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更新时间:2018-08-09 14:40:32本章字数:5124字

    钟馨离婚的消息在她所在商场传开了,她的同事李欣欣一把拉住她,吃惊地

    问:“哇!为什么这样?你为什么啊?为什么不忍一忍?这样做太对不起你的儿子了

    呀。”

    钟馨把脸别到一边,不愿朋友看到她此时是那么痛苦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她

    感到自己的人格因为离婚这件事而贬值了。原来平起平坐的她,就因为离婚这重大

    的挫折,让她的心态失衡了。李欣欣和钟馨是一起从武大县出来工作的,她的父亲

    原来是警察,母亲是护士,她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一个弟弟,她的弟弟与钟馨还是

    同学哩。所以,在钟馨眼里李欣欣就好比大姐。

    “我不想离婚,我不想离婚并不是为了林之川,而是为了儿子,但林之川铁了

    心要这么做的。”

    “唉,不管怎么说你应该多忍一忍,为了儿子,你多让他不行吗?”李欣欣摇摇

    头连连埋怨。

    “对一个铁了心想离婚的人,你光忍让就行了?其实你不知道,林之川早想离

    婚了,早在调来兴南市之前,趁我还在新鸣的时候,早就计划好了。”钟馨幽幽地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李欣欣说这些废话。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一年三月三,我还在新鸣。我想回去看他,我是偷偷回去的,当我回到武

    大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林之川下班回来才知道我来了,当天晚上八点多钟的

    时候,他在卫生间洗澡,我在房间看书,突然听得阳台上砰的一声,当时,我还奇怪,

    天这么黑了,外面是什么呢?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见有人敲门,我过去打开一看,

    门外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在我正奇怪的时候,那女孩子一见我, 吓得浑身发抖,

    她哆嗦地说:‘阿姨,我……

    ‘你是谁?’

    ‘我是来借书的。’

    ‘借书,为什么不走楼梯要爬阳台?’

    ‘这……

    这女孩子吱吱呜呜答不上来,我说:‘你不要走,等我把林之川叫出来。’

    我走到卫生间的门口,对他说:‘之川,你快出来,有人找你。’

    ‘谁找我?’

    ‘你出来就知道了。’

    这期间,我还在审问这女孩子。

    ‘你是怎么爬上来的?’

    ‘这是我的本事。’这女孩子得意地说。

    这时,林之川出来说:‘她是来借书的。’

    ‘来借书为什么不走正门?’

    ‘她怕被人看见。’

    ‘如果是正当借书,有什么害怕的?你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不要乱讲哦!’

    ‘我乱讲吗?你做的好事!还说我乱讲哦。’

    ‘哎呀!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不是那样,又是怎样?’

    ‘跟你讲不清楚啦。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哇!有这么一回事?那你怎么不采取措施来阻止事态的发展?你应该一开始

    就想办法才是。”

    “其实并不完全是为了这件事,这件事只不过是众多矛盾中的一件罢了,当你

    的生活出现问题,你回过头去想一想,我的人生为什么会失败?那你发现出现问题

    之后才检讨已经太迟了。”

    钟馨的语气和表情很安详。听她述说那么重大的事件,就好像听她讲述一个与

    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李欣欣不相信似地看着钟馨,极力想从钟馨平静的外表中找

    出一丝能表露她内心的蛛丝马迹。

    “何况林之川受了赛帜的影响。”钟馨无意识地喃喃道,她头脑里一片混乱,都

    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喔,你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常在一起喝酒,还常去舞厅跳舞。赛帜说人生短暂,要趁着年轻,好好

    享受享受人生。林之川这个没头脑的以为找女人是享受人生了。”

    这里说的赛帜:头大、腿粗,腰粗,脖子粗。五大三粗。在武大县可是大名鼎鼎、

    家喻户晓、响当当的人物,他的父母亲都是知识分子,同时也都占据着很高的官位。

    当年“wenge”最疯狂的时候,他的父母亲受到冲击,他也成为人人厌恶的狗崽子。

    可是在度过最初的打击之后,善于见风使舵的父母能浑水摸鱼。很快反戈一击成为

    “wenge”的旗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父亲真可谓是“wenge”的急先锋,用当时

    的话来说就是能够紧跟形势,不管“批林批孔”、农业学大寨还是“反击youqing翻案风”

    都走在时代的最前列,成为权倾一时的人物,当地人一谈起他的父母亲,总是免不

    了谈虎色变。

    赛帜利用父母亲的关系,幸运地逃避了上山下乡运动,跑到部队上去了,在部

    队又成了人人羡慕的汽车兵。可是几年的部队生活,他没能学到部队的好传统,倒

    是学了一身纨绔子弟的臭毛病,玩世不恭、放荡不羁都沾上了。复员回到县城,又

    依仗父母亲的关系进了当地的政府部门工作。平时驾驶吉普车跟着上级下乡,也正

    因为拥有高官的家庭背景和工作条件,再加上见多识广、嘴巴又甜,所以一些涉世

    未深的女孩子成为了他的玩物,据说,与他有染的女孩子不下一个班。有的女孩子

    甚至为他堕过胎呢,可每一个都是玩了一段时间之后被他找借口抛弃了,在那个小

    县城,毕竟传统思想还根深蒂固,所以因顾忌面子和他的淫威,没有人敢于向法院

    或者上级反映情况,都是哑巴吃黄连,最后不了了之。

    林之川受赛帜的影响很大,都说“常在河边站,没有不湿鞋”,有什么样的朋友

    就受什么样的影响,赛帜把忠厚老实的林之川带坏了。

    “你应该管好林之川,还以为林之川拥有超强的免疫力,能出污泥而不染呢。”

    “我以为他们是同学,就不大注意,唉。”

    “哼,你真笨,现在知道已经没有用了,你光懂得照顾家务,不懂得抓住男人的心,

    看看吃亏了吧?”李欣欣心痛地,“事到如今,你也应该忍住,离什么婚嘛?现在哪

    个家庭不是勉强维持的?”

    钟馨既绝望又无力,无奈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也想忍,可忍耐总

    有限度吧?”

    “为了儿子,哪怕前边是苦海,你也要往里跳。”

    钟馨语塞了,静了一会儿才幽幽地说:“你知道他对我妈妈说什么吗?他说,‘你

    去对你女儿说,如果要想和我继续生就做得好一点。’”

    “什么意思?”

    “他存心找茬。我为这个家已经委曲求全了,他还想怎么样?他每天除了喝酒

    就去打牌,每天都要玩到半夜,没有洗过一回自己的衣服和袜子。还要我全让着他。”

    钟馨突然一沉,暗想,哪个男人不希望妻子能百依百顺?林之川要求并不过分,你

    让着他不就没事了么?自古以来,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不管时代怎么变化,

    你能把女人变成男人么?为什么老想着把林之川改造成你心目中的样子?你为什么

    老要争平等?这世界上有绝对的平等么?即使做不到相敬如宾、相濡以沫,也应该

    休戚与共、同甘共苦、共患难,这才能长久维护双方的关系。现在可好,不仅没有

    得到你需要的平等,反而被丈夫抛弃了,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这时候的钟馨,

    真是后悔莫及。可是要追究起来,那都是有根源的,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钟馨早年接受的教育,她所形成的人生观,早就决定了她今天的结局。

    李欣欣端详钟馨的脸,说:“这么大的事情,你还这么平静?换作是我,我早哭

    了。”

    “哭能管用?就算哭能维持这个家,这种靠祈求才得来的会幸福吗?”

    “那你儿子呢?”

    “他想要儿子,想让儿子跟他,可法院认为林之川应该承担主要责任,所以把

    儿子抚养权给了我。”

    李欣欣也是个单身母亲,她的丈夫在她刚生下女儿不久就因病去世了。这么多

    年来,她一直一个人抚养女儿,她深知单身一人抚养孩子有多艰苦,但也懂得孩子

    对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也好,他父亲要是娶了老婆,后娘肯定跟你儿子合不来的。”

    这时同事小朱,一个时尚又前卫的年轻母亲,大呼小叫地说:“哎哟,你为什么

    这么笨?为什么要儿子?你可千万不能要儿子。”

    钟馨好像没听清楚似地:“你说什么?”

    “千万别做傻事。”小朱双手叉腰,撇着嘴唇,极其轻蔑地说,“儿子又不是你一

    个人的,你为什么帮他养?”

    这个小朱是干部子女,属于所谓的上层阶级,在她生活的圈子里,接触的都是

    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从小就习惯官场上的应酬,学会了一套圆滑的处世哲学,处处

    以自我为中心,处处为自己打算,不肯吃一点亏。再者,她的成长历程已是“wenge”

    末期,政治气氛已相对宽松。特别是改革开放之后,她更像自由的小鸟,尽情地展

    现自我,涂脂抹粉、身穿奇装异服、留着长发,拎着录音机招摇过市,整天和一些

    年轻人追逐西方的爵士乐,跳摇摆舞。就是结婚有了孩子之后,她仍然热衷于泡舞厅,

    有事没事就和朋友们上咖啡厅、办聚会。总之,在钟馨的眼里,她是一个异类。

    钟馨回头仔细端详小朱,可厚厚的脂粉遮盖了小朱的真面目,她好似不认识她

    似地说:“儿子不是我的吗?”

    “孩子都是随父亲,儿子应该随父亲嘛。再说他父亲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你

    替他心疼干什么?”

    钟馨惊呆了。

    “你也不想想,”小朱厚颜无耻地,“他为什么不想要孩子?还不是因为怕有孩子

    跟着累赘,你不应该让他得逞才是啊?”

    “他父亲没良心,我也不要良心吗?”

    “你还年轻,要是带着儿子,哪个男人会娶你?”小朱瞪着眼睛,杀气腾腾地说,

    “你应该报复他,不能这样便宜他,让他带着孩子,让他也受点罪。”

    “什么?你……”

    “听我的准没错。”小朱丝毫没有收敛凶狠的口吻,这次还加上了动作,挥舞着

    手臂,“让孩子跟着他,只要孩子跟着他,他想结婚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残忍的话来?”

    “这是现实。”

    “现实?”

    “你再想想,孩子一出生就随父姓,可一旦离婚又把孩子丢给女人,这算什么?

    我们女人就这么下贱啊?”

    “这跟下贱有什么关系?天底下的孩子都是我们女人生的,正因为他是我生的,

    他身上有我的肉,他身上流淌我的血。”钟馨抢白道。

    “他身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血。”小朱变了脸,“也有他父亲的血,为什么要你

    一个人承担责任?”

    钟馨再也忍不住了,她脸色发白,喘着粗气大声叫起来:“你还是母亲吗?怎么

    能说出这种话来?太过分了。”

    钟馨放缓声音:“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就是不能放弃儿子,因为他就是我的生命,

    不,他比我的生命更加重要。”

    小朱脸上那两道细眉毛蹙在一起了,嘴角上隐约看到嘲讽的痕迹:“说得太好听

    了。”

    钟馨脸一红:“哪说得好听了?我哪说得好听了?”

    小朱换了一个姿势,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知道一个人抚养孩子有多艰难吗?就

    凭你一个人的工资?”

    钟馨一怔。

    “醒醒吧。”小朱继续说,“你能给儿子带来什么?一日三餐?还有什么?说实话,

    你只不过是勉强给你儿子提供一日三餐罢了。”

    钟馨脸又变红了,挣扎着说:“你怎么知道我只能给我儿子提供一日三餐?你有

    什么根据?”

    小朱把脖子一缩,做了一个鬼脸:“对不起,我说错了,你不仅仅给儿子提供一

    日三餐,你还要提供他上学读书,可是,你知道现在读书有多贵吗?现在读小学都

    那么贵,到大学就更不用说了。你得准备十万块钱哩。”

    李欣欣拦住小朱:“哎呀,你扯得太远了,现在离上大学还早着哩。”

    小朱脖子一挺:“现实都在这摆着哩,现在我们的工资那么少,物价又那么贵,

    哼,光维持一日三餐都难,孩子上学怎么办?生病了又怎么办?别以为我说的话难

    听,可这都是现实。”

    没等钟馨回答,小朱又残酷地说:“还有,你连房子都没有怎么带着孩子?出去

    租房子吗?啧啧。哼,既然没有能力就不要勉强,让他父亲带着儿子。”

    “不,不。”钟馨摇摇头,“现在他父亲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再婚了,你能放心让他

    去和他父亲?后娘会对他怎么样?”

    “死心眼,管后娘干什么?真是的,你也不为自己想一想?如果你坚持要儿子,

    那你的后半生就完了。”在小朱看来,钟馨真是太不明智了,“现在的男人都很现实,

    没人愿意帮你带孩子。”

    “我不认为带着儿子我的后半生就完了,生命是什么?人活着难道只为自己?

    抚养孩子本来就是人生的一部分。”钟馨轻蔑地盯了小朱一眼:“不愿帮我带孩子也

    罢,这样的男人我也不喜欢。”

    “可是,现实就是这样。”

    “现实就是我既没有钱也没有房子,靠那么一丁点工资过日子。可生活中还有

    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啊。”

    “我的一番谆谆教导白费了。”小朱遗憾地说,“你现在头脑发热,等你清醒了,

    自然知道我说的话对不对了。”

    “我头脑没有发热,我很清醒,谢谢你的好意。虽然明明知道以后的生活很艰难,

    但我不能放弃我的儿子。”

    “你真是个怪人。”

    “你才是怪人,你如果理解母亲的真正含义就不会认为我是怪人了。别以为你

    生了孩子就自诩是母亲了。你是有孩子喊你妈妈了,可是只要生理正常的女人都可

    以当母亲,但真正的母亲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当的。”

    小朱啧啧嘴巴。

    李欣欣打圆场似地说:“好了,你不要说了。”

    “我不是怪人,也不是圣人。”钟馨倔强地说,“我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我只知道

    女人在这种时候应该怎样做。人生就是这样,有付出就会有回报,有艰辛也会有幸福,

    只要你认真地生活,生活才会回报你。”

    “太天真了,”小朱啧啧嘴巴,“哎,别看你已经三十有几了,可思维还像孩子,

    我问你,你认真生活了,你得到回报了吗?”

    钟馨愧疚地摇摇头:“不,过去我没认真生活,过去要是认真生活今天就不会走

    到这一步,因为我知道过去没有认真生活,所以现在才更要加倍努力啊。”

    李欣欣说:“是呀,是呀。”

    “我也知道做起来不容易。”钟馨幽幽地说,“可是,如果你不认真对待生活,生

    活就会惩罚你,现在有的人把孩子丢给前夫,自己急忙去寻找新的归宿,你以为她

    们会幸福吗?不会的,我敢肯定,她们不会幸福的。”

    李欣欣附和:“是呀,我也这样认为。”

    钟馨坚定地说:“就算他们的结合是成功的,但良心会审判她,让她的心灵永远

    得不到安宁。”

    “真是的,我是为你好哩!好啦!就算我没说。啧啧!”小朱摇头叹气。

    “算了,我们没有共同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