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0章 我不是菜鸟新手

    更新时间:2018-08-09 14:15:20本章字数:4278字

    “你说,这店老板为什么把天花板装饰成星空呢?”郑航眼光迷离地说,“这应该是北方的星空,突出了北斗七星,还有北极星,就在头顶。”

    “‘那一片灿烂的星空,抬起头,眺望幸福的感动,迷途的航行,一定会有颗北极星,陪着我。’”方娟吟起一首歌。

    郑航痴痴地看着她,右手压在她的左手背上,轻轻地抚摸着。她没有退缩,但缰缰的,脸瞬即红了。郑航很快反应过来:“你吟诵得真好……”

    “谢谢你。”方娟红扑扑的脸上漾起一丝轻笑,“你是不是……不喜欢跟人接触?”

    “嗯,我……很少跟同龄的……这样在一起。”

    她似乎在考虑他的话。“对不起,我想说,你父亲以前一定对你很严厉。”

    “我父亲是个大男子主义的人,一心扑在工作上,家里什么事都不管,但什么事都得他拿主意。母亲小家碧玉,有依赖心,无论父亲多么严厉,她都受着。我经常为母亲抱不平,但她不在乎,我反而受气。”

    “我家正好相反。”她貌似随意地回应,“妈妈有点强势,什么事都冲在前面。爸爸什么事都由着妈妈,但他十分善于表达感情,有事没事把妈妈搂在怀里,让妈妈的叫骂慢慢化进他的温柔里。”

    郑航笑了笑,说:“你肯定有恋父情结。”

    “拜托,没这回事。不过,我很崇拜爸爸,他柔中带刚的处理方法,让他们的婚姻生活十分甜蜜,家庭和谐。”

    “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个弟弟。”方娟脸上露出甜蜜的神色,“非常懂事的男孩子,在上海读医学研究生。亲戚总说我家大的是男孩,小的是女孩。弟弟可文静了,从小到大都是我的跟屁虫。”

    “职业也是,警察是雄性的,医学是雌性的。”

    “这其实是人们的理解误区。最杰出的医生是男的,而公安局也有女局长、女所长、女刑侦队长,有些女警比男警厉害得多。”

    郑航笑了。“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难道不对吗?”

    “嗯。”他表示同意。

    她从郑航的嗓音里感受到真切的情感。“不过,公安局还是男性的天下。特别是你爸爸,十几年了,口碑还是最好的。”她突然说。

    “不知道。”

    “你想念你的爸爸妈妈吗?”

    “当然。”他情绪有些低落。

    “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个。”

    郑航没有说话。

    “也许我该管管自己的嘴。不过,这满天星斗,多有情调啊,我真心想跟你说说心事,说说彼此的家人。”

    “谢谢你。”郑航仰头看着星空。虽然头顶还有其他装饰,但三维的设计显得十分浩瀚,清凉的空气轻抚着他的脸,让他觉得心旷地阔,胸中清泉淙淙,水草青青。

    “没有父母的生活不可能开心,至少没有普通意义上的开心。虽然以前也觉得父亲过于严厉,甚至在心里骂他,但他牺牲后,我再也没有开心过。周围的人都在努力让我过好,他们的心情是真切的,但我感觉不到那份贴心的亲情。”

    方娟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出手,用食指和无名指轻轻抹了抹他的脸颊。她的手像绸缎一样细腻,一直摸到他粗硬的胡碴。

    他浑身一颤,很想闭上眼睛,在这种抚摸下睡去。

    “是我脸上有毛絮吗?”他低声说。

    “没有。”她轻柔地说。

    她转头看向他,自知流露出的眼神出卖了自己。她想一个女孩子总得有些武装,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自己的盔甲。

    “他们想让你过他们想像的生活。”

    “可能吧。”

    “你呢?”

    “我想设计自己的生活。”郑航猛地清醒,“我知道父亲的牺牲背后有故事,我想探究那个故事;我想做一个真正理想意义上的警察,不是为名,也不是为利。所以我得尽可能强大地武装自己,我得谨慎小心。如果你是对的,我们辰河警察已经蒙羞,我不希望有这种情况在身边发生……”

    “时间迫在眉睫,公道自在人心。”方娟喃喃地说。

    她抬起手,想抚摸他的脸,最后落在他的手臂上。他觉得她手指落下的地方就像火山一样涌动着激情,身体里一股无法阻止的最原始的力量悄悄激发起来,胸口像经过长跑后缺氧一般,止不住地吞吐起伏。

    “你对这起案子也没有把握?”他突然问。

    “如何侦查,我真没有把握。”她的手指停止了移动,紧紧地抓住他的肱二头肌,感受着他的强壮。她的眼神充满了热切,这是什么眼神?女警需要男警强有力支持的眼神?还是女性依赖男性的眼神?他对这种事情没有经验。

    成年以来,他从没对女孩动过感情。事实上,父亲对母亲的态度,也看不出男女感情,因此他从中也没有受到什么教育。

    他真希望自己没有突然想到父母。此时就是此时,如同身处孤岛,如同沐浴天外星光,他就是一个天外来客,没有过去,没有牵绊,没有对未来的期盼,没有对社会的承诺。如果父亲没有牺牲,如果母亲带着他逃离父亲的阴影……他会怎么样?

    一个通过追逐美丽女性获得情感和快乐的人?一个可以被优美或哀伤的音乐所打动的人?或者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他坐正身子,抽出手去端咖啡。所有的假设都是虚幻,所有的想像抵不过现实。他心里 痛了一下,没敢扭过头去看方娟的眼睛。

    “没有经验,可以从不断学习中积累经验。你说呢?”他盯着咖啡说。

    “二十几起案子我都了然于胸。”她自信地说,似乎刚才的“没把握”已经消失。“我十分肯定这些案子是某个聪明沉稳的杀手干的,被嫁祸的冤情不言而喻。不论领导是否相信,是否指示刑侦部门查下去 ,我都不会放弃。这个完美杀手自以为是的游戏必有缺失,我一定会找到,并追查到底。”

    “可你没有刑事侦查权。”

    “只要是警察,都有侦查权。我已经将情况层层汇报了,我相信总有人支持,只要我掌握到更可靠的线索,只要刑侦帮着做些辅助性侦查,缺口就会越查越大。只是这样干下去,速度太慢了,将有更多的人被害、被冤。郑航,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局。我们不能总是受制于人,我们不是菜鸟新手了。”

    说着说着,方娟将“我”换成了“我们”。

    “我能做些什么?”

    “不需你做什么。你吃透了案情,对嫌疑凶手有了一个大概的描绘,对我来说,是很好的建议,感谢你。我决定到各被害人家里去了解些情况,说不定会找到破绽。”

    “之后呢?”

    “再跟刑侦,跟关局长汇报。如果不行,我将报告市局刑侦支队。”

    “尽量不要引起矛盾。我相信关局长会支持你的。”

    “我会尽一切努力。”

    “精神可嘉……”郑航迟疑了一下,“不是我打击你,这些案子也可能只是个案,所谓串并案条件,根本只是我们凭书本知识死搬硬套的,与连环杀人毫无关系。”

    方娟失望地摇摇头。“不可能。志佬死了,李后宝不是下得了手杀人的人,而且他中午才逃走,他为什么不马上逃呢?他不是那么胆大的人。”

    方娟低着头,喃喃自语:“即使不是连环案,有什么关系?深入调查肯定有利于研究分析。他们性格分裂吗?平时表现一面,杀人时现出另一面吗?找出原因,找出两面性的依据总是好事,更显出人性的复杂性。”

    郑航皱着眉头。他确实找不到合适的反驳理由。最后,他抓住方娟的手说:“我会坚定地跟你站在一起。”

    “可徐所长会反对的,他会骂你,也会骂我的。”方娟转过头看他,脸色绽放开来。“也许,关局长会关你禁闭,然后把你调到办公室写材料,一天到晚不准出门。那时,你就会发现跟我搅在一起没有好事情,就会后悔。”

    “我先秘密进行。一旦有事,我就请年休假。”

    “如果他们知道了你的真正意图,恐怕年休假也休不成。”

    “病休。我要休息,他们还能阻止吗?关局长也不能阻止我不发病吧。”

    “你这是耍小儿子脾气。你是老警察,怎么没一点政治敏感性。”

    郑航皱起眉,方娟的意思他明白。他知道,警营也是官场,政治两个字玄妙无比,这也是他心一直“怦怦”乱跳的原因。不听招呼,不顾影响,与直接领导作对,是找死的作法,且不说对目下升职考核的影响,对整个警察生涯都会埋下危险的伏笔。他放弃上一流大学的机会,进了警官学院,放弃留在省城的机会,回到辰河,就是想在父亲原来的岗位好好干一番事业,而毁掉这一切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郑航,”方娟仿佛看透了他心思一样,突然说道,“你要知道,这么做,也不是你爸爸的心愿。你爸爸只想让你活得开开心心 。不是吗?这件事,不论你做出什么样的贡献,都跟你没多大关系,不会增添什么荣誉,反而会遭来非议。”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方娟,你不用劝我。”

    “关局长对你寄以厚望的,”她继续客观地评议,“你没有干过刑侦,考核训练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你的调查也许连一丁点儿的作用都没有,却在耽误你的训练,耽误你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一次考核,你好好想想。”

    “不是因你需要帮手,而是我一定要参与。”

    方娟不知道,正是她那一番话,进一步坚定了他参与的决心。

    事实上,最吸引他的是嫁祸与蒙冤。他痛彻地感到,他见不得冤情,他对洗冤沉雪产生了一种病态的需求。他相信,揭露真相正是父亲的心愿,特别是他觉得这起案件仿佛笼罩着父亲被枪杀的阴影。

    这么多年,他一直心无旁骛,训练,阅读罪案教科书。他喜欢那些犯罪研究,希望追寻父亲的脚步。对他来说,所有的案子都是待解的谜团,他想挑战,接受考验,促进成长。他一直都很坚强,镇定而有自控力。可现在的他内心激荡,冲动,渴望猛烈而迅速地投入一场战斗。

    方娟紧盯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她带着胜利者的骄傲说:“好,那我们现在就去。”

    方娟试着一家家地登门,被害人、或者被证据锁定的“凶手”原来的住处。终于,当他们敲响第四扇大门时,里面传来回应。

    “真棒!”她对着郑航大声说道,然后翻阅了一下手头的资料——刘居南,去年第七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一个老妪,可能是刘居南的母亲拉开门。

    “你们找谁?”

    “我们是派出所的,找吴娅。”资料显示,吴娅是刘居南的老婆。

    老妪的脸绷得紧紧的,径直往里面走。方娟自嘲地笑笑,跟着换了拖鞋。客厅装饰精致,干净整洁,一点不像涉毒人员家庭。餐桌边围坐着两男一女,桌上摆着水果、副食和资料,不像吃饭,倒像是召开家庭会议。

    老妪向女人努努嘴,首先抬起头的却是戴金框眼镜的男青年,他浅浅的笑容下面,闪过诧异、惊疑、慌张等多种表情,但很快站起来,张开双臂,一手拉住一个,脸色灿烂地说:“两位领导亲自来了,正好,正好。”

    “庄枫?”郑航惊讶地喊道。

    “是,是。”庄枫答应着,反客为主地在餐桌旁拉开木椅安排两人坐下,接着介绍两人:“这位是派出所的郑所长,这位是禁毒支队的方主任。”

    方娟和郑航点头微笑着,客气地落坐。老妪将热茶放在两人面前。老妪正是刘居南的母亲曾氏,女人是吴娅,另一个男的是刘居南的弟弟居北。

    “我们正在研究案子。”庄枫说,“两位领导是先做指示,还是听听情况。”

    不论怎样,庄枫在场,帮方娟省去了很多啰嗦。

    “你们继续。”最后方娟说,她的声音在客厅里有些回声。“我们就是来听情况的。”

    “那好。”庄枫笑了一下。刚才他们谈到前几次法庭审理情况。检察院以谋杀罪名起诉刘居南,法院审理认为证据链虽然完整,但没有被告人的供述,部分证据得不到应证,是个重大缺陷,使证据的影响力和确凿性大打折扣,建议公安机关补充侦查。

    目前,公安和检察维持原来的起诉。

    曾氏不断地想着儿子居南有救了。

    “你们的态度非常关键。”庄枫看着吴娅说,“坚持无罪辩护,对舆论来说是有利的,可能会博得同情。但必然引起政法机关的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