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回 乐生悲白秋被掴掌

    更新时间:2018-08-09 14:35:56本章字数:2888字

    广播响起来了。先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联播节目。广播说:唐山地震灾区人民,在党中央毛主席的正确领导下,自力更生,抗震救灾。接着有工人、解放军战士、医生等的访谈录。饭桌上的人小声的吃饭喝酒,有意撇开防震抗震这个话题。

    白展站起来,一个个敬酒。白老五也跟着敬了一圈。武东坡、白秋、李黎几个端着酒杯边喝边聊天。有的人有了醉意。白老五娘有些醉了,她裤子很短,弓着背,手摸着头,一双小脚像初中生常用的圆规,硬步硬步地笑着回了家。

    广播里中央台的新闻联播节目结束了,接下来是西川新闻。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西川新闻节目声音非常大。男播音员用厚重声音播送:“为了贯彻中央的电话指示精神,省会成都于8月16日下午,在成都市中心的人民南路广场召开了十万人群众大会,成都军区、省委省革委、成都市委市革委主要负责人在会上讲了话。会议要求:全省各条战线各个部门的干部群众,要坚决执行党中央电话指示精神,在毛主席党中央的坚强领导下,一要坚决维护正常的生产生活工作秩序,坚持一手抓防震抗震,一手抓生产。二要坚决打击造谣滋事,打砸抢劫、冲击机关学校工厂等行为,保障人民群众生产生活正常秩序,三要把防震抗震与………。”

    酒已经喝的差不多,听了广播,人们似乎酒已醒了,各人都有各人的理由,说了大致相同的感谢话,各自回家。李黎和白秋奶奶、白展叔闲聊,白秋和武东坡忙着收拾餐具炊具酒具。喝了不少的酒,大家都出了不少的汗,都感觉轻飘飘的。

    忙完所有活路,五个人都扇着扇子歇息。

    天气热得很,汗水特别多。三个年轻人,甩了上衣,武东坡脸上背上汗水不断线。李黎问武东坡:“胖子,你的豆腐汤就是豆腐汤,血块汤就是血块汤,你的‘五彩’我咋就不理解。”武东坡说:“还有什么,你说完。”李黎说:“这个汤菜在川菜菜谱中有记载没有?”武东坡说:“问得好。我跟你说,豆腐,白的;汆水血块,黑的;番茄,鲜红的;金瓜,黄的;外加花椒叶末,绿的。这不是五种色是啥子呢?还有,做菜,要会变,有啥子材料弄什么菜,根本不管书上有没有记载。”李黎说:“不对。你还有干红椒,生姜块,花椒粒,几种颜色有重复。重要的是晚上吃饭,吃饭人根本看不清什么颜色。”白秋说:“东坡兄弟也相当可以了,这个五彩长寿汤的确做得精道,色香味俱全,无可厚非。有什么材料做什么菜,因材做菜,正是川菜的精妙之处。只不过汤黏糊糊的,叫‘五彩长寿羹’更名至实归。你李黎也不要——”

    “不扯了!你们听,满天的星星,月亮都要冒出山了,咋有天河水声音?——”

    一道白蓝白蓝的光从凤凰岭上空掠过。

    白展大闹:“不好,地震!背你奶奶!”白秋跳过板凳,本来能够抱着奶奶,可是不知为啥,地下像有人把他推开,差了一点点,只差一点就抱着奶奶。房子不断有木头撕裂拉断的声音,瓦片不断掉下来,到处传来猪牛惊恐的吼叫,看不见东西的鸡扑腾着,大院坝有男人女人大人小孩跑动,哭叫声吼闹声呼喊声粘连着。

    奶奶已经站起来,来不及多想,白秋抱着奶奶往后门跑。瓦片一摞摞一片片落下来,武东坡头上“哐”了一声,脑袋“嗡嗡”的闹。

    白秋奶奶嘴里不停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白展不停说:“慢点,不要绊倒。”

    “过了后院沟就是平路,几步就到防震棚,到那里就安全了”。白秋想着,右脚踩着什么东西,他不知道,脚一滑倒在沟沿上,白秋奶奶发出一声惨叫,来不及多想,武东坡抱过婆婆,几步就冲到防震棚。

    把白秋奶奶安放好后,白展忙问:“刚才怎么了?”

    白秋奶奶不吱声,出着粗气。白展弓着腰双手护头跑回屋,拿来手电筒,过后门时,额头上被什么东西砸了,流着血。他用电筒照了照武东坡,武东坡颈上有血,再跪下照他妈妈,见他妈妈双唇紧闭,牙齿咬得吱吱响。忙问:“哪里痛?妈。”

    他妈不吱声。

    他又问:“妈,砸着你了?”

    他妈摇摇头。

    白展拿电筒检查他母亲头、脸、双手,都没问题。再摸摸双腿,“腿断了。”

    白展站起来,左手的电筒射着白秋的脸,右手用力扇了白秋两三巴掌。白秋晃了几下,没有出声,也没有倒下。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父亲责打。

    白秋奶奶哭了,扑向儿子白展,双手紧紧抱着儿子的右腿:“你打他干啥子?要打,去打天!打地!打地震!去打嘛!你有出息了,我这么好的孙子你都敢打,你先把我两婆孙打死,你再一个人,利利索索耍威风!”

    武东坡抱着婆婆的腰说:“婆婆,白爸,不说了,马上送医院。”又对李黎说,“你去把自行车推来,我和秋哥先走。”

    白展对白秋狠狠的说:“把电筒拿上!注意安全!我去大队广播室一趟!”

    婆婆紧闭双眼,慢慢松了手。

    武东坡力气大体力好,抱着他七八十斤的婆婆不很累。跑过梨子树坝,有人询问,他们没有时间回答。李黎推着自行车努力追赶。

    牌坊沟上上下下都有各种声音吵闹一团,虽然分不清是什么声音,但都有一种急促和慌乱。

    月光不太亮,似乎有好几处地方冒着大烟雾,不知道是房子着火还是房子垮了。

    广播响起来,大家都很惊愕,广播里传来白展书记的声音:“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大队五大干部,各队队长,迅速组织党团员青壮年抢救伤员,迅速弄清楚本队各家各户受灾情况,大队五大干部和队长,十一点半到三队水井坝开会。只要人没有死,必须到会!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大队五大干部,各队队长,迅速组织党团员青壮年抢救伤员……”

    白秋又流泪了,“地震到现在可能只有十几分钟,——他没有电筒,——从白家大院到广播室还有好长的田埂路,——今晚他是睡不成觉了。”他飞快地想了好多。奶奶说话了:“东娃,慢点,断都断了,又死不了人。就是死人又有啥办法?这地震不知道有好多人断了腿脚,有好多人命都没有了。”

    白秋奶奶很不好受,断了的腿悬着,钻心地痛。儿子的通知,她也是听到的,全大队两千多人在地震中死人没有,受伤有多少,她帮儿子牵挂着。他儿子晚上要做很多事。在自行车上,她感觉不到还有余震没有,她双唇紧闭,心里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

    大队广播室、会议室、办公室和合作医疗站都在村小学大院子里,学校操场左边十几步远是小学张老师的家。六四年白展当了大队长,秋天张老师调到牌坊沟大队小学教书,腊月间,张老师和白老幺的入赘女婿肖发平女儿肖艳结婚,听别人说,单身的白书记与比他小十五岁的肖艳有些瓜葛。张老师到县上参加中小学教师暑期学习班去了,刚才地动山摇一阵后,肖艳带着两个孩子打着电筒把自家房前屋后室内室外照看了一番,幸无大碍,牵着两个孩子回操场里防震棚睡觉。听见广播响起,见孩子已经睡熟,肖艳便脱去衬衣拿在手上,蹑手蹑脚进了广播室,猛然间用衬衣蒙住白书记的头。

    高度紧张气喘吁吁的白展闻到了他熟悉的淡淡的狐臭味,他知道谁了,迅疾关掉电源,“谁?”

    “艳艳,你野妹子。”肖艳一步上前抱着白展,把白展的头紧紧压在胸前。

    “不要狂,不要狂!今天狂不得!地震了,不知道全大队有多少人伤亡,垮塌多少房屋,情况危急,改天再来。”

    肖艳取了衬衣,用电筒扫了扫手表,“我听清楚了,离你开干部会还有一小时十分钟。做事半小时,到三队水井坝走路十分钟,时间有的是。”

    “我头上出血了。”

    “不怕,用不上你脑袋。”

    白展觉得有太多的苦痛和压力需要宣泄,犹豫再三:“听你的,不要动声响,我要再发一次通知。”

    情况特殊,二人站着做了事,白展锁了门。肖艳从后背抱了抱白展,把电筒递给了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