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面向大海(大结局)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8本章字数:5209字

    六个月之后,他们安全返回了扬子江。在离翠螺山还有四十里的地方有个渡口名叫“和尚返。”阿昕和小玉在这个渡口附近休息,就快回到那片熟悉而陌生的故土了,二人都压抑着心中莫名的情绪,近乡情切。闲聊之际,阿昕便跟小玉说起这个“和尚返”的故事。

    从这里往下游四十里便是翠螺山下的东林寺了。东林寺靠着江边柳溪野渡处有一座古朴的钟楼,钟楼上悬挂着一顶宋朝铸造的大铁钟。传说此钟铸成后的四月七日晚上,住持长老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金甲神脚腾云来到眼前说:“我是晨钟神,奉佛祖之命特来告你,择一日派一位有道的年轻弟子守护钟旁,告诉他,你要远行。一天后,等你走出百里路程,好让他撞钟,你即会听到钟声。那时你只要念一声阿弥陀佛,钟声即定百里。”长老醒来,知是菩萨点化。于是,择吉日四月初八浴佛节清早,长老按钟神吩咐,选了一位聪明伶俐的小沙弥守钟。自己这才身披袈裟,手持锡仗向西南方走去。长老走后,这位小沙弥盘腿打坐蒲团上,双手合十,静心参禅,只等一日之后撞钟。没想到小沙弥道心不坚,坐了大半天便心慌意乱,坐立不安,老想着撞钟,老想着师父走了多远的路,多久才能走出百里路呢?坐着便觉得腿也麻了,腰也困了,头脑也乱了,便站起来懵懵懂懂将钟撞响了。小沙弥当场被这惊天动地的钟声震昏了。再说长老刚走出四十余里路,猛听到宏大响亮的钟声传来,心说不好,口中不禁念出“阿弥陀佛,善哉”。之后,停住脚步,原路返回。于是这个返回的渡口便被叫做和尚返。

    如今,东林寺又响起了气韵绵长的钟声,这钟声一声声传递开去,召唤着离家的豚族们平安返回。

    “以后这里就不叫和尚返了,叫尼姑返。”阿昕说道。

    “为什么呀?”小玉问道。看阿昕在笑,她才醒悟过来,叱道,“好呀,你骂我是尼姑!”

    二人打闹之际,第二轮长征的惊心动魄淡去了,那熟悉的扬子江水的味道弥漫在整个空气中,安抚着他们紧绷的神经。

    当他们回首之际,第二轮的长征少了第一次的惊心动魄,多了成长之后的沧海桑田。

    他们经历过长征的历练,知道长征途的危险,但还是没有料到,第二轮长征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始。

    在过回程的第一道关口金沙叹息墙时,哨子牺牲了。

    哨子孤身一人,义无反顾担当前哨重任,陪同他们下撤。十方依然决定不回长江,他的违背诺言是为了通知豚族叹息墙的消息,并陪他们上行利用自己熟悉环境的优势帮助同伴们脱困。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决定重返清江。

    回到那片让他留下太多遗憾和伤感的地方,在充满青青气味的江水中,了此残生。

    救赎灵魂,忏悔过去,并请求远在天国的心上人的原谅。

    哨子永远走在最前面,在叹息墙面前,按照第一次长征之后得到的经验,他们知道了原来二脚建叹息墙之后,不仅会留出过墙船闸,还会留出专门的过鱼通道,就是在墙上安好的自动控制的升降鱼机。小玉在上溯的时候,荆江叹息墙骨架虽然已经大体完工,但那时候升鱼设备还没有开始建设,所以她聪明地跟着二脚的船从临时船闸通过了高墙。可是当叹息墙完全建成后,临时船闸会被封死,这时候江中的动物们要过墙,就必须得靠二脚善心爆发留出的升降鱼机。在宽阔的江面上,一架小小的升鱼机对于那些洄游的鱼类来说极为难找寻,但这根本难不倒豚族,更别说是聪明的哨子。独一无二的哨子,豚族历史上最优秀的向导、侦察员、联络员和博思,他顺利找到升降鱼机,朝后面的阿昕和小玉挥手,自豪地笑着让他们跟上。

    升鱼机下降了,他没有想到,悲剧在下降的同时发生了。叹息墙的泄水闸门在降鱼机开启的同时打开,泄出闸门的洪水像是出笼的一群猛兽。面对面如泰山压顶般向哨子当头扑来,哨子在瞬间被裹入巨大的洪流,甩出去几十米远,身体被冲击力撞在大墙的混凝土堤上,撞得四分五裂,他连呼叫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湮没在了滚滚洪流中。尸体一直被冲到下游两公里处才搁浅在了岸边,像团破败的棉絮。

    阿昕和小玉当时正应着哨子的招呼朝降鱼机走过来,他们眼睁睁望着这突然发生的一切,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二脚再次失信于豚,作了背信弃义的小人。

    当初在建高墙时,二脚迫于有识二脚的压力,在坝上留出一部升降机让豚及鲟等洄游族通过,但是绝大部分洄游鱼类根本不可能顺着几公里宽的大坝找到瀚海针尖般的升降机。就是找到也不知道这是为它们准备的通道。因为通道每天只在固定的几个时段才自动开启。于是很少有鱼类真正能够通过这个通道实现突破叹息的旅程。久而久之,升降机似乎成了摆设,连二脚自己也不认为有哪个二脚之外的物种能够找到这个通道。与其说这个通道是为了鱼类洄游,不如说更多地是为了回避舆论压力,回避道义谴责。

    但是他们忽略了一种动物,豚。如果说长江之中还有一种动物能够找到这个通道,那就是长江豚。

    长江水生动物之王,长江淡水豚。

    他们在上溯的时候,碰巧赶上了升降鱼机的自动升降,顺利地通过。没想到,时移世易,对豚族来说至为宝贵的经验在二脚面前那样地不名一文。

    二脚根本不会善良到去关注升降鱼机是否有过洄游动物通行的记录,他们也并不知道豚族已经有过这样的先例。

    哨子找到了通道,二脚同样并不知道。

    因为很久没有洄游类通行的记录,他们早已将此通道改作了别的用途,那就是泄洪。

    他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聪明的生灵如豚般。

    哨子就这样死在了二脚的泄洪中。

    死得不明不白。

    他至死不能理解为豚族开辟的通道怎么会突然间变成了葬身的坟墓。

    豚族最聪明的一位博思死在了二脚的背信弃义之下。

    但长征还得继续。

    小玉提出进船闸,与船一起下行,但这道金沙江的叹息墙没有船闸,因为这段江面不通航,他们唯一的机会只有从泄洪口冲出。

    阿昕看了看小玉,他从小玉的眼中看到了勇敢和坚定。

    经过长征已经让他们磨砺的勇往直前无所畏惧,世间已经没有任何困难可以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除了死亡。

    他们看了看喜乐说,“尽豚事,听天命”

    “小喜乐,就看你的造化了。”

    在下一次泄洪闸开启的瞬间,趁着闸门还没下降到水面的高度,他们抱着喜乐往前冲刺,高高跃起,从高出水面约一米的刚刚开启的闸门飞跃了过去,像飞天、像仙子般飞了过去。

    那一天,刚好有二脚在闸上巡视,当闸门开启的一瞬间他的视线里有两道青色的影长虹般飞过。

    “那一刻,我好像看到敦煌的飞天活了。”巡视员说。

    他们在洪水下泻之前通过了大坝。

    他们成功了。他们以勇往无前的勇敢赢得了成功。

    而哨子,从此长眠在了金沙江的尽头,他们为他祈祷着,愿他在另一个世界与他的家人早日相会。

    雪后。

    许多天后,他们来到了三门海。

    那个四年前二豚重逢之地,那个承载了太多故事的三门海。

    他们打算去看看秀才。

    月牙湖边,人去楼空。

    秀才走了。

    那天,秀才在门前张望着三门洞,等待着豚逃脱二脚魔爪的消息,许多天后,当二脚的捕杀船空船而归时,秀才笑了。

    那天,他一整天都在看着静静的月牙湖水,静默无言。喝喝茶,看看景,想想心事。忽然有一天,河上驶来一艘小船,他就登上船去,……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许多年后还会有豚回到这里,回来看他。

    他在那个杨花糁径的园子里,在那株他采摘种子送给豚吃的栎子树下,立了一块青石凿刻的石碑,一叵堆土,无言堆立碑后。

    碑上刻着:

    长江豚之墓

    阿昕和小玉在碑前待了很久。

    日影西斜,阳光涂抹在青石碑上,洒下一片暗红的光芒。

    望着这方石碑,他们想起了三门海的相逢,想起了石沉溪洞的历险,想起了千里长征,想起了千里之外的莲花湖,想起了采菱塘,想起了——

    ……

    太阳落山了。

    西方的天际,正在云海中下沉的夕阳仿佛融化着,太阳的血在云海和太空中弥漫开来,映现出一大片壮丽的血红。

    阿昕牵着小玉的手,感叹道,

    “这是豚类的落日!”

    扬子江面宽阔无际,扬子江水浑黄如昔。

    阿昕带着小玉、喜乐,历经千辛万苦回到了长征出发的地方。

    家园破败,那些留守的豚们已经不知去向。

    他们找到了摘星洞,打算在这里临时住下来。

    摘星洞很久没豚居住了,显得破败而荒凉。自从阿奴毁掉星图先生因此弄瞎了自己的眼睛之后,这里就很少有豚会来了。

    石墙颓塌,石洞淤堵,家园已荒芜。

    他们整理屋子,布置新房,然后打算在这里重新结婚,生育。

    等到怀孕之后再东下大海生育孩子。

    在这个洞里,他们意外发现了一片并蒂莲。

    他听说过阿奴和先生的故事。阿奴在毁二十八宿星图之前已经搬进了摘星洞住,并且还布置了新房正打算结婚。她曾满怀憧憬地对先生说,我在咱们的新房内加入了一个特别的布置,等到六月初八结婚那天,咱们会收到特别的惊喜。

    那就是她从东洞庭带来的一枚并蒂莲的种子,她在新房内埋下这颗种子,寄托了最美好的愿望。“我相信我们会有美好的未来,就像这美丽的莲花一样的美好。”

    莲花在六月初八那天如预期的一样准时地开放了,并蒂双双,满屋子的喜庆。只是,种下它的主人已经离去了。而它的另一位主人鬼谷子,也已经在看到花开之前变成了瞎子。于是,这朵无主的莲花寂寞地盛开着,安安静静地守在一个角落,见证着豚间的喜乐悲欢。

    时光荏苒,岁岁枯荣。

    很多年过去了,等到这个屋子迎来新的主人,这暗香独自的并蒂莲已经花开成片,织出了一整片绚烂的彩霞。

    阿昕和小玉便在这片彩霞的辉映下,洞房花烛,甜蜜而幸福地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小玉怀孕两个月后,他们开始继续下行,去大海生产。

    像千万年前的祖先一样,让下一代在大海生存下去。

    豚族曾在大江生活了两千万年。

    现在他们走遍大江,大江已经不适合生存了。

    为了让孩子们不至于像上一辈一样付出如此生存的艰辛和牺牲,他们只有选择大海。

    只有在那里,海阔天空。

    并且先祖们两千万年前正是从那里进入长江,从此形成一个全新的物种,长江豚。

    在叹息墙开建之前,豚类都是带着孩子们游向大海,饱含盐分的海水能让孩子们迅速成长。

    阿昕和小玉行游在宽阔的扬子江面上,在密集的沙洲间躲避着长江航道最为密集的钢铁巨轮。

    为了安全,他们昼伏夜行,每天前进不超过10公里。

    又过了两个月,在前行的途中小玉的肚子越来越大,小喜乐也像小玉的肚子一样飞快地长大,如今她已经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了。他们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往东北过了燕子矶之后便是顺着长江一路东行,这一日终于来到了长江口,前面便是万里长江最后的一座大沙洲崇明岛了。

    他们进入崇明岛的北侧夹江,由这里入海,夺命螺旋要比南侧少得多。

    “就快要到大海了,小玉,你再休息会吧。”阿昕无微不至地关怀道。

    “嗯,那我睡会,你带着我走吧。”

    小玉闭上眼睛,由阿昕牵着她的鳍往前缓缓游去。阿昕一边牵着小玉,一边牵着喜乐,尾鳍打水的节拍依然缓慢而有节奏,让小玉感到很舒服,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像是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梦到一片苍茫无际的大地,飘落着纷纷扬扬的大雪,鹅毛大雪中,四野阒寂,有一只温暖的鳍,牵着她缓缓前行。她转过头来,便看到了那张梦里无数次出现的面孔。于是她又满足地闭上了眼睛,任凭他带着她在大雪中前行,无论还有多远,无论要走多久,她一点都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能够跟他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玉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天苍茫,野辽阔,带湿的空气,雾白的四周,一切竟回到初开天地时的气象。在这黎明破晓之时,天和地收了遮幕,变成新生的婴儿。

    江面在眼前豁然开阔,茫茫水天一色。

    迎面吹来一阵风,她迎起身,在风中闻到了大海的味道。

    那张熟悉的面孔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她,他们相视而笑。

    这时候小玉的肚子疼了起来。

    “小家伙要出来了。”

    “哈,他可真会挑时候啊。”

    小玉笑道,“他在肚子里也闻到大海的气味急不可待了。”

    阿昕笑道,“小家伙的鼻子可真灵,像我。”

    “给即将出生的小弟弟或者小妹妹起个名字吧,舅舅。”喜乐说道。

    阿昕寻思半响。

    抬起头来,大海,蔚蓝色的海水在天尽头像一个蓝色的梦,一个只有在最爱幻想的童年才会做到的最神奇最瑰丽的梦。

    天上大朵大朵的白云像云梦泽的一叶叶扁舟无声远行,飘往大海与天空的结合处,遥远的旅程如同豚族当年的远征。

    就像三叔描述的传说时代那样,天蓝得像是大海投向空中的倒影。

    在这片蔚蓝色的倒影下,曾经经历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幻。

    阿昕低下头来看了看小玉,看着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又摸了摸喜乐的脑袋,温柔地说,好,咱们给他(她)起个名字,就叫他(她)——

    “平安!”

    (全文完)

    2002年7月14日早晨8时,在孤独地生活了14年之后,小布安静地死在武汉中国水生所的豚馆,享年25岁,相当于二脚70多岁的高龄。它以寿终正寝的方式离开世间。在人类的报道中,他们给小布起的名字叫“琪琪”,(他们给命运多蹇的拉雅起的名字叫“珍珍”。)

    2006年11-12月,在国家农业部和中国科学院的领导下,中国科学队水生生物研究所,长江渔业资源管委会和瑞士白暨豚保护基金会联合组织了一次长江豚类国际联合考察。在历时8周的时间内考察了从宜昌到上海的1700公里长江干流,没有发现任何一只白暨豚的踪迹。

    2007年,有水中大熊猫,水中女神之称的白暨豚被人类宣布功能性灭绝。

    2012年,在农业部组织下,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联合世界自然基金会,武汉白鱀豚保护基金会等机构,共同组织了2012年长江淡水豚考察。考察的初步结果显示目前长江江豚的种群数量已经不足800头。

    当物种灭绝的多米诺骨牌纷纷倒下的时候,作为其中一员的人类能幸免于难吗?

    本文所描述的豚族综合了白暨豚和江豚两个物种的习性,因为她们都是我们最美丽最珍贵的长江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