听众。

    她说,我以为就这样宁静地在清江生活下去从此波澜不惊,再也不会惊动碧澜叶了,不想却一不小心遇见了你。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我和她相遇,她的心里从此多了份依恋,而我却不曾被改变,短暂的相聚之后,我继续我的流浪,连那仙界的上古遗音也挽留不住我,因为,

    我要和我的记忆赛跑。

    在这飞快的奔跑中,我与记忆拉开了距离,渐渐淡忘了过去那残痛的回忆,却也在不知不觉间忘却了清江那份短暂而美好的回忆。

    自从多年前阴阳一别,我的内心一片空白,已经容不下那样温暖而感动的情感了。

    忘了。

    我把我的妻子忘了。

    我把我的孩子忘了。

    我把她也忘了。

    我把她们全都忘了。

    许多年后,我才听说,青青死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死在了寻找他的路上。

    那一天,她一定是打听到了他在湘江的消息,她等了他这么多年,他一点音讯也没有,她便离开清江,离开了她本打算终老一生的布置的如同花园的家,孤身南下,来寻找她的那个负心郎。

    从清江入汉水,由汉水东行,在大三镇入长江。

    她从未到过长江,她的半辈子都是在船只较少、受二脚干扰较小的清江和汉水度过的,她不知道长江的危险,忽略了这条大江的可怕。又或许,为了找她的心上人,她明知危险也不顾忌了。

    在横渡长江的时候,她遇到了长江巨轮。巨轮掀起的水浪一下将疲惫的她冲到了江心洲的泥滩上,泥滩将她陷在里面动弹不得。

    这是她第一次过长江,也是最后一次。

    她被困在泥滩整整十一天。她用不可思议的意志力顽强地支撑着生命,等待能救她一命的长江涨潮。但那一次她始终没有等到。在她将死的时候,她看到了二脚。一个二脚脚踩着胶鞋渐渐向她靠近,她定定地看着走近的二脚,那个二脚脸上皱纹沧桑,呆滞的表情让人不敢相信传说中他们的毒辣。原来,二脚看起来是这样的啊……

    二脚在接近她的时候分明听到了她的一声叹息,声音极轻,却充满了哀伤之意。

    她说,“我临死之前,要来再瞧他一眼,因为我要明明白白的问他一句话。我听了之后,方能死得瞑目。”

    涨潮了,青青闻到了潮水的气息,但她走不了了。她努力把身体移到朝向南的一边,这样,她与他的距离总归可以缩短一点点的。

    终于还是没有能够与你相见,只是,在海阔天空的旅程中,你可曾在某个灯火黄昏的时刻,偶尔想到过我一点点,不耽误你的旅程,只要一点点,偶尔的想念。

    你可知道我从未停止过对你的思念,自你走后,我再未出过清江。每天都在江口痴痴守望,就连猎食也不敢走的太远,我怕你忽然想回来,回到家中见不到我,那你该有多伤心。我就这样一直等着你,一直等着。

    我记得我说过,会等你一辈子。

    可我实在等不下去了,我太想见你了,只好出来寻你。

    我只求与你相见一面。

    我没有能够信守诺言,等你一辈子。

    十方,如果哪天你回清江,回来看我,却发现我不在了,你会怪我吗?你会骂我是个女骗子吗?

    别怪我,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青青就是豚族的娥皇女英。

    十方说,当我知道她已经不在了,才苏醒记忆,忆起她来,忆起她吹摆水中的桃花瓣,忆起她沐浴清江的蝴蝶泉,忆起她那曲让人魂伤肠断的碧澜曲,忆起她泪眼婆娑送别我的眼神。

    这一回忆,竟然全是她的好来。

    而我,就这样轻易错过。

    就这样老了。

    他说,我抱愧了灵儿整整六年,我抱愧青青终此一生。

    她死了,她用死来证明她对我的爱。只是这份爱我再也消受不起。

    萧萧黄叶闭疏窗,当时只道是寻常。

    难道你还想做第二个我吗?看似痴情男儿,其实最是无情无义,有眼无珠。

    这种男豚,该杀!

    十方对阿昕说,“我讲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生死已矣,命运无法改变,不要在遗憾中抱愧终生,你能做的只有一样,那就是——”

    十方看了小玉一眼说,“珍惜眼前人。”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阿昕抬眼望向小玉,小玉也正好望着他,像白天交织了黑夜,像风交织起雨,像花交织起叶,像蛛网交织住蝴蝶,像藤蔓交织住大树,两人的目光交织到了一起,那一刻,他第一次用心去读懂小玉的目光,他读到她目光中对他的完全信任,那是生死相随的信任,那是托付一生的信任。

    是二脚纳兰公子说的?爱情就像蝉,一早诞生,却埋在地下,不被察觉。甘愿忍受黑暗,只为相信终有一天能迎接重生。

    “小玉”阿昕忍不住一声轻唤。

    “你答应不回去了?”小玉压抑着内心的欢喜。

    “不回去了,我要你陪我一起,完成这最后的长征。”

    “嗯,”小玉点着头,心里面在说着一百个一千个愿意。

    当前方的风吹来白马雪山的凉意,当无人的山崖停驻一片樊篱,当汹涌的激流化作舒缓的清唱,当美丽的弧形大拐弯唤回先辈们的最初记忆,

    ——石鼓到了。

    经历了太多的悲欢离合,看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避过了太多的血雨腥风,长征,终于抵达了最后的终点。

    180天的生生死死,扬子江、荆江、川江、金沙江加起来四千多里的长途远征,当初的队伍只剩下了最后的三个,加上后来加入的小玉,还有阿璃与千山的孩子喜乐,总共还有五豚。

    他们成功了。

    石鼓,万里长江第一湾。

    当年,豚的祖先的祖先从大海长途远征来到这里,后来,豚的祖先又从这里下徙到长江中下游,如今,他们再次从中下游上溯回来,重温了祖先的祖先们的旅程。只是,他们的旅程远比祖先的祖先们的旅程要危险的多,这是一场拿生命作赌注的迁徙,以死亡率超过70%的代价取得了成功。

    这是祖先的祖先们世代生活的水域,这里,长江像被风弯折的柳条拐了一个大弯,上游下来的湍急水流在这个湾里向外甩出,形成一片平缓广阔的水域。宽阔的河床水面静缓,浮动的波纹好像老豚的满脸皱纹。河底的沙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闪动着金色的光泽。沙石从江的一面向另一面梯子般铺陈开去,形成一个高低错落有致的栖息地。江湾处的缓流与直道的激流依傍一处,虎跳峡边的崇山峻岭在这里退后了,两岸是一片桃红柳绿的田园风光。早开的桃花开满沟沟坎坎一地,像一阵席地卷过的火。各种见过未见过的鱼群在清澈见底的水中悠游自得,江底的金沙之中不时有被流水冲出的美丽花纹的鹅卵石,水边的青荇随波摇曳,向远来的客人致意。

    世代的向往,梦中的桃源。

    透明的空气,灿烂的阳光,斑斓的树叶,醉人的果香

    他们决定住下来,不走了。

    他们在这里营造家园。

    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豚

    用微笑代替叹息

    让心灵周游世界

    这个多美丽又遗憾的世界

    我有一处水湾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经过漫长的历程,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方豚间净土,没有夺命螺旋、没有鬼音、没有血森林、没有无泪水,并且这里的藏二脚还不吃鱼的世外桃源。

    “这是我们最后的家园!”豚族感叹道。

    不走了。在这里美美地睡上一觉,不用被噩梦惊醒,不用担心无休无止的屠杀。

    生活多么美好!

    他们在这里住了下来,捕鱼,造屋,嬉戏,悠游。吃得饱饱地躺在半浸水面的柔软的沙子上晒太阳,让太阳晒的暖暖的江水一波一波拍打着身体,一阵一阵的透心的温暖。

    这里经常下雪,雪花又密又大,天地茫茫一片白。有时候桃花分明开着,一场大雪,白中透出一片桃红,煞是好看。

    这里时而有很大的江风,风把水面吹得哗哗地冲击着江岸,在江的对岸,岸堤在水浪的拍击下不断崩塌,层层后退,把这片江湾变得更为宽阔。

    这里的月好圆好亮,圆的像一片湖泊,亮的像一汪深潭。

    这里的星星真多,像雾一样,满把满把地洒在天上,密密扎扎,叫天空透不过气来。

    这里的水流声真好听,叮叮咚咚,像一眼一眼清音泉汇聚到了一处。

    这里多好啊,可是,你再也看不到了。

    小布,阿璃,阿夕,冉香——你们再也看不到了。

    他们在每个白天每个夜晚,贪婪地看着这儿的一切,这儿的桃花,这儿的竹林、沙石、田野、远山……

    “他们看不到了,我们多看看,把他们失去的那部分补回来。”

    …………

    他们在石鼓平静地生活了三年。这是他们的生命中最平静安乐的三年。三年之后,他们决定下行。

    逆着长征来时的路,顺江而下。

    因为他们发现在这看似美好的金沙石鼓,暗藏着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由于梯级叹息墙所造成的水温过低。

    他们能适应这样的低温,但他们的孩子不能。

    所以,在这里生活了三年,阿昕和小玉始终没有孩子。在这个水温下大部分卵子无法正常受精,偶尔有成功受精的卵子在身体所处低温的刺激下很快死亡。

    这部分成功上溯的豚族不得不面对亡族灭种的危险。

    先祖们当年放弃这片桃源下行到充满危险的中下游生活,可能是因为当年在这个江段挖沙淘金的二脚太多,整个金沙江已经给折腾的不像个样子。现在,很少有人再相信这里的江底下有黄金了,淘金的船很少了,却不曾想到梯级叹息墙的建设让这段看似已经平静的江面埋藏了这样一个致命的危险,这个危险足以让豚族在十数年后灭绝。

    因为在这里,豚族无法拥有后代。

    “其实真的不想走,就在这里,幸福的生活,平静地老去,该有多好。”小玉说。

    “谁也不想离开,就像当年在三门海一样。只是为了豚族保留最后一线血脉,我们必须下撤。”

    “我们活着已经不再只是为了自己,在豚族日益凋零的今天,我们每只豚都是为了整个族群而活着。”

    “还有喜乐,不能让她长大后孤单的没有伙伴。”

    “这是我们不可抗拒的使命。”

    下撤吧,希望还能见到百川,见到三叔他们。

    在十方的建议和一番慷慨激昂的使命感的感召下,阿昕和小玉决定放弃这片桃源净土,放弃这片梦寐以求的土地,放弃这片小玉辛勤灵巧的双鳍布置的温馨而美丽的家园。

    迎着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的长征之路,

    下撤。

    在时隔三年之后,豚族的第三轮长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