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滨海的早晨

    更新时间:2018-08-09 14:15:33本章字数:2144字

    二零零一年的夏天如期而至。早晨,阳光从破窗帘的大窟窿里挤进阁楼,聚焦在马树和的床头。他醒了,揉揉眼,翘起头乜一眼桌上的闹钟。“咋又没响呢?”他气恼地抓起闹钟,使劲扔到床下。

    马树和翻身下床,光着膀子,趿着拖鞋朝楼下跑,花裤衩在叽嘎作响的楼道里闪过一道耀眼的流光。他在楼下的公用水槽那儿飞快地洗漱完毕,箭一般地返回阁楼,穿好衣服,对着桌上的小圆镜,用湿毛巾把乱糟糟的头发理顺,这才急匆匆走出门去。

    这是滨海市已不多见的一处里弄,位于江浦路的最东边,里弄被高楼大厦包围着,像崇山峻岭间的一片谷地。这里一直被本地人称为“江北佬”的部落,居民多是早年从苏皖等省为生计流落到滨海的小商贩、剃头匠、修脚匠、拾荒者。

    马树和疾步如飞地在里弄里穿行,阳光照在身上,空气中带着从遥远的太平洋上汲来的湿润气息,他感到畅快而舒爽。五分钟之后马树和已经到了大马路上,公交站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一个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从身边经过,铁着脸,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马树和想不通滨海男人们干嘛生出这样一副生硬的面孔,远不如脸上挂着琢磨不透的微笑的滨海女人让人感到亲切。他低头走着、想着,差点与人撞个满怀,一股浓烈的香馨直扑鼻腔,禁不住地打了个喷嚏,待扭头再想多看那人一眼,却只见一个婀娜的背影。

    他揉揉鼻子,继续朝前走,闻惯了白洋淀芦苇夹杂着鱼腥气味的他,忽然想起儿时看过的一部电影,那个土包子排长不是说南京路上的风都是香的吗。他有点相信那排长的话了,都市女人身上的香味真浓烈哦,和家里用的灭蛾灵的气味一样冲鼻呢。

    马树和在淮海路上的那家叫皇家灯饰的公司里当保安,每天早九点上班,晚六点下班。下班后还要赶在八点前到位于西藏中路的红玫瑰娱乐城打另一份工,要干到凌晨一点才能回家。红玫瑰娱乐城的客人多是些年龄在40至50岁之间的女人,穿金戴银,珠光宝气,端着酒水游走在贵妇间,感觉就像花丛中的蜜蜂,被馥郁的芬芳包围着。在红玫瑰每月能拿500元工资,还能收到数额不等的小费,这让马树和非常惬意。工作他时努力打起精神,服务好每位客人,可深夜一回到阁楼,身子便散了架一样。他太累、太倦,时刻渴望睡觉,早晨哪怕多睡一分钟也是莫大的幸福。

    站牌下立着许多候车人,马树和不时朝车来的方向张望,想着自己的心思。转眼到滨海两个月了,爹娘都好吗?还在生自己的气吗?两个姐姐因家里穷,小学没念完便辍学了,把钱留给自己读到初中。看着一天天老去的父母,过完春节他死活不去学校了,要出去打工。他想告诉爹娘,自己的运气真好,到滨海第四天就找到这份不错的工作,不仅有免费午餐,每月还能拿到800元工资,这在老家可是一个壮劳力一年的收入呢。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好运的,水生不是怏怏地回白洋淀去了,连个打短工的活都没找到。

    瞥见有人用怪异的眼神打量他,他低头朝身上瞅,西服是几天前在外白渡桥边的地摊上买的,一位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拉住他,一口洋泾浜普通话听得晕头转向:“小老弟,看看这噶头西服,老噱头、老结棍咯,跑遍滨海也寻不到咯……”经不住诱惑,最后他把喊价180元的西服杀到80元买了下来。他很满意身上的这件西服,虽说和街上男人们穿的西服有些不同款,但还是比自己任何一件衣服都神气。马树和不再在意别人的眼神,挺直腰杆站在人群中、骄傲地想:有啥好看的,我跟你们一样都是滨海人了!

    上班时间到了,马树和身着制服,精神抖擞地立在公司大门口。随着上班高峰的到来,人潮涌向大门,他不断举起右手,冲胸前佩戴铜色徽章的人敬礼。他记着安保部长说过的话,那是入职培训时罗文说的:“都听好了,值岗时看见戴铜徽章的人一定要敬礼,敬礼会吗……”当过兵的他认真示范,直到每个保安都学会了标准的军礼才罢休。

    胡弈立在他对面,八着腿,双手背后,小眼睛眨巴眨巴不断朝马树和身上瞅。瞅准机会凑过来,耸耸肩,在他身上嗅:“啊呜驴,昨夜道吃蒜头了伐?好臭。跟侬岗(讲),以后吃蒜头勿要来值岗咯,啥恁(人)受得了这气味。”

    马树和瞪他一眼,将头扭向一边,不去搭理。知道这位说话像鸭叫一般的主是罗文的小舅子,得罪不起。

    “瞪啥,说的就是侬,啊呜驴,不在家里厢老实呆着,跑滨海戳霉头。”

    一辆油亮的黑色大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向门廊,司机飞快地下车,绕到右边,打开后车门。马树和见一个身着白色西服的女人下了车,径直朝大门里走,脖子上的丝巾随着脚步的起伏在舞动。那丝巾真好看,跟晴天里白洋淀的湖水一般的颜色。

    女人即将走进大门,马树和猛地瞥见她没戴徽章,飞快地伸出胳膊:“对不起,请问您找谁?”

    “怎么了?”女人站住脚,诧异地看着他。

    “您不是公司员工,需要登一下记。”

    “豇豆,眼瞎了,伊是阿拉公司的董事长。”胡弈一个健步窜过来,双脚一并,冲那女人敬礼,动作太大,大檐帽掉落到地上。

    “你是新来的吧?”女人侧过脸问,温和地看着马树和。

    “各嗒赤佬是刚招来,阿乌驴一个。董事长,侬快请进。”胡弈献媚地答,转过脸对着马树和吼:“猪啰,头让驴踢了伐!”

    马树和惊出一身冷汗,搓着汗津津的手连声给女人赔礼:“对不起董事长,俺刚来不久,真不认识您哦。”

    “小老弟,你做的很对。来,跟我到这边来。”董事长走进大楼,朝电梯口走。马树和惶恐地紧随其后。见董事长摁动按钮,门开了,她走进电梯,正不知是否该跟进去,但见董事长转身指指他的裤子。门关上了,梯呼啸着升上去,把他撇在了大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