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2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更新时间:2018-08-09 14:45:19本章字数:3042字

    暑天已过,天气渐渐转凉,晌午时分热过那一阵儿,到了天擦黑时,出门便须披件外衣了。

    自从那日郑大叔走了之后,李雯清在家时,他便再也没有蹬过李家的门。

    李钏儿几次兴冲冲跑到隔壁,却又悻悻然回来,李雯清问她,她只是嘟着嘴不说话。

    那日李雯清从镇上接了绣活儿回来,却看见院墙边的葡萄架已经搭好,葡萄枝也已经栽上了。

    她走到矮墙边,看着那边紧闭的屋门,张了张口,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日子如常,如她从来没有认识他之前那样平常。每天在家里做绣活儿,等着钏儿下学回来,两个人吃了饭,钏儿在院子里玩,有时候母女两人说笑两句,这一天便算过去了。

    日子并非如常,那日之后,她便觉得自己的心被谁挖去了一大块,空空的,没有着落。每日做着从前习惯的那些事,却再找不到从前的平淡和从容。

    就连钏儿……她是看得出来的,钏儿也不开心。她还会笑,她蹦跳着去逗小黄和小白,会下了学絮絮叨叨地跟她讲学堂里的那些事,可是她的眼角总是往隔壁瞟,每每听到屋外有响动,她便巴巴的跑到门口,然后又低垂着头坐回桌前。

    这天夜里,钏儿已经睡下,她坐在油灯前,一针针纳着鞋底,那是给他做的鞋。

    他说他的冤屈不日便可沉冤昭雪,不知他还能在这小村里住上几日,早早把鞋做好了让钏儿给他,也算感激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咱们娘俩的照顾。

    她把针在鬓边擦了擦,却看见窗外人影一闪。她心念一动,放下鞋底走到窗前。

    窗外的影子呆立着不动,她便也呆呆站在屋内,油灯跳跃,她的影子在窗纸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又缩短。

    站了良久,外面那人干涩地问:“你和钏儿还好吗?”

    李雯清唇角一凛,不觉已是满脸的泪水。

    “我知道你难过,你若不想看见我,我走便是了!这包银子,你留下用吧,放着将来给钏儿做嫁妆,你也好生过日子,要是遇到人对你们娘儿俩好的人,你便嫁了吧!”那人声音悲凉,似是有许多无奈。

    李雯清身子晃了两晃,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往下落,她想开门奔出去,却迈不开腿。

    “我的兄弟们来接我了,这院子我当初是从王家买回来的,房契就在包袱里,你或卖或租都好,全当是个营生。以后少做些绣活儿吧,你肩膀和脖子不是都不好吗?”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他的语气急切起来,含着失落,又含着期盼。

    “我……”李雯清吐出这一个字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哎……”他长叹一声,“那我走了,你早点睡吧。”

    随着他那声长叹,她只觉自己的心窍和魂魄都被牵走掏空了。整个人如失了魂一般,心头止不住的痛,那一呼一吸之间的痛楚,牵扯着她的全身。

    “不……”李雯清两步奔到房门口,拉开门,哽咽着道:“你别走,我不想叫你走!”

    郑大叔身子一顿,慢慢转过身来,走到李雯清面前。

    她这才看清,这几日下来,他憔悴了这么多,满脸的胡茬,眉头紧锁,两只眼睛红红的,盯着她,恨不得将她锁进眼睛里。

    “你不要走!”李雯清抹了把脸上的泪,突然坚定起来。

    “你不怕了吗?”郑大叔颤声问她。

    “我怕……我怕我这乡野村妇配不上你这大将军,我怕你将来官复原职嫌弃我们母女,我怕你的冤屈不得昭雪被官府抓到落个身首异处,我怕我身无长物一点也帮不上你……”李雯清迈出门槛,一步步朝郑大叔走过去。

    “雯清!”郑大叔伸出双臂,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哽咽着,却是说不出话来。

    “可是我更怕,以后再也看不见你……看不见你笑,看不见你教钏儿练武,看不见你在院里干活,看不见你大口吃我做的饭……”李雯清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大哥,不要走,好不好?”

    一大早,李钏儿睁开眼睛,却不见娘亲躺在身边,她揉揉眼,听到院子里小黄小白“咯咯”叫的声音。

    “钏儿,钏儿,快起来,小黄小白下蛋了!”娘亲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透着欢愉和开怀。

    李钏儿觉出娘亲好像跟前几日不太一样了,下了床趿着鞋子跑到门口,却看见郑大叔端端正正坐在石桌前,笑盈盈看着她。

    “李钏儿,你不乖哟,你看看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上不上学堂了?”郑大叔眉开眼笑,朝她伸出手。

    “郑大叔!”李钏儿奔过来扑到郑大叔怀里,身子扭得像股糖,“你终于肯理我了……你不知道,那两天你不理我,我难受死了呢!”

    “这么说,到是大叔的不是了?”郑大叔拍着李钏儿的后背,看着端着碗从灶间里走出来的李雯清。

    “你说你也是,这么大个人了,居然跟个小孩子闹别扭,钏儿去找你,你干嘛不理她?害她回来伤心的哭了好几场!”李雯清放下碗,嗔怪地望着他。

    “啊呀,看来这还真是我的不是了……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钏儿乖,是大叔错了,以后大叔再也不敢了,大叔以后天天陪着你,教你练武,陪你上山掏鸟蛋,下水摸鱼!”

    “真的?”李钏儿从郑大叔怀里抬起脸来,“大叔,你真的以后再也不走了?天天陪着我?”

    “真的真的……”郑大叔重重点头,又伸出手指,“不信我就跟你拉勾如何?”

    “好好……”李钏儿伸出小指,认真的跟郑大叔勾在一处,“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来,盖章盖章!”

    “哎呀……好热闹啊!”东隔壁的吴嫂自矮墙那边探出半个身子,看向李雯清家。

    “吴大婶,我郑大叔回来了,他不跟我娘闹别扭了!”李钏儿向吴嫂献宝,全没看到李雯清脸上的羞臊与尴尬。

    “郑大叔?可是买了王家院子的那一户?”吴嫂上上下下打量着郑大叔,“雯清,你洗的衣裳被褥可是这位郑大叔的?”

    “呵呵……吴嫂子好啊!”郑大叔站起身来,走到李雯清身边,“早就听雯清说起您,说您对雯清娘儿俩一向十分照应,这不,我刚还说买些糕点到您家谢谢您呢!”

    他看一眼低垂着头的李雯清,又揽住站在他身前的李钏儿,“我和雯清把日子订下了,等到了腊月,便挑个好日子,到时我们就完婚,您可一定要来啊,来家里热闹热闹,也算是给咱家添点喜气!”

    “什么?完婚?”吴嫂的眉头挑了起来,声调也陡然尖了许多。

    “啊?”李雯清的脸红到了耳根,抬起头来瞅着郑大叔,也是一脸的愕然。

    “真的?”李钏儿尖叫着跳了起来,“郑大叔,你是不是要娶了我娘啊?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叫你爹爹了?啊呀,真好真好!”

    郑大叔又看一眼吴嫂,拉着李钏儿的手转身朝石桌边走,“是啊钏儿,我跟你娘成亲,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李钏儿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那我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叫你爹爹了?”

    郑大叔把李钏儿抱到大腿上坐下来,看着李雯清,“这个我说了可不作数,你得问你娘亲啊?”

    李钏儿攀着郑大叔的脖子,冲着李雯清喊:“娘,娘……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呢?我现在能不能叫郑大叔爹爹呀?你到是快说呀?”

    “这这……我我……”李雯清无措的看看郑大叔和李钏儿,又看看吴嫂,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了。

    “你怎么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呢?”饭桌上,李雯清蹙着眉,往郑大叔碗里夹了一块肉。

    “呵呵……这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就是看不惯那个吴嫂那嚼舌根那个样儿!”郑大叔朝李钏儿挤挤眼。

    “正因为她爱嚼舌根,你才要跟我商量下呀,给她这么往外一传,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儿呢!”李雯清叹息一声。

    “怕什么?她爱嚼就让她嚼去!咱们男未娶女未嫁的,她有什么好嚼的!”郑大叔突然一翻眼睛,佯装生气,“你是不是嫌我老?嫌我比你大着十来岁?”

    李雯清眼睛一飞,瞪着他,“是啊,我是嫌你老!我还得跟着钏儿管你叫大叔呢!”

    “哈哈哈……叫大叔就叫大叔!你叫什么我都喜欢听!”郑大叔哈哈笑起来。

    “呸!你也不嫌害臊!”李雯清啐了他一口,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李钏儿一边扒着碗里的饭,一边看着这两个活宝,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哎!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站起来,两手背在身后,学着学堂里苏先生的样子,在桌前来回踱着步,“你们两个啊……有点大人样儿行不行?把我这小孩子都带坏了!”

    李雯清和郑大叔被她弄得一愣,两人对看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屋外有风吹过,葡萄枝上已经长出几片油绿的叶子来,这日子,定是会越过越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