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一回 大德寺白秋初悟道

    更新时间:2018-08-09 14:35:57本章字数:2355字

    白秋到了学院,有点寂寞无聊,到办公室看报纸。办公室只有主任一个人忙前忙后,学校各个部门的人都来找主任咨询求助方方面面的事,主任不断打电话,做解释,作安排,推责任。门外进来一个大汉,样子像喝了酒,说话大大咧咧,一进门就吼:“老秦今天不跟你吵不跟你闹,你必须跟我到办公室看看,看我们老秦该不该、能不能在那下雨时屋外大下屋内小下的鬼地方办公!”

    主任说:“今天我忙。你去找后勤!”

    大汉说:“喊你办公室新来的理料着,你去跟后勤主任一起看看就回。”说罢上前抓住主任往外拖。

    主任说:“老秦,你喝那么多干啥?注意点形象。他是西师毕业分配来的教师,姓啥我都还不清楚。”

    大汉放开那人,变了声调对白秋说:“你是西师毕业?什么专业?”

    白秋笑笑说:“是的。中文专业。”

    大汉说:“不见笑。我,你师哥,西师中文系六七级。老弟,哪里人,请问尊姓大名。”

    白秋又是笑笑,说:“平县五沟人,姓‘白’单名‘秋’,自号‘明皓’。请多关照。”

    大汉也笑了:“老乡!我平县清河人,姓秦,也是单名秋。领导,不和你见识,你也不和我一般见识,我和老乡乡音乡音去了,这几天不上班,走,到我寝室闲聊。”言毕拉着白秋往教师住宿楼走。

    原来,他和白秋也是邻居。

    晚上,张老师也来了。两人各动脚步,来到白秋寝室,喝酒闲聊,还一起享用了白秋从牌坊沟带来的特早花生。

    有熟人指点,白秋少走了很多弯路。秦秋和他一路,找到教务处萨处长——一个分管教学业务的中层干部。萨处长告诉白秋:“只能教中文专业的写作课了,其他课已各有其主。在无大纲无教材,生源知识水准不明的情况下,书如何教,你老弟要自己多动脑筋,要虚心求教,一切都要自己大胆去闯。教务处支持你。”萨处长还告诫他,“文化大革命前,学校培训初中教师是主要业务,现在的培训对象初高中教师都有,基础肯定参差不齐,原来的教学大纲、教学计划、教材绝对不能用。现成的教学大纲、教材、教学计划又没有。这个月二十五号,地区文教局才把各县参加培训的教师指标下达到各县文教局,学员最早要九月十五日到校,这段时间你先搞个写作课教学计划,十五日以前,教务处邀约相关人士讨论通过后你就编写教案,准备资料。

    秦秋说:“你遭了,摸着乌鱼脑壳了。写作课是烫手的山芋,动不动就与政治沾上边,谁都不想去摸她。”

    白秋皱着眉头沉思起来,“这个书多难教。教材没有,连教学大纲也没有!”

    白秋一晚上的辗转反侧,他想到要离开川中,离开教育学院,搞不好他去找找张爷爷,一个对家乡大学生热情无比的长辈,他肯定会帮忙,说不定还会弄到省会成都工作。到那时候能和张国强、李黎常常相见,其乐无穷。他也想到去找江老师,江老师是个敦厚的长者,慈祥的恩师,最多就是批评几句,“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来找我了?年轻人啊,考虑问题就是不全面。好好好,看在你是我学生的情上,试试看,帮不上忙你不要说我老朽无能。”这容易吗?工作分配通知和人事档案、户口、粮食关系等交给了政治处,听秦秋说,政治处那司处长很会收拾教学人员,一旦你有缺点落到他们手里,他们就要把你整臭,再踏上一只脚,叫你永世不得翻身。而且有可能把你当作每次政治运动的活靶子,用上纲上线这挺政治重机枪,朝你的身体无休止的扫射,扫得你的躯体伤痕累累,一辈子无法挺直腰杆站在社会大舞台上。白秋辗转反侧通夜未眠。这件事,他又无法与跟多的人倾诉。因为临走时他爸告诫他:整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住宿楼下是花园,树特别多,鸟也特别多。窗外鸟叫了,起初只有一两种鸟的声音,夜霭在慢慢散去,晨氲凉爽,鸟儿声音多起来,特别特别清脆。

    张老师也起床了,秦秋爱困懒觉,窗外听得见他的鼾声,张老师说,他还早,还要半个钟头才起床。张老师问白秋:“这么早你不睡觉起来干啥?”

    白秋指了指还在桂花树上的那群鸟,说:“就是它们,它们把我吵醒了。”

    张老师说:“学院这花园大,有一百多亩,各种鸟成百上千。有时因为它们,人们觉得太吵闹,太烦人。”

    第二天中午,白秋没有接受秦秋邀请去茶馆喝茶,开始查阅各种资料。校园里很静,白秋心里也静下来了,着手编写作课教学计划。

    川中西郊卧龙山有一大德寺,始建于唐朝,千余年来信众丰远,香火旺盛。张老师约白秋说:“大德寺有个小沙弥是他的堂弟,这几年到大德寺的善男信女少,在那里可以清清静静喝一天茶,吃一顿斋饭。”白秋欣然允若。吃了早饭,两个年轻人穿过几个小街,过了公路和一条由北而南的水渠,翻过山垭,不知不觉就到了大德寺。寺院很大,建筑也很多,文化大革命破坏的痕迹也不少。白秋学着奶奶,进寺庙必烧香礼佛,找了好一阵,才在僻静处找到卖香蜡钱纸的地方,焚香化帛后。他心宁神定起来,不思俗事,一处处慢走细看,品味缅甸玉佛、明代圣旨坊、济善塔、九龙碑以及皇帝御赐的两颗玉印,抄录了好些楹联碑文,赞语颂辞,然后喝茶,他想和小沙弥聊了几句,怕事的小沙弥知其意,怯怯地躲到远处洒扫去了。十一点半二人进了斋堂,小沙弥端来斋饭,一人一老土碗,米饭下面是素烧冬瓜,虽不丰盛,但也清淡可口。白秋拉着小沙弥暗黄色衫要他坐下,小沙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施主自便,”又走了。落黑时分,白秋和张老师去跟小沙弥道别,小沙弥不曾看他二位一眼,不停的扫地,一个送客的微笑都没有。白秋想和他聊聊,或者说些感谢之类的话,小沙弥转身进了大雄宝殿。

    出了大德寺大门,白秋问张老师:“你堂弟一直少言寡语?”张老师说:“小沙弥身处寺院最底层,少说少问,多行善悟,是小沙弥在寺庙中的最基本律规。”白秋一想到星期一他的教学计划要过场,他突然觉得:自己多像大德寺里的小沙弥!星期一是一个多么隆重森严的剃度受戒日!他转念又想,五台山、峨眉山等天下名山大寺的大德高僧,都是从小沙弥做起的,只要像小沙弥一样,小心翼翼,潜心修造,一日三省,多行善悟,任何人,开化得道都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