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九个丫头

    更新时间:2018-08-09 13:35:19本章字数:19447字

    多年以后,同桂云常回想起深入匪巢救周青峰那一幕。那年她十七岁,女扮男装孤身上山,周青峰被沙胡子绑票与《青龙刀谱》有关,“羊皮书”的秘密,除了她和周青峰,整个东城无人知晓。土匪明晃晃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她心里恐惧却很镇定,自称是关公爷之后,与周少爷是结义兄弟,没想到她一番慷慨言辞征服了杀人如麻的土匪,居然把他们放了。他们连夜下山却遭遇雨加雪,为躲避风寒不得已进入阴阳泉……

    后来这事传的很玄,说他们裸身相见定终身,从此走向民主革命……

    许多年之后,东城古镇上的人们说起同桂云总忘不了提说她老子。她大(大:当地方言,爸爸,也称大大。)同大个子的名字倒没人记得,村里大大小小的人都喊同大个子。老人们说:嗬,那家伙个长大,长得粗实,活像书里说的薛仁贵。那年春上周家的一头黑牛犯起犟劲,三两个壮小伙子拾掇不住,同大个子过去,一双粗壮有力的手握住紫色牛角,虎背熊腰顶着黑牛的架脖子,吭哧一声就把大黑犍牛撂翻了,人们惊叹不已,给他送了个“扳倒牛”的外号。“嗨,可惜了那一膀子力气,入了武行准能当将军,做庄稼汉可亏了先人。”杨大嘴说。

    其实,同大个子的赫赫名声跟他婆姨有关。他婆姨叫叶禾,是个天足,这大脚片婆姨十年时间竟然生了九个丫头,让人惊奇。老人们说:那婆姨长得排场(排场:当地方言,身材好、衣着得体。),个儿不高,不胖不瘦,腰身匀称的跟戏里的丫鬟似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浆水味儿。别看她一个乡下婆姨,脸儿白白净净没一点锈斑,一双细眉细眼水灵儿,乍看也像是大户人家出身,独独遗憾的是一双天足让人多了几分猜想。虽说民国政府提倡妇女解放,裹脚习俗在西北边疆偏远乡村依然盛行,毕竟这三寸金莲是流传了千百年的传统美德。一个模样儿俊俏的女子下面一双大脚片,看上去怪式式的。谁也想象不出,这白白嫩嫩的婆姨,草蛇似的细腰,不显山不露水的身子骨,十年咋生出九个丫头的。

    同桂云是她妈的头寿子丫头,生在民国元年。这年是1912年,鼠年,也是中国历史上风云多变之年。新年刚过村里人议论说那个郎中先生做皇上了!

    关于孙郎中的事最早也是杨大嘴在南墙根下说的。

    庄户人家秋天收拾完地里的庄稼,闲来无事就聚在南墙跟下边晒太阳边听杨大嘴说书。杨大嘴头大嘴大能说会道就是不会种庄稼,也难怪他瘸着半条腿咋个种法,幸亏了那张大嘴无论白天黑夜无论刮风下雨都能种他的庄稼。这也是一种活法,也是命,老人们说。杨大嘴会说三国隋唐岳飞传杨家将,也会说三侠五义七侠五义英烈传,当然了,太平天国洪秀全义和团红灯照,包括近些年南方的革命党,他也能胡诌乱蒙瞎咧咧几句。

    去年秋分后的一天,白天太阳照得红落落的,后晌就抽起凉风,太阳刚落山就哩哩啦啦下起小雨,交夜时降了层薄霜,寒露到了。西梁坡上早起放牲口的人把手缩进袖筒里御寒,牛羊兴奋地咀嚼着霜杀过的苦蒿嘴里有一丝甜味儿,日头爬上东梁眨眼功夫就把茅草枯叶上的薄霜消散殆尽。

    早饭过后,南墙跟已被日头照得暖烘了,杨大嘴满嘴唾沫星子说《隋唐》里的程咬金三板斧定瓦岗那段说得正来劲,突然有人问起,“哎,大嘴和尚,听说南方的革命党领头的也是个郎中?”问话的是尤老二。杨大嘴抹了一把下巴颏上的吐沫星子,斜着眼瞥了一眼他的歪瓜脸,感慨地说:“那郎中可不是一般的郎中!”杨大嘴一边说:一边朝尤老二瞥了一眼,有一丝嘲讽意味。杨大嘴抬头挺胸,端直了身子说道:“那郎中可是了得!他举起反满义旗就把清家的江山推翻了,建立了民国。”杨大嘴说完,目视前方,脸上有一种异样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有人奇怪地问,“哎,一个郎中咋有那么大本事?”杨大嘴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不屑一顾地说:“瞧瞧,孤陋寡闻了吧!刘邦起事之前不过一个乡村巷道里瞎球转悠的混混,刘备起家时还在大街上卖草鞋,朱洪武当年是庙里打杂烧水的和尚。那郎中怎么了,有本事哦,人家有名有姓,人家姓孙,叫孙中山,人称孙先生……”又有人问道:“哎,大嘴和尚,听说他搞了个‘三民主义’,剪去了辫子,脱去了长衫。那‘三民主义’到底是个啥家伙?”杨大嘴一时答不上来,随口乌拉了几句,“哦,据说人家留过东洋,能文能武,各省的革命党各地的起义军那十八路诸侯都听他的……”

    人们赞叹不已,“哎呀,了不得!了不得!看来真是真龙天子嗑,有帝王之气呀。这不,翻过年就当皇上了嗑。”

    不过杨大嘴说是“大总统”。有人疑问,“哎,大总统不就是割了毬蛋子伺候太后老佛爷的大总管么?”杨大嘴又卖起关子,他瞪着眼珠子咧着大嘴说:“瞧瞧,不明白了吧。大总统是西洋人对皇上的称呼。”人们疑问,“哎,西洋人爱称呼球个啥就称呼球个啥,管我们中国人啥球事,他喊他的大总统,我们还唤他皇帝老子顺嘴些。”杨大嘴一时也转不过弯来,打个哈哈也就算了。又有人插话说:“听说迪化城里也起了义,被巡抚剿灭了。”杨大嘴说:“那领头的是湖南来的革命党,据说跟袁大化有些七勾八连的亲戚关系,筹划不周泄了密,率百十人提前举事被巡抚包了饺子……”有人问道:“那百十多人全部被杀了?”杨大嘴哼了一声,“那可都是抄家灭门的死罪嗑!”人们啧啧连声。

    没过多少日子,又传来袁大头在北京当大总统的消息。人们问杨大嘴,“那郎中哪达去了?”杨大嘴说不清楚,说不清楚也就不说了,继续说他的《隋唐》。

    重阳节后第二天,那天天黑得早,同大个子一家人刚刚入睡,初夜时分,他婆姨叶禾肚子就开始疼了。

    同大个子家在城城子西面,两间干打垒的土坯房子,就是那种后墙高前墙矮的一出水房,当地人叫撅沟子房。他和婆姨睡在大屋的土炕上,土炕上铺了一张浅黄色的芨芨草席子,席子上铺一块白羊毛薄毡,毡上铺一条青灰色的旧褥子。他奶奶睡在里屋,里屋窄小些,一边是粮仓,一边是土炕。家里只有两条褥子,婆姨睡着一条,另一条铺在奶奶炕上。同大个子睡在婆姨旁边,身子下面的毡上铺了一条浆洗泛白的青布单子。

    晚饭吃的浆水面是奶奶做的,浆水也是奶奶沤的。那天奶奶在那里沤浆水,叶禾帮着洗菜,奶奶一边沤浆水一边跟叶禾说起有关浆水的事情,奶奶说:“禾禾呀,这浆水面的历史可久远着呢。”叶禾喜欢浆水菜,却并不知道其他说道:就说:“奶奶,咋个久远法?”奶奶说:“据说这名儿还是汉高祖刘邦取的,”

    “哦,就是跟项羽争天下的那个刘邦?”

    “就是。汉高祖刘邦做汉中王时和臣相萧何一起吃了碗酸汤面。正值酷暑,一碗酸汤下肚,败火又解暑,刘邦大喜,就给留下了个好听的名字。”

    奶奶说完,咧着嘴儿笑了,叶禾也觉得很有意思。可是,听了奶奶讲的浆水传说:叶禾更馋了,想马上就吃,她虽然没说:奶奶却看出来了。

    下午日头照得暖和,祖孙俩在太阳地里说着话。奶奶心疼孙媳妇,她做浆水面也是给孙媳妇解馋的,也想着盼着重孙子出生。奶奶打开水封盖,一股酸味直冲鼻子。奶奶用一双专门捞菜的长木筷子捞了两根已经淹成淡黄色的野芹菜放进碗里递给叶禾。叶禾接过来,只觉得嘴里酸津津的,口水快要流出来了。她咬了一口,酸的直吸溜,“哦呀,爽口……”奶奶心里喜滋滋的,酸儿辣女,孙媳妇一定生个胖大重孙子,给老同家续上香火。奶奶非常喜欢这个孙媳妇,尽管脚片子大些,但人长得俊,眉眼儿清秀,善解人意。

    其实奶奶心里一直疑问着,按说叶禾怀孕早过月份,足有十一个月了,怎么没点要生产的动静?难道是她年纪轻头次怀娃记错了日子?也不一定。

    叶禾刚开始肚子疼的时候没好喊出来。同大个子这些日子给庙里收庄稼,今天打场天麻麻亮起来挑捆子晒场,中午赶着马拉着磙子直到下午起场,收麦草,扬场,装麦子,把麦子拉到庙里已经天黑,忙活了一整天,回来洗了把脸冲了冲脚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同大个子的鼾声阵响,叶禾却睡不着,肚子越来越疼,后来实在忍不住就呻吟了几声。奶奶在里屋听到动静就起来了。叶禾见奶奶过来,急忙推醒同大个子。这时羊水已破,奶奶忙着烧水,叫同大个子去请陈奶奶。陈奶奶赶过来时,娃儿的头顶子已经冒出来了,几番努力,叶禾产下一个丫头。陈奶奶看着这个刚出世的娃娃有些不大相信,“哦呀,这丫头片子个子真大!”接生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过个长这么大的丫头。看身架子应该是个儿娃子呀!陈奶奶心里疑惑着,难不成眼睛看花了,她有些不死心,掰开娃儿的小腿岔又看了一眼,确实是个丫头片片。

    娃娃出生,母子平安,一家人高兴。同大个子让奶奶给重孙女取个名字,奶奶说就叫桂云吧。叶禾后来才知道十月怀胎的事情,桂云竟然在她肚子里怀了十二个月,天呐!难不成真的记错了。

    同桂云出生的第二年深秋她妈叶禾再次怀孕。冬去春来,四野变绿,天气慢慢暖和起来。

    东城地处山沟河谷地带,南面是巍峨的群山,北面是开阔的河谷,过了东城口就是广阔的将军大戈壁,更远处是大沙漠,东西二面是绵延起伏的丘陵,村里人叫东梁和西梁。入夏以来,荒漠深处的热风从东城口直勾勾灌进来,把山沟里的热气吹进南山深谷,山村里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叶禾的肚腹日渐隆起,到了七月天,高温酷暑实在难忍。叶禾整天馋浆水,感觉自己断了浆水就没了命。奶奶隔三差五拄着小脚到碉堡梁阴坡上拔野菜涡浆水,浆水菜、浆水面、浆水鱼鱼,变着花样儿让她安胎养身。叶禾喝浆水真是了得,三两天时间把黑陶罐里淡黄色的浆水都喝干了。后来人们说她是浆水做的,身上有一股浆水味儿,一丝淡淡的清香,也有一丝隐隐的酸涩。

    同大个子到庙公地里干活,顺便下个马尾巴扣抓只呱呱鸡给婆姨增加营养,奶奶炖的浆水砂锅呱呱鸡味道鲜美。同大个子会抓呱呱鸡,有时他随手甩出石头还能砸只沙兔。夏天水草旺盛沙兔正肥,长得圆乎乎肉墩墩的,脱了皮,刚好炖一砂锅。后来还学会了用囮子抓呱呱鸡,他把一只母呱呱鸡绑在呱呱鸡群时常出没的地方,夏天在悬崖阴凉处,秋天在荆棘草丛,他在附近固定好马尾巴扣子,撒一些草籽杂粮之类,呱呱鸡群飞过来的时候,听到囮子的叫声就落下来,不知不觉就进入圈套,被马尾巴扣子套住就来不及了。这马尾巴扣子可有讲究,最好用雄壮的儿马尾巴,马儿雄壮体毛自然结实,尾巴毛绕匝几下就成了活扣,呱呱鸡野鸽子入了套,任凭怎么挣扎准跑不了。同大个子三五天总能逮着一两只呱呱鸡,也或是一只兔子,媳妇的营养自然不缺。

    八月十五那天,同大个子到关帝庙去敬了香。关帝庙在城城子西北角,是东城最早的庙宇之一,据说是清朝时期驻守城防的绿营兵修建的。庙宇虽然有些陈旧了,但规模宏大,正殿两旁还有配殿,曾经是乡公所的办公地点。正殿供奉着泥胎彩塑关公的坐像,醒目的大红脸让人可亲,微闭的丹凤眼不怒而威,右手捋着长过胸腹的黑胡须,左手空悬,据说以前握一部《春秋》,年陈久了掉落了。关公左面站着关平,银盔白甲,手按宝剑,英俊勇武。右边是手握青龙偃月刀的周仓,面色铁黑,目光中射出一股雄武之气。同大个子仰望关公爷,内心的崇敬之情无以言表。关公爷肩膀上落了一层灰,身着绿袍颜料有些脱落,留下斑驳的痕迹,同大个子心里有一丝说不出的滋味儿。他点燃香烛,对神像磕了三个响头,默默祈祷,祈求祖宗保佑,早生娃子延续香火……

    叶禾的肚腹越来越大,平常出门,谁看见了都说一定是个大胖小子,有说将来准跟同大个子一样高高大大五马长枪,有说就算跟叶禾一样细白细嫩的,长大了准是银盔银甲的赵子龙。

    叶禾绣得一手好绣活儿,凤凰开屏的窗帘子,鸳鸯戏水的枕头面子,牡丹盛开的被单子,一个比一个精美,一个比一个好看。她的灵巧和智慧都体现在构图和针工上,梅花孔雀、松鹤童子、喜鹊报春、蝶恋双飞、年年有鱼、方胜、如意头、回纹云等,花是花,鸟是鸟,惟妙惟肖,生动可爱。红花绿叶之上,蝴蝶飞舞,活灵活现,让人着迷。她的绣活手法灵活,技法多样,既有西北流行的汉族绣法,也会满清盛行的满绣技法。针线的疏密,色彩的搭配,工序的先后,包括打样和绷子,都有自己独特之处。有人问及跟谁人学得,叶禾含羞一笑说是跟家母学的。人家说:“哦呀叶禾,不简单哦,你家母一定做过绣房的绣工,这等技法非平常人可以学到的,说不定是皇宫里的绣女。难怪你长得这般俊,简直是貌美如花耶。”叶禾笑了笑不再作答。

    叶禾天生聪慧,跟随奶奶和丈夫逃到木垒河的路上,她在三个泉子一家小旅店里看到了一块秀锦,白底蓝花,非常漂亮,跟汉族绣活不一样。叶禾非常好奇,跟主人打听,店家说是年前跟哈萨克人换的。其实也不是换,是路过的哈萨克人从店里买盐巴钱不够,就用这块秀锦顶替。叶禾拿着秀锦仔仔细细地看了针脚、织法。这是哈萨克人的刺绣,非常特别,色泽鲜艳,图案生动,针脚细密。叶禾打小就跟母亲学绣活,母亲讲过各种绣工绣法,这种绣法母亲也说过,她看了一会儿就琢磨出了大概。来到东城她心里始终记得那块刺绣,想着想着慢慢就有了领悟,她将这些技法用运到自己的绣活里,更增添了一种针法,也让她的绣活更加精美绝伦。

    一传十,十传百,叶禾的绣活在东城名气越来越大,就连周庄谷庄尤庄这些大户人家也找她做绣活,当然酬劳也不少。周家大太太差遣使唤丫头找叶禾绣了一对百鸟朝凤的窗帘子、麒麟送子的被单子。谷家大太太差遣使唤丫头让叶禾绣了一对孔雀开屏的被单子,尤家太太绣了一对鸳鸯戏水的枕头套子。

    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有空闲时间就跟叶禾学绣活。叶禾长得白皙,待人随和,性格柔顺,丫头媳妇老的少的都喜欢她,就连上年纪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着三寸金莲过来凑热闹,有的喊她禾禾姐有的喊她禾禾妹有的喊她嫂子有的喊她闺女,各种称呼都很亲热,叶禾都欣然接受,跟她学绣活的人越来越多。人们惊叹,哦呀,这叶禾,家里摆设实在简陋甚至寒酸,但屋子里收拾得沃沃也也(沃沃也也:当地方言,整整齐齐。),让人看了由衷地敬意和赞叹,就是那种朴素而得体,显示着她内心的雅致和尊贵之气,并不因为眼前的窘迫而卑贱,也不因为当下的困难而绝望,而是一种淡雅和朴实。他们将努力改变这一切,却不以眼前的这一切为耻,也将不会以未来的富贵为荣。这是一种怎么的心性,无人知晓,别人也看不懂。眼下,她家房子实在太小,坐不下那么多人,也没那么多板凳,大家就坐在她家门口的两根木头上。

    桂云刚会走路,妇女们你亲一下我抱一下,也有人偶尔给她带块糖,好不稀奇。冬天时候,外面实在太冷,家里又没地方容纳那么多人,人们也只能隔三差五来请叶禾看一下,针线换角之类技法。这段时间,叶禾也加紧给大户人家多锈几件绣活,换几个钱补贴家用。

    山村的春天短暂,一眨眼就入了夏。那天天刚擦黑,下山风透着一丝凉气,叶禾披了件外衣出去小解。天黑得早些,月亮还没升上来,夜空里划过几颗星星闪烁着朦胧的亮光,院子里马马虎虎能看到地面。从家门口到茅房中间有一段低洼沉积了雪水,地层深处还没干透,前两天还有些泥泞,同大个子铲了两锨干土垫了一下好多了。中午太阳很大,地面又有些软了,叶禾走路不小心踩到湿处滑了一跤,早产了,一个六个月的丫头片片,跟老鼠一样大小,五官长全,手脚齐整,卷缩着身子,喑喑哑哑地出息着,气息非常微弱,还没过夜就夭折了。叶禾伤心不已,坐在炕上失声痛苦。奶奶心里难过,后悔没把地垫干。

    第二天早上,同大个子按照习俗用块黑布包着死婴放进筐里提到土狼沟。老人们说:没成人的娃儿没长魂魄,尸首让野生吃了才能重新投胎降世。

    奇怪的是,叶禾流产之后肚腹不但没小反而一天天大起来,真是咄咄怪事,奶奶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可是,叶禾的肚子确实圆鼓鼓的,日日见大。这可咋办?同大个子带着叶禾去看尤郎中,尤郎中号了脉说是怀孕了。同大个子苦笑道:“尤二爷,我婆姨一个月前已经流掉了。”尤老二一下子懵了,他好像也听说过同大个子婆姨流产之事,但他还是有些不大相信。尤老二把叶禾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说:“这细皮嫩肉的婆姨,肚子腆得这么高,足有七八个月了。”同大个子见尤郎中不相信,就说:“尤二爷,确实的事情,死了,六个月大的丫头片片,手脚都全浑着。”同大个子的话让叶禾伤心的直抹眼泪。

    这下可把尤老二难住了,心里骂道:“妈了个屄,瞧了一辈子病,竟然遇上这等怪事。既然流产了,一个月也不可能再次怀上。人又不是老鼠,可以一月下一窝。再说是大月份早产,至少也得三四个月之后才能怀上。”可这婆姨的的确确是怀孕的征兆,从脉象看还是个丫头。这话尤郎中不敢再说了,说怀孕已经不对了,再说怀了个丫头那不是错上加错吗。尤郎中脸色很难堪,摆摆手说:“哦,那个谁,你们先回去吧,也没啥大毛病,好着呢,回去多喝两碗小米汤,养一养就好了。同大个子带着叶禾离开后,尤老二骂骂咧咧,“见鬼了,见鬼了,他妈了个屄,今天我可把人丢下哩!”

    叶禾回到家,确实没有啥反应,就是能吃饭,肚腹越来越鼓,身子越来越重。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叶禾睡到半夜感觉肚子疼,她来不及叫醒同大个子,孩子已经出生了,居然是一个足月大的丫头,成活了。

    村里人闻听此事,大骇,咄咄怪事耶!男女老少纷纷前来探看。同大个子的婆姨两个月生娃娃的事情流传开来。

    这个足月的丫头就是同桂云的三妹素云,名字是她大让她妈叶禾给取的,叶禾说她生娃的时候梦着一朵白花花的云朵……

    有人给奶奶出主意说:叫你孙媳妇到娘娘庙敬一炷香,拜一拜女娲娘娘,今年的庙会是尤家做庄。陈奶奶说尤家现在可不得了,祖上从车马生意起家,把古城子木垒河一带的紫狐皮、褐色羚羊角、黑羔皮、白羔皮以及贝母、阿魏、红花、紫草、雪莲一车一车地拉到内地买上高价钱,然后把砖茶、丝绸、布匹拉到古城子,还到蒙古把羊毛拉来贩给古城子的老毛子(老毛子:当地人对俄国人的贬称。),可是赚大发了。这些年他们家又开商铺又开粉坊,家业越来越大,据说实力超过了周家和谷家。尤老大当着乡约,尤家为这个可没少下功夫,据说他用两匹巴里坤快马换了张老虎皮送给古城子的县太爷才从周家手里夺了来。周家在乡约位上有好些年了,现在他好不得意呀。往年,周家谷家承办庙会,请个戏班唱大戏、“鸡脚神”、“挂灯”这样的节目上一个就算大场面了。这次尤老大夸下海口,说要请古城子的戏班子来,喜神会上既要唱大戏,还有“抢童子”,要办一场东城自古以来最热闹的庙会。

    庙会那天,奶奶和叶禾到娘娘庙敬香。靠近城城子东北角是财神庙,财神庙东面是寄故尸庙,寄故尸庙北面是娘娘庙。娘娘庙有两进院落,西面是一座戏台,财神庙门向北开,娘娘庙和寄故尸庙门均向西开,三座庙门正对戏台,这就是老人们常说的三门对戏台。

    庙会场面非常大,娘娘庙南面的戏楼装饰一新,两边挂起一串红灯笼,台下站满了古镇周边四道沟沈家沟孙家沟高家沟各处赶来看热闹的人,庙门外面,卖烧饼的卖烧洋芋的卖杏干的买糖人的买茶水的,有挑着担担赶来卖针头线脑的货郎子(货郎子:当地方言,走村串户的小买卖人。),也有专程从古城子木垒河过来的商贩,摆摊售卖各色花布绸缎、雪莲贝母苁蓉锁阳甘草等各种药材、镰刀锄头坎土曼铁锹犁头等各种农具、砖茶花茶各种茶叶,还有卖灯花的卖洋火的,连苟皮匠也提了两副熟牛皮编的马龙头叫卖上了。一个卖浆水的在那里怪声怪气地叫卖着,“冰凉的,酸溜的,刚挑来的,娘娘庙的,浆水爽口,快来尝啊!”他咬字不清,把“娘娘庙的”说成“奶奶尿的”,惹得众人忍俊不住失声大笑,叶禾爷觉得好笑。后来她顺便看了一下各种货物,一个坎土曼五斗麦子,一块砖茶二斗麦子,一盒火柴一升麦子,一根针一个鸡蛋……“乖乖,这价钱可不低呀!”叶禾心里说。

    奶奶和叶禾先到娘娘殿。娘娘殿的主殿是最大的殿,前面四根一抱子粗的红廊柱,飞檐斗拱,雕花彩绘,非常壮观。祖孙二人在娘娘塑像前烧了香,跪拜祈福。出了殿门,听得锣鼓响起,祖孙二人急急忙忙赶过去,戏已开场。第一场是《大上吊》,只见一个着淡蓝色短衫长裤的年轻女子咿咿呀呀地哭诉,言辞悲切,甚是可怜,台下的女人跟着抹眼泪。一会儿,一个黑衣小鬼贼眉鼠眼来拉她,那女子使劲挣扎着摆脱他,小鬼一边使劲纠缠,一边伸着红舌头向台下的观众作怪相,引得台下的人一阵好笑。小鬼尖着嗓子唱道:

    阳间苦,阴间好,

    阴间穿的花袄袄,

    阳间穿的破皮袄。

    ……

    那女子更加惊恐,奋力摆脱小鬼的纠缠,小鬼拽住那女子死磨烂缠就是不放手,台下开始嚷嚷了,有人骂那刘全眼瞎了,也有人说那化缘僧的不是,更多的人是同情李翠莲的善良……

    第二场是《小姑贤》。刚开始,年轻寡妇姚氏在唱她年轻守寡,含辛茹苦拉扯一对儿女,唱词凄切伤感,奶奶和叶禾都落泪了。后来姚氏做了婆婆却变得一副狰狞模样,偏爱自己的闺女英英,找碴儿刁难儿媳妇,嫌饭做的不好,嫌鞋底纳的不整齐,嫌打扫院子不干净,还让儿子休妻,那股狠劲儿让人愤怒,台下有人怒骂。多亏英英机灵善良,出主意让哥哥拿棍子打椅子垫,让嫂子假装哭喊,英英对母亲说嫂子被打死了,姚氏吓慌了神,人们大笑不止。

    第三场是《十八摸》,闲汉男人看得乐呵呵的,怕羞的丫头婆姨们都已散去。奶奶和叶禾回到了娘娘庙后院钻关煞洞。

    关煞洞内黑漆漆一片,隔一段点着一盏蜡烛,光线微弱。叶禾扶着奶奶一步一步摸着往前走,洞道两边都是泥塑神像,据说是七十二地煞星,面目狰狞,姿态各异,令人恐怖。奶奶说:“钻了关煞洞,可以辟邪消灾保平安。”叶禾心里害怕,也顾不上别的,扶着奶奶想尽快走出这黑乎乎阴森森的洞府。可是这洞子拐来拐去总也走不完,好不容易看到前面的亮光,有遇到一处窄小的通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叶禾在前面走着,拉着奶奶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出来,浑身冷汗,风一吹觉得发凉。祖孙两松了口气,又听到那边热闹起来。

    三场戏后开始“抢童子”。一群婆姨围拢到送子殿,穿短衫的穿长裙的花花绿绿跪了一地在娘娘塑像前磕头祈求祷告念念叨叨,她们中有容光焕发的年轻婆姨,也有脸上已有褶皱年老的婆姨,就连周谷尤三家的正房太太偏房姨太太也参加了,还有个满脸含羞的小媳妇,是车轮梁李家大儿子刚刚婚配的新娘子,也被婆婆牵着手儿来了,那女子目光清纯,稚嫩的脸上透射着青春的气息。老人们说:只有现场抢得才灵验,弄虚作假得罪女娲娘娘要遭天谴。

    这时,做庄主的尤老大在女娲娘娘塑像前行了礼,给众人说了规则。殿里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殿里殿外,人头攒动,呵呵嚷嚷,好不热闹。尤老大讲完规则,将一捧木雕的童男童女撒向大殿中央,年轻婆姨争先恐后去抢,趴着的跪着的,横七竖八叠在一起的,这时也顾不得许多,一个个挣得脸红耳赤。叶禾抢到一个,奶奶一看笑开了颜,是个童子,祖孙二人欢欢喜喜回到家。

    一个月后,叶禾再次怀孕,肚腹日渐隆起,一家人小心伺候。

    入冬的第二天,同大个子一大早出去帮工。快中午的时候,叶禾在院子里捡柴火,没磕着没碰着也没滑倒,莫名其妙开始肚子疼了。奶奶还没反应过来,叶禾已经出现早产迹象。奶奶赶紧扶着叶禾到炕上,拄着小脚急急忙忙去叫陈奶奶。陈奶奶赶来时叶禾已经生了,是个丫头,七个月大,夭折了。老人们说:七死八活。这一次,叶禾确实伤心了,她失声痛哭,奶奶也在一旁暗暗落泪。

    是啊,到底怎么了,娘娘庙的香也烧了,女娲娘娘也拜了,祖宗也求了,童子也抢到了,天地神灵啊,难道不给我们同家香火了吗。

    一个婆姨连生四个丫头的事情原本平常,同大个子的婆姨叶禾怀孕两个月也能生娃娃,还能成活,真是稀奇古怪。村里人议论纷纷,难不成这个婆姨不是常人,是妖精鬼怪不成,看着也没啥特殊呀。叶禾长得干散不说:看上去慈目善眉白白嫩嫩,除了一双天足,其余没有一点不正常。有人说:也有心地善良的鬼魂,保不定又个七仙女儿八仙妹儿看上了同大个子啦。尤老二说:“苟皮匠的黑叫驴踏个骒马还能下个骡驹子,狗日的同大个子人高马大的踏个白草驴还下不出个土骡子(土骡子:当地方言,驴骡子。),看来没球用。”众人大笑了事。

    奶奶听人说城东南面四道沟的土地庙烧香许愿非常灵验,就带着叶禾去烧香,把桂云和素云暂时交给陈奶奶照看一下。

    正值初夏时节,头一夜刚刚浇过一场雨,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暖暖地照射着大地,就像太阳奶奶无数的乳头哺乳着大地,地上的万物如饥似渴地生长。东梁西梁已经变绿,远处的山野也变成黛绿色,只有博格达雪峰,像一座孤庙似的守护着远处的神灵和庄稼人的希望。路道两边的田地里,庄稼刚刚抽苗,春麦、豌豆绿油油一片,非常喜人。走了二里地就到土地庙,叶禾有些失望。这座土地庙太简陋了,就一座低矮陈旧,甚至有些破败的土房子。庙门上的红漆已被风吹雨淋剥落干净,粗糙不堪的门框边上有一副木刻楹联却很醒目。

    上联:土能生万物;

    下联:地能发千祥。

    叶禾识得字,也大略明白这楹联的寓意。咦,这副楹联倒是提神,眼前这土庙恍惚一下子高大了,并且神秘起来,叶禾心里顿生敬畏。

    叶禾跟着奶奶走进庙里,正对门靠墙处有一个死灰冷灶的祭祀台,中央是黄泥塑的土地爷,身上披着一件落满灰尘陈旧不堪的黄披巾。叶禾第一次进土地庙,不知道该咋做,一切全听奶奶指点。

    叶禾拿着石棒槌插进石盘中央空洞里,感觉同大个子已经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石棒槌和石盘差点掉落。她定了定神,祷告一番,将石棒槌和石盘放回原处。祖孙二人再次跪拜,感谢土地爷土地奶赐子。

    叶禾后来才明白,右边酷似男根的石棒槌,人称石祖,是土地爷繁衍子嗣的阳根。右边中央开洞的石盘,人称女根,是土地奶孕育儿女的阴户。每年春天播种之前,农人们都要到土地庙敬香,将石祖插进石盘,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一些人家春耕之时干脆把男根女根埋在地里祈求作物繁衍生息。

    这习俗是啥时代传下来的,没有人知道。许多年以后,村里修建校舍无意中挖开了一座古墓,出土的石祖石盘跟土地庙里供奉的一模一样。据文物专家考证是三千多年前的石器,这是后话了。

    祖孙二人祭拜了土地庙回到家里已是中午,两个孩子在陈奶奶的炕上已经睡熟。叶禾收拾柴火和面做饭,土灶里烧的蒿子草是她去年秋天在荒滩上捡的。蒿子草烧火旺且耐烧,一棵半人高的蒿子草足够烧一顿饭。叶禾每天拉回几爬犁,入冬之前院墙角堆起大垛,够冬天烧火,她的干劲让村里人慨叹。

    叶禾做的是浆水揪片子。同大个子一大早去尤家打短工,中午管饭。叶禾盛好饭让奶奶先吃,自己去陈奶奶家把桂云和素云接过来。吃过饭后,叶禾把素云抱到炕上,桂云在旁边哄着她玩。奶奶拉着叶禾的手笑眯眯地说:“禾禾,往后就让桂云和素云跟我睡。”叶禾明白奶奶的意思,有些不好意思。

    这天晚上,叶禾跟同大个子说起土地庙里的事情,同大个子来了精神,抱着叶禾就开始了。也不知道为啥,这一次叶禾感到自己男人的那东西比任何时候都要好,她眼前一直出现那石祖插进石盘中央的模糊印象,而身体里的感觉远比庙里的感觉要强烈十倍百倍。从此以后,每次跟丈夫行云雨之事,她都会想起庙里的石祖石盘和中央的孔,有时候她非常笃信有时候又非常怀疑,她笃信那石祖石盘确实是风调雨顺的祭祀,她怀疑男女之事和生儿育女的联系……

    或许是土地庙的祭祀真起了作用,也或是同大个子身强力壮耕作有力,叶禾又怀孕了,而且这一次比前两次反应都要剧烈。第一次怀孕她甚至没有明显的感觉,难怪奶奶说她记错了日子。可是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不来红的日子。第二次怀孕就是想喝浆水,每天都喝,结果,提前流产了,后来又生下素云,连她自己也觉的奇怪。这一次,她时常反胃,有时候吐得吃不成饭。这不,刚刚才吃过,一会儿就吐得干干净净。奶奶端来浆水她喝了两口,感觉舒服多了。

    一个月后情况正常。日子已踏进秋里,叶禾照样出去铲蒿子草。奶奶不放心,领着桂云和素云要跟着她去,叶禾说:“奶奶,你在家带着娃,我一个人铲能行,蒿子草轻,也不费力气。”奶奶心里也清楚,虽说活儿不重,毕竟是有身子的人,干着还是费力。费力归费力,一个秋天,院子角落的蒿子草垛有搭起来了,并且,今年的草垛比往年都要高都要大。

    进入腊月,叶禾的肚子已经挺得很高了。一天早上,叶禾刚起炕就觉得腰酸,她想,缓一缓也许就好了,没想到不一会儿功夫下面就流血了。她再次早产,一个八个月的丫头,活了,取名彩云,这是同桂云五妹。

    陈奶奶给奶奶说:“老姐姐,按说生男生女都是命,可是这命谁也说不清,没有娃子断了香火可是大事啊!”“谁说不是嗑,可是,哎……”奶奶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她还能说什么呢。后来,陈奶奶一脸神秘地说:“听我娘家人说:古城子药王庙里的王住持是从口里(口里:当地方言,关内、内地来的,)医道高明,会看各种疑难杂症,许多人去求药都灵验了……”“哦,那感情好嗑,就是,就是路太远了。”同奶奶神色忧虑地说。“路远怕啥,开春天气暖和了,把我家灰骟驴借给你,你让大个子带上叶禾去看看,抓上几服药吃一下,没准就成了。”陈奶奶笑呵呵地说:“早上天麻麻亮就走,天黑就能赶回来,大个子人高马大的,有啥麻缠的。”“哎呀,她陈奶奶,那太好嘞!”奶奶千恩万谢道。

    “你看看,外道了吧,乡里乡亲的,说啥谢承不谢承的,果然能够如愿,也是大喜之事呀。”陈奶奶眯着邹巴巴的眼睛笑呵呵地说。

    奶奶跟同大个子和叶禾说了此事,两人倒也没啥意见。刚开春,天气还有些凉,叶禾就迫不及待地催同大个子去陈奶奶家借驴,叶禾说:“赶在春种之前去一趟,免得耽搁了种地。”同大个子觉得也对,就去陈奶奶家借了驴,叶禾准备了钱两和穿戴之物。晚上,奶奶让大个子给灰骟驴多加了些草料,说让驴吃饱走远路有力气。她又专门烙了两块厚面饼,烧了锅开水,煮了四个鸡蛋。

    这鸡蛋是自家母鸡下的,家里的两只鸡是去年叶禾给周家屯庄大太太殷素素绣枕头套子换的。那天叶禾到周家屯庄送枕头套子,殷素素看了绣活非常高兴,带她看了自己养的鸡。殷素素喜欢养鸡,还喜欢养呱呱鸡。她在屯庄后院专门建了一个大场房,房顶用细密的松木栅栏盖着,呱呱鸡在大场房里可以晒太阳,高高低低的架子上可以做窝,每年都抱一窝一窝小呱呱鸡。叶禾见一群淡黄色毛茸茸的小鸡娃子在后院里跑,好生欢喜。殷素素要给她两块省票做工钱,叶禾不好意思地说:“大太太,能不能给两个小鸡娃子顶替。”殷素素今儿个心情好,一口答应了,叫使唤丫头抓了两个稍大些的鸡娃子,说是一公一母。殷素素笑着说:“这对鸡娃子明年也能给你抱窝小鸡娃子哩。”叶禾非常高兴,把两只小鸡娃子提回家慢慢养大,今年开春就开始下蛋了,一家人一个也没舍得吃,想留着抱窝多孵几只小鸡娃子呢。叶禾见奶奶煮了鸡蛋,还有些心疼。

    鸡叫头遍,奶奶就起来烧火做饭了。叶禾听到奶奶做饭的声音也起来了,同大个子多睡了一会儿。奶奶做了一锅稠稠的洋芋拌汤,切了一碟子胡萝卜咸菜,同大个子和叶禾吃饱饭。奶奶已将昨天晚上烧好的凉开水灌进牛皮葫芦,装进毛褡裢的一头,把两个面饼和煮鸡蛋用一块青布包上装进褡裢的另一头。同大个子把驴牵到门口的一块方石头旁边,让叶禾骑驴。

    这块石头是去年夏天同大个子从西河坝拉来的。那天太阳大,晒得地皮子冒烟,他和几个帮工到西河坝洗澡,看到了这块石头,斗面大小,足有百十多斤,几个壮小伙子比力气,同大个子抱起来走了一个圈。后来他觉得这块石头四方四正很好看,就用土爬犁拉回来放在家门口,像是富人家的上马石,叶禾还说他瞎费力气,没想到这回派上了用场。叶禾站在石头上就想起了那次说过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她暗自笑了一下,同大个子早就忘了。

    叶禾没骑过驴,不过她看见人家是怎么骑的,她扶着驴架子,抬起右腿慢慢搭上驴背,同大个子一把手搀了一下,叶禾就骑到驴背上,同大个子牵着驴缰绳就出发了。一路上黑咕隆咚的,早春的风刮在脸上还有些刺疼,旷野里不时传来稀奇古怪的虫鸣和怪叫声,在黑麻咕咚的世界里还有些吓人。同大个子牵着驴缰绳一步一步地走着,叶禾心里有些害怕,紧紧扶着驴背。他们走到东城口的时候,东梁上空才开始发白,天色微微亮了。东城口馆馆子地界上的商户们也开始烧火造饭了,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混杂着蒸煮饭食的味道:让人觉得暖意。到西吉尔时天已大亮,路上的行人也多起来。

    赶到古城子已快到正午,太阳正红,街面上热闹非凡,卖针头线脑的卖油条的卖饼子的买豆腐的,卖白菜萝卜种子的,各种买卖都有。穿旗袍的穿长袍马褂的,穿新式服装的,衣服绑在身上怪模怪样的,但别有一番风情。叶禾早已跳下驴背,这时候她才感觉到沟帮子不舒服。她没骑过驴,驴背上只有一条毛褡裢,铲得厉害。她自己难受却不好意思说:怕同大个子笑话。花花绿绿的世界很快吸引了她,她自顾不暇地看着,暂且忘记了下面的难受。

    自从离开镇西他们还是第一次进城,第一次到这么热闹的地方,花花绿绿的人群琳琅满目的货物让他们看花了眼。尤其叶禾,对各色花布各种衣服式样十分留心,她还想多买一些彩线回去。以前的彩线都是骆驼户从外地带来的,他们要用粮食换,也不知道价钱。早就听说古城子是旱码头,拉骆驼的、赶大车的,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要经过这里,甚至连黄头发的老毛子也在这里交易货物。这下亲眼看到了,果真如此,各色布匹绸线要有尽有。街面上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叶禾的大脚片。其实也不稀奇,古城子南来北往的人都有,北边过来的蒙古女人满族女人哈萨克女子都是大脚片,她们不讲究这个。

    叶禾穿一件浅灰色碎花布喇叭状长衫,青灰色长裤,临出门奶奶说早春天气寒凉,又让她多穿了一件灰布夹袄。人们看着这个白白净净的婆姨衣着打扮咋看也是汉人,怎么就是个大脚片呢。再看同大个子,膀大腰圆,里面穿一件白布对襟汗衫,外面是一件褐色短衫,褐色长裤,一双马口布鞋,足有一尺长,人们有些搞不明白哦。

    叶禾看得尽兴,全然没在意别人在看她。同大个子心里清楚,他对叶禾说先到药王庙吧,看了王住持抓了药再来买针头线脑也不迟。同大个子牵着驴走在前面,叶禾跟在后面依依不舍地走出闹市,还时不时地回头望两眼。同大个子停下脚步让叶禾骑上驴,叶禾站到驴跟前却上不去。叶禾看了一眼同大个子,不好意思地说:“沟子铲得疼!”叶禾说着,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同大个子笑了,过来把叶禾拦腰抱起放到驴沟蛋子上,让她两腿放在左面坐定,说:“你这么坐着舒坦些。”叶禾是第一次骑驴,更没有这么坐过驴背,很不习惯,还没走两步就感觉不稳当好像要随时掉下去,她颤颤巍巍喊了一声,同大个子停了驴,叶禾又把右腿放到右面骑在驴背上,这样稳当些。同大个子笑道:“坚持一会儿,走两步就好了。”叶禾说:“嗯。”灰骟驴刚走了几步叶禾就觉得下面难受了,没有办法,只好忍着。

    药王庙在古城子西北角,不到半柱香功夫就到了。庙宇规模较大,青瓦红柱,非常气派,比东城任何庙都大,而且壮观,同大个子和叶禾见了非常惊讶。同大个子在庙门右边的木桩上拴好驴,跟叶禾一起进了庙。

    走进庙里,两人又吃一惊。这药王庙说是庙,其实不同于一般庙宇,里面没有和尚没有道士,也没有啥香客。但见正殿供奉着一座真人大小的老者塑像,披一件青蓝色长袍,左手捏一把五色草药,右手持一金黄葫芦,鹤发童颜,面容慈祥,令人肃然起敬。旁边紫檀木神位上有一行金色大字:药王孙思邈之神位。叶禾认得字,她轻轻拉一下同大个子的衣袖,两人在药王神像前叩头祭拜。

    一个着青灰短袍道童前来,同大个子说要看王主持,道童带他们到左面偏殿,一老者独坐那里,道童向老者行了礼,又向二人示意请他们进去。

    这位王住持看上去六十来岁,个头矮小,着一身灰色长袍,面容清瘦却非常精神,两眼明亮,目光灼灼。见进来了人,他抬头看了看,微笑着点点头,同大个子急忙上前行礼说明来意,王住持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一番,又打量了叶禾,轻轻点了点头,心里非常满意,他示意叶禾上前来把脉。同大个子在一旁叹气道:“王住持,您给好好瞧瞧,生了五个,都是丫头……”

    王住持只顾着闭目号脉,并不在意同大个子说话。号了脉,又问了叶禾女红时间长短、规律、来量多少等私房琐事,叶禾一一作答,感觉难为情一直低着头。王住持提起毛笔在一页黄纸上写好药方,同大个子拿了方子谢过住持,到旁边药房抓了药,三大包,每大包里有三小包,共九副。药房掌柜交代,回去以后开第一包,头三天一天一副,熬两顿,早晚各一碗。七日后开第二包,一天一副,中午晚上各一碗。又七日后开第三包,也是一天一副,熬三顿,早中晚各一碗,九副药后必然有效。

    抓好药已日上三竿,二人不敢耽搁,到闹市买了针线又扯了块给娃们做衣裳的花布就匆匆上了路,赶到家中已是掌灯时分。

    第二天早饭后同大个子到陈奶奶家还驴,顺便借了药罐。奶奶打开第一包药,用木炭文火熬了药,用筷子篦住药渣倒出一碗黄褐色药汤凉上,叶禾喝药时觉得苦,入肚后慢慢感觉甜丝丝的。晚饭之后叶禾再喝一碗,夜里浑身发热喉咙干燥,她不自觉摸了同大个子下身,哦,那家伙虎式一下立起。同大个子翻身上马,一阵云雨,叶禾浑身是汗,烈火褪去,这一夜她睡得特别舒坦。

    同大个子和叶禾云雨交欢之时叶禾不断呻吟,奶奶在里屋听到了,心里喜悦自不多说。

    后来两天,叶禾喝下药汤的感觉跟上次一样,夜里的感觉也和上次一样。

    第四天叶禾突然来红,比正常日子提前了几天,五日后量就少了。

    又两日后,叶禾早晚喝下药汤,浑身精神,夜里与同大个子龙颠凤倒,夜夜交欢。再歇七日,两个人中断了云雨,夜夜安静各睡各觉。奶奶听不到动静反而觉得不踏实,也不清楚咋回事,以为是药王庙住持的交代也没好问。

    第八日早上,叶禾迫不及待地看奶奶熬的药,过来端起碗一口气喝完,奶奶见她脸色红润,心中喜悦,自语道:“这下好哩!这下好哩!”

    叶禾中午喝一碗,晚饭时再喝一碗。是夜,两人在炕上一阵欢腾,奶奶在里屋听到了,心中欢喜,“祖宗啊,这回可是有了嗑。”

    接下来的两日,夜夜如此。叶禾后来想,人人都说水红袖浪,说她夜夜都吃春药,说她喝的桃花酒是催情汤,把几个汉子都撂翻了。八成这药汤也是药王庙那臭道士开的春药催情汤不成?她再一想,不对呀,水红袖天天想着如何避孕,怎么可能喝这怀娃娃的药汤呢?关于这件事她始终没有想不明白。

    九副药喝完之后,叶禾的肚腹迟迟没有动静。又过了些日子,叶禾小解见红,她非常失落,没几日就被奶奶发现了,对老人家打击可不小。

    几个月后叶禾怀上了,奶奶大喜,将这消息第一个报给了陈奶奶。陈奶奶得意地说:“我说的没错吧,王住持医道高,这次准是提壶带把的,同奶奶,恭喜你呀,香火苗子接上了嗑。”奶奶笑逐颜开,幸福的合不拢嘴,满脸皱纹也舒展了。同大个子更是精神焕发,整天乐呵呵的,干起活来有使不完的劲儿。按照奶奶的嘱咐,他每天不忘在祖宗牌位前祷告。

    端午节过后的一天早上,叶禾刚起炕就早产了,一个七个月的丫头,死了。同大个子将死婴撂到土狼沟.这是他第三次来土狼沟,他觉得这地方阴气太重,他每次来都有一种沉重感。这一次打击太大,同大个子也垮了,整天精神不振。

    叶禾喝药王庙王住持的秘方的事村里人人皆知,现在人们议论同大个子,按理说叶禾这个婆姨是能生养的,药王庙的秘方也是管用的,问题估计出在同大个子身上,那苟皮匠的黑叫驴配骡子从来不干重活,狗日的同大个子仗着力气大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累怀了腰子伤着了卵子,八成是种苗儿不全活了。这话是尤老二说的。现在,同大个子的脊梁确实像塌了似的,没生出儿娃子,断了香火对不起祖宗,在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陈奶奶私下里跟奶奶说:“哎,可能是你们来这搭些日子短水土不服,气候不适应。听老户人家说:从东沟上去有个石人子沟,沟谷深处有个阴阳子母泉,虔诚求子的男女只要在那里洗个澡,水火相融,准能生儿娃……”

    奶奶也曾听说过此事,只当是传说:听陈奶奶说的真切,石人子沟这个名字听上去也确凿,就更加确信,似乎看到了沟底的一汪阴阳泉呜呜地流淌着。

    过些日子就到芒种了,奶奶心里思谋着阴阳泉的事情。要是在甘肃老家,芒种时节庄稼成熟,是农忙时节。东城地处山区春种较晚,芒种前后,天气才开始炎热,麦子开花,抽穗灌浆,离收割还有些时辰。眼下正是一段闲时,奶奶就跟同大个子和叶禾上学说了石人子沟阴阳泉之事,让他们抓紧时间去一趟。叶禾有些犹豫,却不敢多问啥,毕竟这些事都是不好出口的,再说也是续香火的大事,没有理由不去。同大个子问清楚了路带着叶禾天麻麻亮就上路了,叶禾骑的还是陈奶奶家的灰骟驴。

    虽说是盛夏季节,早起上路,太阳还没有出来,天很凉,叶禾穿了一件棉夹袄还有些寒凉。同大个子只穿一件白布汗衫,牵着驴缰绳沿着拉柴禾的车轮子路大步流星地走着,叶禾骑在驴背上感觉冷飕飕的。出了村庄就没了庄户人烟,四野俱寂,他们黑麻咕咚走到游神庙,叶禾想起人们的传说。

    传说游神庙里住着一个石人,非僧非道:白天化作一块巨石,晚上变成夜游神四处游走,巡检天时季节运行,监察人间疾苦善恶。那块立着的石头跟常人一般高,远远看去就像一个老道:无论你从哪个方向看,它都注视着你,让人不寒而栗。叶禾心里害怕,不由地哆嗦一下,她问同大个子冷不冷,同大个子说不冷,走起路来浑身冒汗,全然不知叶禾问话的意思。叶禾无奈,只得囚在驴背上嘚嘚瑟瑟咬牙坚持。过了游神庙又走了一段路,叶禾回头看了一眼,游神庙已消失在迷蒙的晨雾里。而她的恐惧却并没有消失,她的心一直揪着,始终感觉有一双鬼魅邪火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这种感觉加剧了身上的寒冷,她甚至想下驴跟同大个子走在一起。进入东沟天已放亮,山头上像是突然砸破了一颗巨大的火球,火亮亮的金色光芒飞泻而下,瞬间将山谷照亮。

    叶禾注意看了一下,山上没有一个人,连牲口也没有,她心里疑惑,不是说山上有放牲口的人吗,怎么看不见,她很想问一声却又没好问,继续前行。

    他们沿东沟一直往东走,沟里没有路,只能沿着沟底河滩行走,沟里有一小股水流淌,行走非常艰难。灰骟驴几次滑步差点将叶禾摔下来,她想下来走路,同大个子不让。上坡的时候灰骟驴非常吃力,扬起尾巴吥吥地放着屁,叶禾很不好意思,跳下来跟在灰骟驴后面一步一步往上爬,同大个子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爬上山顶,沿着一条羊肠小道继续前行,一会儿走山谷一会儿上山坡,经过了九沟十八坡,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看见一道石崖陡峭的峡谷。

    进入峡谷,只见两面山坡上乱石林立,南面巨大石崖上刻有许多画,有人有兽,或大或小,有的像在跳舞,有的在祭祀,有的在奔跑,看上去活灵活现又隐隐约约。叶禾仔细看去,见一只奔跑的大角羊后面是手持棍棒追捕的猎手。另一块石壁上,三两个手持弓箭的猎人的箭正对准前面奔跑的鹿群。最奇怪的是,旁边的一块平整的石壁上有一群男女交媾的场景,最前面的那男人的阳根奇长,像伸直的胳膊一般。叶禾突然想起土地庙里的石祖,心里一惊:这人烟绝迹的山野,是啥时代的人留下的,难道是传说中的“生殖天书”?

    古老的村庄世世代代流传着这么一件稀奇事,据说那“生殖天书”是女娲娘娘路过此地时留在石壁上的,供人们供奉,保佑万物繁衍……

    叶禾见同大个子也是一脸迷茫,也就没多问,又低头走了几步,见不远处山谷崖壁有一巨石,状若人形,巍峨矗立。叶禾心里震撼,跟同大个子说了一句,“这就是石人子沟吧!”同大个子也被眼前的石人震撼了,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听叶禾问他,他点了点头,“按说就是。”

    正值中午,山上的太阳火辣辣照着,他们在隐蔽处吃了奶奶烙的饼,同大个子喝了口水躺在青草上迷上眼睛休息。灰骟驴肯吃着绿油油的青草,不停地甩尾巴拍打嗡嗡叫的蚊蝇,时不时地打个响鼻,叶禾担心山下的那群黄头发女人听见了,万一她们冲过可是难堪,想到这里,心里有些紧张,暗自对灰骟驴说:“小声点,别惊动了她们。”而另一个问题始终疑问着,真是奇怪,前面是一群光腚男人在那跟白草驴乱伦,这里又是一群光身子的女人在一起洗澡,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们这是什么风俗,真是奇怪,要不是亲眼所见,还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难道他们是传说中的毛野人?她这么想着,又觉得不对劲,为啥要想这些不着边的乱事情,让人说不出口,她尽力不去想他们。

    又过了一会儿,同大个子起身,见水潭那边已没了人影,他们牵着驴下到谷底,来到泉边。同大个子用缰绳把灰骟驴的前腿和后退拌起来,脱去衣服下了水潭,招呼叶禾也下来,叶禾看看四周无人,脱下衣服羞答答地下到水潭,水很热,非常舒服。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是第一次赤身裸体在一起,叶禾很不好意思,不知为啥,她眼前总出现那几个黄头发男人跟白草驴交媾的场景,感觉难受恶心浑身不舒服。此时,同大个子眼前出现的是另一幅场景,那些白花花的黄头发女人,圆润的大奶子肥硕的大屁股在眼前晃动,他早已按耐不住,将叶禾抱在怀里,两人嬉戏一番,很快就进入预定程序。同大个子一手托着叶禾的屁股,有一手托着她的细腰,一起一伏在水里划桨,叶禾一手搭在同大个子手臂上,另一只手遮在脸上,担心那些黄头发女人躲在某处正在看他们。

    夏日阳光明媚,山谷寂静,泉水温润,天地交融,叶禾早已忘记了那些不堪,爬在同大个子身上幸福地睡了。

    同大个子清醒过来,摇了摇怀里的叶禾。叶禾睁开眼睛,恍惚跟梦一般,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从同大个子怀里脱出来,穿上衣服准备返回。

    离开阴阳泉下山时,叶禾回头看到山坡上伫立着许多直条条的巨石,看上去非常像人,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石人子沟”就下山了。他们走出东沟太阳已经落山,过游神庙时天已黑透,伸手不见五指,叶禾心里害怕,在驴背上不敢说话,真怕背后的石人那双神秘的眼睛。回到家中,奶奶热好饭正等着他们,吃了饭就安歇了。从阴阳泉回来之后叶禾果然怀孕,八个月上再次早产,是个女婴,活了。取名巧云,这是同桂云的七妹。

    叶禾连续生了七个丫头,村里人早有议论,有的说那同大个子个长大那活儿粗壮有力捅破了女人的生育腹地,造成生理混乱只生丫头。说他婆姨叶禾两个月也能生娃娃,八成与此有关。也有的说那同大个子个子大毬子短,根本深入不到女人的秘境宝地,无法调和阴阳,生不下娃子……对于这些传闻,同大个子也听到了耳朵里,却不好问询,这事情咋问人呢?

    同大个子听说红麻子道法高明能掐会算还会卜卦,忙完秋收之后他就去找红麻子掐算掐算。红麻子问了他和他婆姨叶禾的生辰八字,比比划划鼓捣了一阵,拍拍他粗实的跟牛似的膀子,叹了口气说:“大个子,生男生女都有天命,你最好出外打长工去,半年以后再回来。”同大个子没听明白,觉得奇怪又有些紧张,急忙问道:“为啥?”红麻子看看同大个子一脸紧张的样子,笑了笑说:“今年的佳时已过,你就不要瞎球费劲了,省着力气明年再使……”

    红麻子摆弄手指掐算了一下说:“明年上半年有两个好时机,二月,四月,你可要抓住。”红麻子用手指头比划了一下,又对同大个子交代了每个月的行房时辰,要他一定要记清,千万不敢马虎,否则一切都废了。最后,红麻子拍拍同大个子的肩头神道道地说,“天机不可泄露。”同大个子道谢之后准备离开,红麻子又交代一句,“要是六月份你婆姨的肚子还没动静,你再来找我,后面还有时机。”同大个子千恩万谢。

    这年秋天,同大个子再没碰叶禾。日子踏进冬天,同大个子还是没啥动静,叶禾也以为他那方面出问题了,她不死心,一天晚上,她把手轻轻伸过去,那家伙硬得跟木头似的,她心里一惊,突然想起土地庙里的石祖,难道变成那东西了?她有些控制不住,慢慢爬到同大个子身上,感觉那硬物要把自己挑起来。同大个子把她推下来说:“好好睡觉。”叶禾难过极了,蒙着被子暗暗流泪。

    这几个月,熬的最艰难的是同大个子,他却不能说出来,怕泄露天机。这时他才明白红麻子要他出外打长工的意思。

    翻过年又熬过一个月就进入二月。同大个子对叶禾说:“来了红可要告诉我。”叶禾非常惊奇,不明白他为啥要问这个,同大个子也不细说。几天后,叶禾来红了,同大个子大喜。又挨过十日,第十一日天快亮的时候,同大个子急匆匆把叶禾裹到身下一阵疾风暴雨……

    奶奶听到了他们的动静,幸福得不得了。过了两天,天麻麻亮时,同大个子急匆匆爬到叶禾身上一阵欢畅。过两天后又是如此,又两天后又如此,再两天后又是如此。此后,同大个子又跟之前一样不再碰叶禾的身子了。

    一个月后,叶禾再次来红让同大个子心情郁闷。十日后,夜里一钻进被窝同大个子发狠似的将叶禾按在身下,又三日后夜里又是如此,再三日后又是如此。这时的同大个子像斗败的公鸡,叶禾也没有其他想法,只有支着身子承受。

    叶禾再一次来红让同大个子非常沮丧。他耷拉着脑袋来见红麻子,红麻子安慰道:“大个子,莫怕,还有机会。”同大个子不语,只是摇头。红麻子再次核实了他和叶禾的生辰八字,交代了七八九三个月的时机和秘诀。临别时,还给了他一块土黄色蜂蜜,让叶禾每晚掰上一小块用温开水化开喝上。

    这年七月,同大个子按照红麻子的交代完成了使命,叶禾喝下蜂蜜水浑身燥热,两个人钻进被窝忙做一团。后来,叶禾果然怀孕,全家欢喜不已。

    第二年早春,叶禾没有任何征兆再次早产,一个手脚全活的丫头片片。同大个子的精神一下垮了,他提着筐子来到土狼沟,把早产儿撂到野地里放声痛哭,他并不是为这个过早夭折的丫头,而是为自己没生下儿娃。这是他第一次为生儿娃流泪,而叶禾不知道已流了多少泪,身心之苦可想而知。

    谁知叶禾流产之后,肚腹又鼓胀起来,红麻子给摸了脉大惊,果然是怀孕迹象。“难道真有天意!”红麻子摇摇头就走了。四个月后叶禾再次产下一个足月的丫头,就是同桂云的九妹巧云。

    后来叶禾疑心那次她喝了红麻子给的黄蜂蜜化的水,夜里浑身燥热,迷迷糊糊中感觉同大个子爬上自己的身子完成了一次完美的交合……

    此后几年叶禾未在孕育,人们传说她的腰子干了。她的身子确实不如以前那么精神了。同大个子也像换了个人,变得蔫塌塌的,没有了往日的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