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章 他不喜欢这个世界

    更新时间:2018-08-09 14:15:18本章字数:2081字

    男孩开了口,努力表现得友好,但避开了宝叔的目光。“我是计伢子,这是我大哥爱军,我叫他军哥,这是……”男孩正准备介绍下去,背对宝叔的人忽然伸出肘子,撞了一下男孩的腰,痛得他叫出声来。

    “很高兴认识你们。”宝叔进一步靠过去,伸出手,希望这手势能够表达他的善意和信任。男孩和混血儿僵住了,气氛有些尴尬。

    宝叔想绕过去,跟第三个人打招呼。那人却突然微微侧过身,开了口,声音不阴不阳。“你现在日子好过了,想逗我们开心吗?”

    宝叔闻言一震。这声音,这声音……太熟了。

    他不喜欢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不欢迎他。

    这个世界没人对他负责,这是他从小就怀疑的、令他伤感的事实。只是那时他还相信奋斗的力量,大学毕业后,这想法被无情地击溃。他很痛,有一阵变得相当灰暗,他觉得什么事儿都没有什么意义。之后有天晚上,他坐在佘湖山顶,想啊想,终于想清了一件事情,他要为一个目标活下去,只要达成这个目标,让他干什么都可以,没有底线。

    在他看来,夜晚是最美的时光。阳光吞没了,天空灰蒙蒙的,偶尔有星星和云朵,仿佛在虚无里漂染过,若隐若现,成了黑夜记录心情的笔记。城市灯光灿烂,有的霓虹闪烁,有的花团锦簇,最后不可避免地变成了漆黑一片。

    他一直都喜欢呆在暗夜里。他还记得以前每天吃过晚饭后,妈妈都会把他抱到床上,让他靠在枕头上,数窗外的星星,没有星星,便想像星星在哪里。

    那是一间朝北的窗,窗外不像现在这样高楼林立,躺着就可以看到北斗星,看到北极星。母亲没读什么书,但她能认出天枢、天璇、天玑、玉衡……能讲北极星的故事。她说,北极星象征着坚定、执着和永远的守护,就像天底下所有的母亲,这个世界,只有母亲对儿子才会不离不弃的守护,永远不变。

    这是属于他们母子的时刻。每当这时,母亲会唱童谣,讲故事。她脸上的表情会变得柔和起来,嘴唇弯起,形成一个淡淡的笑容,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只是,往往一首童谣还没唱完,母亲便深深地叹一口长气。

    美好的一刻结束了。母亲站起来,好看的笑容消失,忧郁的皱纹再次爬到脸上,让她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岁。她把被子重重地掩在他身上,把门框当镜子,对着门抓抓头发,然后径直走了出去。

    直到长大了些,快成年时,他才开始思考属于母亲的这些片段。为什么母亲大白天呆在家里睡觉,只有下午和晚上才出去上班呢?为什么母亲只将晚餐那片刻时间留给儿子?这 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是,还没来得及问清这些问题,母亲就消失了。也许悬疑的东西往往是记忆最深刻的,常常勾起他的回忆。

    他缩身在车厢里。窗外没有灯光,很黑很安静,不时有风刮过车顶的声音从耳边掠过,像毒蛇吐着信子,让他产生自己正呆在十八层地狱的错觉。

    突然,他身体一僵,因为他好像在风中听到了人声。侧身望着窗外,仔细聆听,又一阵风刮过,他确定的确是人声。他疑惑,谁会在这里?犹豫了一会儿后,他把水果刀放进小工具箱,推入驾驶座下,隐藏起来。

    一个年纪不小的夜行人。从东侧走过,根本没有靠近他的车便转了弯。

    他莞尔一笑,都怪自己听力太好。这是他自小练出来的本能。孤独的夜晚,想妈妈、等待妈妈回来的夜晚,他以聆听屋外的声音,辨识声音原委打发时间。日复一日,连屋顶上走过一只猫,他都能听出那是张婶家的,还是王奶奶家的。

    他直起身,钻进驾驶座。虽然那人没有走近,但他还是准备观察一下周边情形就离开。这个地方,他已经蹲守很久,来往行人、作息规律都了如指掌。他是个有目的的人,不喜欢空耗时间,也不喜欢噪杂的空间。语言是空虚、无聊、伪装的外壳,是灵魂的坟墓。一群群人聚在一起闲聊、打牌、跳舞、唱歌,还乐此不疲,真让他感觉匪夷所思。

    有时候,他担心那些充满伪装、虚假的空间——霓虹闪烁的洗浴中心、锣鼓喧天的歌厅、争吵喧哗的茶馆、饭店——会发生爆炸,夷为平地。每天早晨醒来,他都要站在阳台上看一看周边的娱乐消费场所,看他们是否已成废墟。

    这想法让他害怕,他不得不做几个深呼吸——白天他也是这些场所的常客,晚上他是绝对不去的。可惜,他的担心从未发生。他把驾驶座调整到位,狂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督促自己赶快离开这里。

    启动引擎,正要往前面行驶,座位下面发出“哐当”一声。

    他戴上橡胶手套,伸手到座位下,缓缓拉出一个小小的黑色工具箱。箱子看起来只有一本五六百页的书籍那么大,非常普通,可能塞满单据、卡片、纪念币和领带卡。但实际并非如此。这个箱子里面放的是一套医疗解剖器械,十分精致、实用。他检查了一下箱里的卡带,一格一格的内袋上别着锃亮的金属器具,数了数,有十个种类,每种器具各有用处,都是白天在家里用药水消过毒的。

    他将中间的卡带掀开,下层是一小卷强力透明胶带和两把普通的水果刀,刀面锋利,一尘不染,如果拿到刑事痕检室检查,绝对查不到指纹。除了这些,他还在箱子里放了一小玻璃瓶的水合氯醛,以备不时之需,谢天谢地,他还没有机会使用。水合氯醛旁边是一叠一寸见方的塑料袋,袋里装着白色透明的粉剂。这是他用作重要物证的东西,常人难以找到,但他总有办法,很多跟这东西有染的人把他当作救命恩人。

    他摸了摸袋子,柔软细腻。很好,他已多次使用这种东西,非常熟悉。这种塑料袋也是他们常用的,没有丝毫独特性。他的行事作风便是不留下任何独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