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二章

    更新时间:2018-08-09 14:40:34本章字数:4093字

    儿子学校要开家长会了,钟馨骑着自行车来到学校大门外,她看到很多家长穿

    着时髦的衣服,有的开着车子,有的由丈夫开车送来。每一个家长都是欢欢喜喜和

    孩子在一起嬉戏,看到别人的孩子穿得花枝招展,满脸幸福地依偎在自己的父母身

    边,钟馨想挺直身子想向前走去,但不知道怎么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半新

    旧的衣服,一个过时的坤包。她突然为自己的衣着羞愧了,心虚地回过头去。

    她极力辩解:这没什么好丢脸的!时装并不代表人的价值。当钟馨回头看到儿

    子穿着过时的汗衫孤零零站在一旁那种寂寞的表情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虽然可以战

    胜面子问题,但儿子不知道钟馨是靠过去积累的价值观来充胆子的,他只知道眼前

    的一切让他在别人面前矮了三分。

    所有这一切清楚表明儿子在学校的处境,她仿佛看到儿子被老师同学嘲笑的情

    景,疼爱儿子的她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她的心感到一阵阵抽触般的疼痛。她招手让

    儿子来到身边,伸手抚摸着他的头发,极力装出笑容,儿子仰起头冲着钟馨不自然

    地笑了笑。钟馨眼眶潮湿了,感到对不起儿子。过去鄙视的东西今天却能装饰一个

    人的脸面,此时此刻用艰苦朴素为荣、骄奢淫逸为耻来引导儿子树立正确的世界观

    不仅显得不合时宜,周围的家长们也会嗤之以鼻。钱、家庭、丈夫、时装、小汽车,

    这些东西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变得自信呢?钟馨哀戚地摇摇头,睁着茫然的眼睛,羞

    愧得无地自容。

    dengxiaoping说过:贫穷不是社会主义!那么金钱财富也不是资本主义的专利,是社

    会主义吗?那么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又有什么区别呢?哦,对了,是公有制。可是

    现在中国也出现私人财产了呀。那么到底什么是社会主义呢?此时的钟馨没能找到

    问题的根源,而是陷入长久以来无法摆脱的囹圄中,她恨林之川让自己落到了今天

    的境地。为什么对林之川没有一点防范之心?为什么只知道像一只老黄牛似地为家

    庭付出?直到现在带着儿子几乎赤贫地离开林之川。

    为了避开熟人,钟馨径直来到儿子的教室,在后排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家长们

    也都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彼此寒暄。儿子的班主任是一个年约三十的女老师,稍

    高的个子,有着严肃的面孔。

    她一来到教室就说:“各位家长,今天召开这个学期的第一次家长会议,首先感

    谢家长们在百忙之中抽出宝贵的时间参加我们的会议,本次会议向家长们汇报这一

    段时期以来学生们的学习情况,首先向家长们发段考的考试卷。”

    经过一阵忙乱,大家都拿到各自孩子的试卷,钟馨仔细看着,卷子后半部分有

    两道应用题,儿子的计算结果是对的,可老师认为在计算过程中儿子把公式列错了,

    所以扣了分数。是儿子不够心细才弄错了,下次叮嘱儿子小心些就好。

    班主任端坐在主席台:“各位家长看了试卷,一定有很多话想要说,我先汇报班

    里学生的学习情况,然后家长们再来讨论。

    也许有的家长认为自己孩子的成绩不错?可我对这次的考试成绩不是很满意,

    这次段考成绩与别的班相比差很多。追究原因是一些同学太贪玩,上课铃声都响了

    才急忙跑进教室,进了教室也不主动拿出课本,等到老师来了说‘请同学们打开课本’

    后,才慢吞吞好像不情愿地拿出课本来。这样的学生怎能当革命接班人,怎能学到

    真本领。我真为这些学生担心,今天想通过你们,回去做孩子的思想工作……”

    钟馨挺纳闷:这个班主任挺负责任,只是这点小事如此声色俱厉,未免小题大

    做……

    开完家长会,钟馨起身正想走,班主任叫住了她:“林攀的妈妈请你暂时留步,

    我有话想和你谈。”

    钟馨惊讶地:“啊,好啊,老师。”

    班主任以不容置疑、削钢锭般的口吻:“你啊,应该对林攀管管了,他真是太不

    像话了。”

    钟馨着急了:“怎么啦?老师,林攀闯祸了吗?”

    “刚才说的就是林攀。”班主任意味深长地。

    钟馨惊讶地张着嘴巴。

    班主任端着架子:“太贪玩,每次打预备铃还在操场上,等正式铃响了才急忙跑

    回来,回来了也不主动拿出课本,等我说‘请同学们把课本拿出来’时,他才极不

    情愿拿出来。唉,真不听话,老师说什么,他都是气鼓鼓瞪眼睛。这样下去会变坏的,

    你一定要好好管教管教,不能再放纵了。”

    “老师,我们林攀一直都很听话的,你是不是误会了?”钟馨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误会?林攀的妈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现在我可是很认真地和你谈呐,你

    的林攀表现很不好,和同学们合不来,经常一个人自己玩,上课也不认真听课,对

    老师的提问不积极举手发言,这哪像学生?这么小的年纪就这样了,长大了还了得?

    你要认真和他谈一谈。”

    “对不起,老师,真对不起,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对不起,老师,给你添麻烦了。”

    钟馨诚惶诚恐地。

    怪不得儿子害怕开家长会呢?原来如此!回到家,钟馨一把拉过儿子,在他的

    屁股上轻轻打了一下,儿子心虚地低下了头,不安地抚摸衣服上的纽扣。

    “你说说,这次段考你得几分啊?”

    “数学93 分,语文89 分。”儿子嚅嚅地。

    “排名第几啊?”

    “第十几名。”儿子偷偷地抬起头来窥视钟馨,他发现钟馨的脸色很难看,又赶

    紧把头低了下去。

    钟馨气得哑着声音骂:“好啊,第十几名,你考得好啊,你知道不知道,老师是

    怎样说你的?”

    “老师不喜欢我,总和我过不去。”

    钟馨忍不住嘲讽:“为什么老师和你过不去?还不是你做得太好了?”

    儿子挣扎着问:“老师到底说什么了?”

    “哈,说你什么?老师说了,说你学习不认真,太贪玩。”钟馨一手叉腰一手指

    着儿子。

    儿子脸色苍白:“没有,妈妈,我没有贪玩啊,只不过回教室的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老师就说我。”

    “回教室后为什么不主动拿课本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老师就又说了,妈妈,我不喜欢她,所以我就故意慢吞吞地

    把课本拿出来了。”

    “还有理啦?你这么小就和老师对着干了?”钟馨生气地,“老师向妈妈告状了,

    说你在学校表现得很不好,让妈妈好好管教你,还说你现在这个样子以后怎能做革

    命接班人,怎么能学好本领?”

    儿子低着头,手摸衣服的下摆。

    “老师还说你上课不认真学习,老师提问也不积极回答,老师批评你的时候,

    你为什么气鼓鼓的?”

    “我也举手,老师从来不让我回答,我索性不举手了。”

    对儿子,钟馨是一百个信任的,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儿子不会撒谎,这一

    定是老师有问题。没错,就是老师没能客观公正地对待儿子,让他产生了逆反心理,

    现在老师没能检讨自己反而怒迁儿子,怎么办?儿子不是老师的对手,和老师作对

    只能是鸡蛋碰石头。忍一忍吧,退一步海阔天空。钟馨极力放缓声音:“那也不能表

    现出气鼓鼓的样子,你气鼓鼓的样子老师误以为你恨她了。”

    “老师就是小题大做。”

    钟馨说:“不管怎样,你不应该这样对待老师,你要尊重你们的老师,俗话说,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可是,妈妈……”

    “不管老师有什么错,乐乐,你毕竟是学生呀,你怎么能不尊重你们的老师呢?”

    钟馨心痛地。

    儿子倔强地说:“我不喜欢这样的老师。”

    “可她毕竟是你的老师啊。”

    “哼,老师对那些家里有钱或者父亲当官的同学就很热情,见哪个学生穷没有

    人当官,就另眼相看。”

    “你怎么知道?”

    “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些娇滴滴的女生,她就喜欢得不得了,对我冷冰冰,就

    连我值日的时候也是。”

    “为什么?”

    “哼,和我值日的女生每次都让我一个人做,不知跑到什么地方玩了。可是老

    师从来没有说她,只要我回来晚点,老师就大发雷霆。”

    原来和儿子一起值日的女生年纪虽然不大,但却颇会来事,每次值日都会投机

    取巧,老师在场就表现得很积极,搬椅子、洒水、扫地样样抢着做。但是老师一转

    身,她立刻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玩,生性憨厚的儿子只好自己干,虽然心有不满,

    但他都是默默地干,从来没有向老师反映。可那女生还嫌不够,一有小事,哪怕是

    芝麻绿豆的小事也会向班主任汇报。而把学生问题当做头等大事来抓的班主任就会

    无限上纲,儿子虽然有心为自己辩解,但不辩解还好,一辩解就不得了,轻的说是

    不虚心,重的就是说反抗老师,当不了革命接班人,还把一些莫须有的大帽子扣到

    儿子头上。时间长了,儿子也就懒得解释,怨气也就渐渐滋长。

    “和老师解释嘛,你为什么不向老师解释呢?”

    “可老师从来没有听我的,还不如不说哩。”

    钟馨拉着儿子的手:“还是要解释的,你不解释,老师怎么知道?老师不是蛮不

    讲理的人。”

    “妈妈,我们老师不是像你所说的那样。”

    “妈妈不是说老师就一定对,可你不要和老师拧着,你在学校学习,如果和老

    师拧着做,最后吃亏的是你。”

    “可是妈妈,你说过的,不管老师说什么你都不会生气。”

    钟馨矛盾极了,在她的心目中,儿子一直都是那么乖巧,那么听话,他怎么就

    不能做革命接班人了呢?

    儿子满怀委屈地去做作业了。

    钟馨觉得挺纳闷,她清楚地记得,自从儿子上了幼儿园开始,老师这个名字就

    在儿子心目中占据着一块很大的位置,老师说的每一句话儿子都把它当圣经一般来

    遵守,什么时候老师在儿子心中的地位褪色了?

    爱玩本来就是孩子的天性,班主任怎么能说这种结论性的话?是谁赋予她这种

    权利?难道今后儿子就一定要按班主任的话去做吗?瞬间,钟馨心里涌上一股寒流,

    她打了个冷战。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这是可怕的!班主任虽然有责任管理

    学生,但她既不是上帝也不能代表真理,儿子有自己的天性。班主任那看似为儿子

    好的话无非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虽然如此,儿子毕竟还在班主任的手下学习,他如果不按照班主任的意思去做

    就会被授予坏学生的帽子。钟馨回想自己当年被班主任迫害的情景就无法平静,幼

    小的儿子也重蹈自己的覆辙了,他哪能经受如此严酷的压力?整整一个晚上钟馨都

    在不安地反问该怎么办。要知道,当年钟馨是以妥协收场的,现在也妥协吧!否则

    以卵击石只能粉身碎骨,俗话说退一步海阔天空,没必要与班主任计较,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早上起床的时候,钟馨拉着儿子的手,耐心地说:“今天到学校和老师

    认个错,啊!你就说‘老师我错了’!”

    儿子摇摇头:“不,我没有错。”

    “你认了错,老师就会原谅你了,嗯。”

    儿子幽怨地看着母亲,不出声地站在那里。

    钟馨耐心地说:“乐乐,妈妈现在天天都要早出晚归,你和老师的关系如果不好,

    妈妈怎么能放心呢?你的老师就像妈妈在照顾你,去认错吧,只要认错了,老师就

    不生气了,听话!”

    儿子答应了,是碍于钟馨的面子,才迫不得已答应的。钟馨总觉得儿子还有许

    多话没有说。可是,就算儿子说了,又有什么用?自己没有钱让儿子选择别的学校,

    只能在指定的学校读书,虽然知道学校的管理有问题,除了让儿子学会忍受也没有

    别的办法,她暗暗祈祷儿子在学校的学习能平安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