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九回 白明皓醉问天与地

    更新时间:2018-08-09 14:35:57本章字数:3726字

    年轻人体能好,白秋身体完很快全恢复。有人约请他去钓鱼,他拒绝了。有人约他到凤凰岭山那面去短程旅游,他拒绝了。武东坡要他到街上去,他拒绝了。他只是说,张国强李黎回来,就告诉他。

    武东坡满头大汗骑车来到牌坊沟,告诉白秋,“张国强打来电话,明天他和李黎两个要回五沟,叫你不上街。他们自带酒菜,要在牌坊沟耍两天。还说有重大事情告诉你。”

    白秋有些高兴,“叫金楠来。”

    武东坡说:“可以,反正我没有事。现在大家都不缺粮,食堂没有人吃饭了,好多人都自己做饭,你在家我就在牌坊沟当伙夫。”

    白秋不语。

    也就是那天,金光阳对邓素芳说:“听说秋秋已经回来了,他不来看望我们,他们婚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明天我们主动去看看他。”

    邓素芳和金光阳金楠一路,到了牌坊沟,说是来看望秋秋,实则是来试探白秋。老两口原以为女婿思想变卦,可是一商量结婚时间,白秋主动慢悠悠说:“先办证。”

    所有相关人员都很赞同,金光阳、邓素芳心不再忐忑。

    白秋说:“爸妈,你们就不回了。”

    这是白秋回家后第一次说了有标点符号的话。

    第二天上午,张国强、李黎如期而至。张国强给白秋一拳,“你小子不仁不义。放假后到成都,我们三个一路回五沟,有什么不好?思家心切?想金家美女了?荷尔蒙分泌多了?耐不住寂寞?”

    李黎只是笑,金楠也笑,金光阳还是笑。邓素芳和白秋奶奶把后面的话没听懂,没有笑一笑的想法。白秋陡然想:要是当时先到成都再回五沟,哪有这些刻骨铭心的事?

    张国强说:“我两个商量了,成都热得慌人,我们请了假,在你们这里,李二沟,我老家,耍几天,狂就狂个够。今年元旦,结婚!我,公历八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农历腊月初六。李黎,公历八二年一月一日,农历腊月初七。结婚!结婚!结婚!我们要结婚!明年,我两个就各有归宿各有领导了。前天拍的板!”

    白秋问:“真的?”

    两个微笑。

    白秋说:“我们刚定下来,腊月十八!”

    张国强李黎两个大男人跳了起来。李黎说:“三个男人。同年同月生,同年同月进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同年同月确定结婚。这是社会学上称之为‘耦合’,也叫‘偶合’。‘偶合’,必须是多项事、物不同的过程相同的结果。”

    张国强说:“你说了等于没有说,不要显摆卖弄。要是我们三弟兄同一天结婚同一时辰入洞房那才叫偶合,三对男女同时偶合。”

    李黎说张国强说话骚。

    厨房里忙前忙后的武东坡出来了:“可惜呀可惜。我没有你们三老庚的命!”

    张国强说:“抓紧时间,今年一起举行。”

    武东坡说:“只有鸡公天天叫鸣,鸡母不进窝,有啥法?”

    李黎说:“七七鹊桥会要到了,说不定,天上掉下个七仙女,也有可能。”

    话正到此,有三人进了小天井。众人一看,金楠后面是鲁小华,鲁小华后面跟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当然,那可能是鲁小华的母亲。

    白秋奶奶热情接着小华母女,又把她两个介绍给邓素芳,一下子,几个上了年龄的女人有龙门阵了。武东坡摆好了菜,白展从屋里拿出瓶装玉米酒。

    张国强说:“叔,今天先喝我这里的酒。爷爷家的,比较上口。车里还有我自己买的剑南春。”

    李黎说:“恭敬不如从命。天天如此,最好!”

    众人都笑。

    张国强说:“不行了。世风日下,世态炎凉。爷爷上个月退休了,登门入室的人一下子少了,真可谓:‘门前冷落车马稀’了。”

    李黎说:“爷爷七十五岁退休,你小子多享受了好多年官宦子弟的奢侈和放荡。”

    张国强说:“如你小子所言,如果爷爷不是将军是士兵,或者就是普通工人农民,我张国强就根本无缘享受这些。话说回来,这几年,你比白秋享受的多多了。”

    武东坡说:“吃菜!吃饭吃饭,就要知道怎样吃饭,许多菜在锅里是八分熟,端出来的路上熟一分,食客备好碗筷,再熟一分,这时动筷最好,不然菜就变了味。吃菜!不扯远了。”

    白秋把武东坡看了看,回家后几天来第一次笑了。于是大家勤勤快快吃菜。鲁小华母女拘拘束束,白秋奶奶、邓素芳不停地给他娘母夹菜,三四盘热菜差不多了,立即进入了喝酒程序。

    白展说:“你几个要结婚了,我祝贺你们,当长辈的最想看到这一天。”他看了一眼白秋,“因为我高兴,我喝一碗。”武东坡眼疾手快,马上递给几个小碗,这褐色小碗,不很大,也不很深,可盛二两酒也可盛二两大米饭,取其谐音谓之“双良”,是白秋家祖传餐具,往往是贵客来临方可使用,它喝酒当酒碗,酒毕当饭碗,即显便捷卫生,更显主人豪爽大气。武东坡迅速往碗里斟酒。张国强说:“我陪叔。李黎,你也陪。”白秋、张国强、李黎、武东坡四人同时端碗,一饮而尽。一瓶酒顷刻间荡然无存,一桌人都笑。

    白展眼角有些眼泪。

    白秋也拿了碗,给奶奶、老爸都斟了一碗,他熟谙岳父岳母酒量,只看少许,自己倒了一碗,还没开口,就激动起来,“我给奶奶,两个爸还有妈妈敬酒。感谢你们养育了我和金楠,我们要结婚了,我端起酒碗就感觉到结婚的在人生中的分量。”白秋正要喝酒,有人说金楠没酒。白秋说:“等一下。”话毕,一饮而尽。又倒了半碗酒递给金楠,自己也倒了半碗,“金楠。我们一起敬长辈。来,为了我们的生命的顽强,为了我们的生命的延续,为了我们无愧此生,喝了!”

    又是一饮而尽。

    有了白秋如此祝酒词,金楠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拒绝或者赞同,也干了酒。

    张国强、李黎不知所云,在座其余人也不知其所以然。白秋说:“国强,还有酒吗?我今天想喝酒。”

    张国强说:“酒虽不多,今天基本能满足。”

    白秋给张国强、李黎斟了酒,自己倒了一碗,叫来武东坡,递给武东坡一碗,问:“菜做好了?”

    武东坡说:“做好了。”

    白秋说:“大有长进了。你的关于热菜几分熟的理论很有水平。我们四个男人,命中有缘,今生今世,注定要风雨同舟了。”他喝了一口酒,眼角有些泪。“国强,李黎,东坡老弟,诸君知否,辛酉年六月十一,公元一九八一年七月十二日,我白秋几次与天国近在咫尺,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话毕,泪眼滂沱。

    白展噙着泪,“明皓,我一直就猜测,肯定你娃发生了什么?事情过则过了,过了就了了,不要提了。你酒已差不多了,你不喝了。”

    金光阳说:“大哥,今天让他一吐为快,于人于己大有好处。”他读书多,知道“倾述”是最好的情绪调适。

    白秋说:“爸,我喝了,我要把心中的密秘告诉你们。”

    四个男人碰了碗喝了酒。

    白秋周身淋漓了,他不停的擦脸,擦头发,擦颈脖,他讲了十一号毕业学员请他小酌微醉粒米未进,讲川中车站上车之难,讲一路颠簸惊险,讲梓州南面一个县城的水患,这些都讲的轻轻松松,像是外出旅游归来的见闻花絮。说到涪江河边所见所闻,几次哽咽,讲河里各种姿态的溺水遇难者,讲救鲁小华,讲涪江中楼上翘首哭盼前来营救的十余个少儿,讲如花似玉的大学生在水中翩翩起舞与生命告别,讲九十二岁固执老翁对孙子重孙重重孙的生命孽债,最后说到那十几个老老小小瞬间葬身水中时岸上人的撕心裂肺,他差点昏倒!他像进入了一种境界,什么境界谁也说不清楚,他语气变了腔调,语速变缓,像是在哭诉,像是祈祷,像是在冥冥之中的梦呓,或是魔鬼附身的装腔作势,不变的只有一点,用词十分考究,始终保持着在写作课上如抽丝般的滔滔不绝思路清晰。

    他奶奶和鲁小华母亲、邓素芳早已泣不成声。

    他不知道人们在哭泣,他看不见大家的眼泪,他不知道情感的宣泄要适可而止,他忘记了写作课讲授的情感过度表达就是情感滥觞是语言之大忌。他讲,县上的脱裤男走了之后,他一个人挣扎着要上山,滑到河边脚已掉进涪江,手抓翻了指甲苍天有眼恰恰抠着了泥土里的柏树根没有掉进涪江成水鬼。讲了他赤足踉跄于几十里的碎石公路,几次倒在路边却没有掉进奔腾的水沟中,讲他跌倒在公路中间爬不起来,眼看黑夜中汽车拖拉机师傅把他当着隆起的泥土,车子失之毫厘没从身上压过,讲子夜时分到达富谷镇的落魄狼狈。

    他突然变了语调,十分低沉浑厚:“我几十个小时水米不进,极度恐惧饥饿和流汗太多,已经到达生命的极限。这几天我在冥思苦想,为什么我没有滚进浩浩荡荡的涪江而是抓到了柏树根?黑夜里,为什么我没有滑进公路边的排水沟和悬崖?我为什么没有被压在急驰而过的车轮下,到富谷时为什么没有直直朝前走,而就走到卖有食物的商业公司的门市面前?我百思不得其解。”

    从来骚话连篇的张国强痴痴地看着白秋,李黎煽情的看着白秋流泪他自己也陪着流泪。武东坡说:“白面书生哪能经得起这样摔打?”不断的擦脸。金光阳一直似笑非笑看着白秋。

    金光阳给他的准女婿递上了手绢。

    白秋继续无视人们的眼泪:“我们白家世世代代,勤俭立业,耕读传家,忠君爱人,坚守本分。”他拿起酒瓶,自斟了一碗酒一饮而尽,把碗随手丢到地上,碗碎了,破裂的老瓷碗片在地上狰狞着。他在桌子四周大步走动绕行,“苍天啊,是你有意要我遭此劫难又特意让我劫后余生?是你让我在血与泪中磨砺让我思考让我探寻?是你让我在生和死的边缘挣扎让我知道你的博大和圣明!?苍天啊!大地啊!你是多么的仁慈,我白秋白明皓何德何能?你如此慷慨的给了我磨难炼狱!给了我永恒的记忆!让我享受到幸运和苦难。在你面前,我们人类,我们人类是多么的柔弱多么的渺小!”

    他目光散乱,时而手舞足蹈,时而挺胸端立。他手摸着了酒瓶,倒了半碗酒,又是一饮而尽。

    白展走到金光阳面前,小声说:“亲家,白秋会不会有啥问题?”

    金光阳说:“大哥放心,大悲大难后把心中的苦闷和思考倾述出来,一切都好了。”说完,去给女婿倒了碗开水,放在白秋面前。

    憨憨的白秋,头上冒着热气,像薄薄的雾,稀疏的几根软黄的胡须上吊着水珠,周身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