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学堂里的“革命党”

    更新时间:2018-08-09 13:35:20本章字数:7724字

    早饭之后,同桂云问金巧巧今日的打算,金巧巧说:“我们明日回去,今日要走亲戚串门子,你不用跟着了,自己歇着吧。”同桂云满心欢喜,出了金家大院直奔学堂而去。按照周青峰和谷有福告诉的地方,同桂云一路走进学堂,直接找到了他们的班级。同桂云的突然出现让周青峰和谷有福很是惊讶,他们非常高兴,两人商量了一下,上午由周青峰给同桂云讲课,下午由谷有福来讲。

    周青峰给同桂云带了两套课本,一套是小学的《国语》,另一套是他们现在在初等学堂学的《国文》。周青峰把同桂云带到校院西边一棵老榆树下,找了一截树墩坐下来,周青峰坐在左边,同桂云坐在右边。两人闲聊了一会儿今日的天气之后,周青峰开始讲课。周青峰谦虚了一下说:“我也是听老师讲的,加上自己的理解,我们互相学习,共同提升。”同桂云笑道:“别客气,你讲吧,我听着。”周青峰定了定神说:“一个国家,立国之本,在于教育。”他看了看同桂云,同桂云不解地问道:“啥叫教育?教育就是上学念书吗?”周青峰笑了笑说:“也可以这么理解。但是教育的范围很广,形式也很多。教育是针对全体国民的,基础是学生,要从小抓起,上学,念书。”同桂云点点头,会心地笑了。周青峰继续说:“我们现在的民国教育,书本很好读,摒弃了忠君与尊孔的封建思想,体现了现代教育理念。”

    见同桂云一脸的茫然,周青峰解释说:“现在是民国了,没有皇帝,封建社会那些忠于皇帝和遵守孔孟之道维护封建伦理纲常那一套都是腐朽的,都该摒弃。”

    “啥叫封建社会?”同桂云睁大眼睛,非常不解地问道。

    “简单地说:封建社会就是皇帝的家天下,国家是属于他一人一姓一家的,老百姓连同那些王公大臣都是他的奴才,所谓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是这个意思。”周青峰说。同桂云有些明白了,但又有些不明白了,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孙先生,同桂云说:“那么,民国呢?孙先生不做皇上,民国属于谁?”“嗯,问得好!”周青峰兴奋地点点头说:“中华民国是孙先生领导革命党推翻满清王朝建立的,中华民国提倡‘三民主义’,就是‘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民生主义’,简称‘三民主义’……”

    “哦,”同桂云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周青峰抬起头,目视远方,看着辽远的天空朵朵白云,一时感慨。周青峰说:“说起来,这里也有些话长,当年孙先生在美国檀香山建立兴中会时立下入会誓词:‘驱除鞑虏,恢复中国,建立合众政府。’合众就是大众,合众政府就是黎民百姓的政府。‘驱除鞑虏,恢复中国,建立民国,平均地权。’就是最初的三民主义。后来,孙先生对旧三民主义进行改良,就是现在的新三民主义。”

    同桂云听得非常仔细,她看着周青峰的眼睛神情专注旁骛杂念,她那副聚精会神的专注神情也让周青峰感到吃惊,他想起了往事,自己当初并不是好学之人。

    周青峰五岁就被送到古城子他的外爷爷家。他是在外爷家出生的,出了月才回到周家屯庄,五岁刚记事又回到外爷家,似乎外爷家就是自己的家。他哥周庆福不好好念书已经让他大周如海失望了。那年他大跟他妈说:“你到古城子让外父推荐个私塾先生,咱请回来教娃好好读点书,周家想要个读书人。”她妈回到古城子,他外奶奶对他妈说:“丫头,恰好你兄弟的两个娃儿也要请私塾,要么你就把娃放着由我带着,娃儿们在一起念书也有个伴儿。你两个哥哥打小就爱读书,你看看他们现在一个在政府公干一个帮你大打理家业多顺畅,听说你婆家那童养媳养的娃子打小就不爱念书,娃儿要受了他哥的影响学坏了可不成。”他妈觉得母亲说的有道理,回来就跟周如海商量后就这么定了。

    那年秋上,他妈就把他送到古城子念私塾了。他外爷爷家代代经商,在古城子也算是富裕户,外爷爷在当地也是有些地位有些场面的人,请的私塾先生是从内地逃难来的。先生姓黄,甘肃人,据说是个副榜贡生,可惜命运不济,刚刚接到入国子监读书的通知,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城,西太后带着光绪帝仓皇逃到西安。皇帝逃了,朝政乱了,他还能到哪里去入国子监。兵荒马乱,土地欠收,家里原本一贫如洗,现在更加困顿。他跟着乡里逃难一路来到新疆,到了古城子靠给人家抄录写信度日。后来被人家请去做私塾,他一肚子学问才被发现,慢慢有了名气,成了富户人家竞相聘请的私塾先生。

    黄先生给殷家三个子弟教书,每人每月给他一斗麦子做酬劳,殷家还管吃管住。每月拿上三斗麦子,黄先生心里满意,教书非常认真,却也非常刻板。从《蒙学》开始,他就要求娃儿们必须背书,殷家老爷给了他教管之权,他就不会客气。黄先生最初教他们《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以识字,每日背书、练字,非常枯燥。周青峰年纪最小,背书写字都比不上他两个表哥。有一次周青峰因为偷懒背错了书挨了黄先生一顿板子,他心里好气。一天天气闷热,黄先生要他们背书,他自己却坐在那里打盹儿。周青峰悄悄溜了出去,捉了几只蚂蚁放进黄先生裤腿里,一会儿蚂蚁爬进黄先生的沟裆咬了卵子,黄先生惊醒,急忙跑到茅坑,三个小鬼捂着嘴偷偷地笑。黄先生后来知道了,并没有告诉他外爷爷,却记住了他。周青峰时时担心,黄先生每日让他多练一贴字,多背一篇文章,他只得认真对待。一段时间之后,他背书写字都超过了他的两个表哥,受到了外爷爷的夸赞,后来他才明白了黄先生的苦心。

    周青峰非常感慨地跟同桂云说:“这位黄先生为人真诚,他虽是清朝的没落贡生,却能接受新式教育,他托人购买了内地的蒙学及小学课本,将一些内容讲给我们。他给我们讲的第一篇文章是《我国》,我印象最深,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说着,周青峰背诵起来:

    中华,我国之国名也。溯自远祖以来,居于是,衣于是,食于是,世世相传,以及于我。我为中华之人,岂可不爱我国哉。

    同桂云心潮澎拜,这是她第一次领略一个人对国家的感情,也勾起她许多思考,当周青峰说我国时,她想到了东城,想到了自己的祖先和许多往事……

    周青峰说:“后来,黄先生还给我们讲了《太湖》《石钟山》《嵩山》《虎丘》等文章,介绍了祖国的名山大川,讲了《敬亲》《爱亲》《孝亲》等敬老爱亲的文章,还有《岁寒三友》《守株待兔》《杞人忧天》等内涵丰富的文章,让我们大开眼界。”同桂云看着周庆福若有所思地说:“是啊,黄先生让你们大开眼界,你和谷有福也让我大开眼界了,谢谢你们!”周青峰笑道:“你客气啥。”同桂云慨叹一声说:“可惜啊,我不是男娃,不能跟你们一起去开眼界。”周青峰看着同桂云,非常认真地说:“男女平等,大家都有权求学,革命不分男女。”同桂云叹了口气说:“我没有你们那么好的条件,我还要,”同桂云突然停住不说了,她不想告诉周青峰自己正在他家做使唤丫头的事。可这事迟早会被他知道的,她犹豫着。因为紧张,也或是窘迫或不安,她的脸儿有些微红,额头沁出一丝细小的汗珠儿,她感觉自己心跳有些快。不过她努力镇定了一下,不让周青峰看出来。周青峰确实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谈着男女平等之类的道理。周青峰说他私塾之后就到了小学学堂,至今对黄先生记忆尤深。同桂云此时并没有想到她的同龄人周青峰给讲的这些会影响她的一生。

    后来周青峰拿起一本《国语》对桂云说:“这就是小学课本。”

    “哦,这就是小学课本!”同桂云非常惊奇,她看看书本,又看看周青峰,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周青峰微笑着点点头。同桂云拿过书本翻了翻,非常激动,她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看到学堂里的书,这是真正的书,她的心砰砰直跳。

    周青峰拿过课本说:“好,我们学几篇课文。”同桂云点点头。“来,一起看。”周青峰说着,打开课本。他见同桂云坐的远,怕她看不清,就向同桂云身边挪了挪,两个人有些靠近了,同桂云有些不自在,心里砰砰跳着。她努力控制了一下,而周青峰并没有注意这些细节。

    周青峰说:“这个课本是带有图画的,图文并茂,非常直观。”同桂云一看,哦,果然是有图有字。周青峰翻了一页,说:“第一课,《职业》,”同桂云认得这两个字,不过不明白啥意思。周青峰说:“职业就是适合于你有益于社会和他人的工作。”同桂云心里还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周青峰说:“我们还是读读课文来理解吧。原文是:猫捕鼠,犬守门,人无职业,不如猫犬。”周青峰停了下来,看着同桂云说:“看看,这简短的十八个字,道出了生命的庄重。”同桂云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她似乎悟道了些什么。周青峰继续说道:“犬捕鼠,多管闲事;猫守门,形同虚设。每个人只有各司其职,方能各尽所能。这些宏大的道理,猫犬不懂,却能身体力行。”同桂云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哎呀,这书讲得好,一句话就把这么深刻的道理一下子说明白了。”她一边说一边不断地点头。周青峰非常高兴,“桂云,你的悟性真的是好哎。”而同桂云突然想起了水红袖家的大黑狗……

    那年夏天连续下了几场大雨,水红袖家门口有一个洼地积水成滩,几天暴晒之后,水坑里生出了许多蛤蟆骨朵子(蛤蟆骨朵子:当地方言,蝌蚪,青蛙的幼虫。),她和几个孩子在那里捉着玩,憨娃不怕脏,光着脚在水坑里捞,鸭蛋脸红莲子往水坑里砸了一块石头,脏水四溅,稀泥汤溅了憨娃一身,脸上也是脏泥水,憨娃傻呵呵地笑着,从水底捞了一把稀泥向鸭蛋脸甩过去,鸭蛋脸粉白莲儿立刻变成了黑泥巴蛋蛋,一只小蛤蟆骨朵子恰好摔进她嘴里,这下可把红莲子惹恼了,她踮起一块石头就向憨娃砸过去,憨娃吓得半死,赶紧躲开。这时,一条大黑狗从水红袖院子里冲出来,径直向红莲子扑去,红莲子吓得掉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哭喊。憨娃激灵一下反应过来,不顾一切向大黑狗冲过去,把大黑狗反倒给吓着了,吱哇吱哇叫着一溜烟跑了。水红袖听得外面娃娃的哭声,见黑狗不在,急忙出来看,她突然迈出门与刚好跑过来的憨娃撞了个正着,憨娃将她径直扑倒在地弄了一身泥水,水红袖见憨娃那副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好笑,倒把憨娃吓傻眼了。孩子们也从刚才黑狗冲吓的惊慌中醒来,大笑不止。水红袖见孩子们闹腾得欢,她也来了兴致,汤汤水水地跟孩子们一起玩,还回屋里拿了糖果给孩子们吃。

    有人说:水红袖的糖果里有迷魂药,吃了要中邪。同桂云记得孩子们都吃了,除了鸭蛋脸红莲子,她们尤家屯庄家大业大要啥有啥,糖果之类家里定是不缺也不稀罕,也不在乎,她把糖果给了憨娃,憨娃激动的眼泪都掉下来了。最终有谁中邪了,没有看到。而老人们都说水红袖中邪了……

    周青峰一直讲到中午才歇息,他带同桂云到老城区犁铧尖那边的一家饭馆吃肚带面。同桂云早就听大人们说过,驴肚带揪片子是骆驼户车马户们最喜欢吃的饭,解饿,解馋,还有味。路上走着,同桂云想起那首儿歌来就哼了一段:

    上轱辘台,下轱辘台,

    张家妈妈倒茶来,

    茶又香,酒又香,

    十八个骆驼驮麝香。

    这是古城子木垒河一带娃娃们常爱唱的骆驼户歌谣,周青峰跟着唱起来:

    驮不动,叫马郎,

    马郎含了一口水,

    喷湿大姐的花花腿。

    大姐大姐你不要哭,

    今儿明儿车来呢。

    同桂云捂着嘴笑起来,没想到周青峰也会这些歌谣,她边笑边说:“啥车?”

    “花花板车。”周青峰笑着说。

    “啥牛?”

    “金牛。”

    “啥鞭?”

    “尕拉鞭。”

    “打一鞭,响成天,”

    “天底下一个老和尚。”

    “一斗麦子,”

    “三斗糜子。”

    “撂得高哩,”

    “老鸹叨呢;”

    “撂得低哩,”

    “小脚踢呢;”

    “撂到背后,”

    “二十四个舅舅。”

    两个人哈哈哈哈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同桂云好奇地问道:“这些歌谣你是跟谁学的?”周青峰笑道:“这些,不需要学,满大街都会,孺妇皆知,耳熟能详……”

    到了饭馆,要了面,两个人还在说着歌谣的事情。一会儿面端上来了。嗬,果然名副其实,这揪片子面宽的跟驴肚带差不多。汤里还有几块厚实的牛肉,油花花的汤上漂着葱花和香菜,清香诱人。周青峰说:“吃吧,这饭是脚夫马夫车把式的饭,平常家里肯定不会做。我和谷有福经常来吃的。”同桂云用筷子挑起一根又宽又厚的面片,轻轻咬了一口,“咦,这面嚼起来韧劲十足,越嚼越有味儿。”见桂云吃得津津有味,周青峰很高兴,捞起面吃了起来。

    初秋中午的气温很高,饭馆里很闷热,一碗肚带面吃下去,周青峰已经出了一头汗,同桂云也觉得身上汗津津的,他们吃完饭赶快离开饭馆,回到学堂。

    周青峰又给桂云讲了两课,一课是《鸠占鹊巢》,周青峰读了一遍:“鸠乘鹊出,占据巢中,鹊归不得入,召其群至,共啄鸠去。”周青峰说:你看看这幅图,多形象多逼真。同桂云看到树上一个鸟窝里一只大鸠孵着一窝小鸟,一群喜鹊飞来驱赶它。同桂云看着这幅画一下子就明白了,随口说:“想不劳而获,犯了众怒。”“是的是的,就是这个意思。”周青峰点点头说。后面,周青峰又讲了一篇《不拾遗》的文章。周青峰说:“一个叫王华的童子,在路上发现一枚金子他就站在那里等待失主,后来经过的人知道了,都站在那里等……”同桂云问,“这是啥道理?”周青峰笑了笑说:“一个人的善行可以感人许多人……”同桂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青峰看时间差不多了,对同桂云说:“以后有时间再讲,书你带上回去读一读。”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谷有福就过来了,周青峰回教室上课。

    谷有福给同桂云讲历史,从夏商周,春秋战国,秦西汉东汉三国,西晋东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最后到中华民国。三国之前的历史,桂云连听都没有听过,当谷有福说到三国时,同桂云马上想起杨大爷说的书,那些人物故事历历在目。隋唐英雄、杨家将、岳家军也是非常熟悉。对于历史年代的概念她一点儿也没有,她只记得一些人物传神的故事。后来,谷有福跟她讲起学堂里的事情。谷有福说:“辛亥革命以来,内地一些新思想也传到了新疆。”同桂云突然想起杨大爷讲的迪化城暴动的事情,就说:“那年迪化城造反的百十多人都被杀了?听说那革命党还是巡抚老爷的亲戚,是真的吗?”谷有福说:“对,他叫刘先俊,湖南人,早年留学日本,是同盟会员。他确实是袁大化的外甥。武昌起义后,他带着革命的火种来到新疆,袁大化还给他安排了个都练处教官的职位,他悄悄发展会员密谋暴动。非常不幸的是,他急于求成,发展了一个官府密探做会员,这个密探知道他跟巡抚大人是甥舅关系,就将革命党秘密聚会之事告了密,却并没有说出刘先俊是主谋。袁大化派兵前去抓捕,刘先俊得知消息提前将人散去。刘先俊认为事情已经暴露,决定提前起义,结果惨遭失败,那是辛亥年的最后一天,八十多人被杀害,迪化城血流成河……”

    同桂云说:“那位刘先生呢?”

    “也被杀害了。”谷有福顿了一下说:“只有十多人逃脱……”

    同桂云非常同情地摇了摇头,“那么说:新疆的进步思想都被杀了?”

    谷有福说:“没有,刘先俊先生虽然被杀害,但是革命之火已经点燃。翻过年的第七天,革命党人冯特民兄弟在伊犁暴动成功,枪毙了伊犁将军,成立了新伊大都督府宣布独立。”

    “伊犁,伊犁在哪里?”

    谷有福指了指远处的博格达峰说:“就在雪峰西面,千里之外。”同桂云“哦”了一声,她不知道千里是多远,但她知道一定非常远。

    “后来呢?”同桂云问道。

    谷有福说:“袁大化气急败坏,调动重兵前去,大都督府也派兵东征,双方在精河打了两个多月,袁世凯当上了大总统,命令双方停战议和。袁大化逃回内地,袁世凯任命杨增新为新疆省省长兼督军。杨督军上任后,解散了新伊大都督府,对革命党人进行分化瓦解,革命再次失败。”

    同桂云说:“这么说来,革命党人都被镇压了。”谷有福说:“没有,革命之火并没有熄灭。迪化起义幸存下来的十多人,除了少数人逃到关内,其余人都隐蔽在各地,继续传播革命思想。”同桂云说:“哦,他们还在呀,那就好。”

    谷有福说:“而现在新疆省府杨督军却采取压制措施,不让他们宣传也不准学校传播。”

    同桂云有些奇怪了,人们不是说杨督军是个保境安民的好督军么,她一脸疑惑,不解地问,“他为啥要压制?”

    “杨增新这个人思想保守,他只想这一方的太平,他尽力隔绝与内地的联系,让新疆孤悬在外,成为他的独立王国。”谷有福气哼哼地说:“他这个人,封建思想很重,不倡导科学,热衷迷信,阻扰办学,必定影响新疆未来的发展。”

    谷有福的这一番话彻底颠覆了同桂云之前对杨督军的所有印象,也让她对此产生了某种怀疑,她相信谷有福说的一定有一番道理,她也相信,村里人说的也有一些道理,尽管她说不出其中的道道:但她心里就是这么认为的,并且还固执甚至是坚持这么认为。这就是她当时最朴素的想法,也是她天性里的东西,这一点是她最大的优点,也是她的长处,也让她能够在各种复杂的形势和环境中坚持自己,这对于一个人非常重要。

    见同桂云没再说啥,谷有福继续说:“尽管他百般阻扰,但是,革命的火苗是压不住的,通过地下渠道照样传播。现在,内地传过来的宣传革命的册子越来越多,大家都很热衷,老师们有的支持有的反对。我和周青峰一腔热血要革命,我们都加入了宣传活动。当然,我们的活动都很隐秘,有老师支持,也有老师带领,我们是有计划的,时机合适了,我们会起来相应全国的活动……”同桂云非常羡慕地问,“你怎么知道的怎么细致?”谷有福笑了笑说:“是我们邓老师讲的。”谷有福说着,脸上洋溢着十二分的自信和自豪。同桂云赞许地看着他,心里说:“你和周青峰都是好样的,都很勇敢,认识你们是我的荣欣,也是一种幸运。”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周青峰下课就赶过来,说要一起去吃晚饭,同桂云再三推迟不过,三个人又去了一家浆水面馆。这家浆水面馆不大,里面收拾的倒是很整齐,进门就是一股子浆水味儿,同桂云好久也没有闻到了,觉得这味道很亲切。可是,浆水面的味道比不上她太奶奶做的味道纯正,也没有家里那种清香,不过周青峰和谷有福吃得津津有味。吃过浆水面之后,三个人一起在街上散步聊天,恰好又遇上了前次偷周青峰钱袋的那个小花子,谷有福看到了,刚要喊,那小叫花子见到他们拔腿就跑。周青峰没反应过来,同桂云却看得的确,她知道那小叫花子一定没改好,还在做那偷偷摸摸的事情,所以不敢见他们。谷有福说抓到了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同桂云想了想也没吭声。后来他们分手,周青峰和谷有福回了学堂,同桂云回到金巧巧娘家。

    同桂云回到金巧巧娘家天已擦黑。后来她才知道:金巧巧并没有去走亲戚串门子,而是跟憨娃一起出去了,具体去了哪里不得而知。但是她知道他们一定有见不得人的龌蹉事情。

    从古城子返回东城的路上,同桂云一直在回忆周青峰对“三民主义”的解释。民族主义就是国内各民族平等,民权主义就是平民百姓有权选举政府,治理国家。她想起来了,东城的乡约也是推举的,不过都是大户人家当选,轮流坐庄,是不是他们没有搞这个“三民主义”,要是东城也搞了“三民主义”,那么,说不定像她大同大个子那样的平头百姓也能当选乡约。她一想也不对,父亲大字不识,可能治理不了东城古镇。她突然反应过来,周青峰他大周如海周乡爷整天躺在炕上,平日里下炕都难,他是怎么治理乡村的?村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大太太殷素素出面,这又是啥说法。是不是人们传说的西太后的“垂帘听政”,她确实不明白了。对于民生主义,她非常赞赏,平均地权,人人有田种,那样的话,自家也可以有一片土地,她大也就不需要再去种庙公地,给大户扛活儿下苦力了。这些年来,父亲仗着身高力大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不是为了逞能,是为养家糊口,家里生活艰难,他太劳累了!想到这里,桂云难过起来,为父亲也为她们一家,也为那么多和她们家一样生活艰难的穷苦人。她心里说:“对,应该平均地权,人人有田种,人人有衣穿。要是这一天尽快来到东城该多好呀!”

    同桂云一边想着也期盼着,一时高兴竟然笑出声来。金巧巧问她笑啥,她说没啥。金巧巧看了憨娃一眼,憨娃甩起鞭儿“驾”一声,红骡子撒开四蹄颠颠颠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扬起尾巴放了两个很响很响的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