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孤女细君

    更新时间:2018-08-18 12:05:11本章字数:3044字

    这下子,不仅九方缨怔住,连在哭泣的薛林氏也有些茫然不解。

    暴利长重新落座,眉宇间气势陡然一变,说话声音也透出了豪气,“实不相瞒,我欲携此天马往长安一行,进献皇帝。届时我的冤屈定能洗去,官复原职甚至升官发财,也都是大大有望!”

    “长安”二字,令九方缨一阵恍惚,但后面的话却令她失笑。

    人无完人,她这舅舅唯有这么一点毛病,好大喜功又爱财,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正想着,暴利长转向她,诚恳地道:“为此,需得阿缨你同行——你有高明的相马之术,我们得向陛下自证,方能将这天马利用得当。”

    原来如此!九方缨恍然,心中一阵激荡。

    长安……此生,真的还有机会回到长安么?

    三人忽的沉默,片刻后,暴利长继续开口道:“阿缨,方才嫂子都同我讲了……玉年的事,还有我那口子的事……如今,这新野已经容不下我啦,咱们仨都是无牵无挂的,不如,嫂子也一块儿去长安吧。”

    他极疼爱这外甥女,因此才特意早早为她挑选的邻近一户朴实人家,谁想天命难测,那薛家儿郎年纪轻轻的便丧了命,竟累他的掌珠也在青春年纪便成了寡妇。

    薛林氏又咳嗽了几声,背过身用帕子拭泪。她素来是没主见的,年轻时守寡、儿子又在去年战死,将来如何,她只能倚靠年轻的媳妇。

    但那一声声的咳嗽,仿佛是一根结实的棒槌在不停敲打九方缨的心。

    九方缨咬牙,“若要出发,便连夜走,否则会有人看到舅舅。”

    暴利长欣然点头,“正合我意!”

    薛氏家徒四壁,身上唯一的大笔钱财来自薛玉年战死后的抚恤金。薛林氏和九方缨只简单打了几个包袱,便用那匹“天马”拉着家里唯一的板车出发了。

    待出了南阳郡,三人这才弃了板车换了一架马车,九方缨却依然坚持要骑马随行,眼看长安都快走到,还是没有上车来坐。

    “阿缨,你真不上车来坐坐?”暴利长甩着鞭子坐在车辕上,转头心疼地看向骑着那匹缺耳骝色马的外甥女。

    九方缨作一身男儿装扮,笑着向暴利长一欠身,“白龙许久没出来了,见它高兴,我多陪陪它。老伙计,我说的对吗?”

    她抚了抚马鬃,老马仰起头“咴咴”地应声,很得意地甩尾巴。

    暴利长咋舌,“不得了,这马可是成了精了。”

    他望了望慢吞吞拉车的骏马,唉声叹气,“这天马能跑得,拉车却不顶用,阿缨,会不会到时候说我们欺君,将我们捉了杀头?”

    车里的薛林氏轻呼一声,又咳嗽起来。

    “娘,没事吧?”九方缨赶紧策马靠过去。

    薛林氏在车里淡淡说了一声“无妨”,九方缨才松了口气,责备地瞪了一眼无辜的暴利长,“昔年,伯乐遇一千里马拉盐车,还被马主嫌弃食量大干活不精,如见珠玉蒙尘,悲而泣下。舅舅如今不啻那千里马之主,实在是暴殄天物。”

    暴利长赶紧赔笑,“正是正是,说到马、谁也比不上你,我也是怜恤老马不愿叫它拉车,才让这年轻的代劳,你该谢我才是。”

    白龙打了个响鼻,九方缨也敛了刚刚的凶相,大笑不已,“舅舅,白龙根本不屑你的‘怜恤’,分明是在同你说:‘尚能饭也!’”

    一家人说说笑笑,远远的已能望见一座巍峨的城门。

    那门上的篆字,是“长安”么?

    九方缨神思恍惚,是了,就是这里……长安的清明门,她不止一次梦到的地方。

    摇晃的马车,穷追不舍的黑衣人,飞来的暗箭……

    那些胡乱的光影层层叠叠地往她压了过来,仿佛一双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在她耳旁低声地念着:勿忘,复仇;勿忘,复仇……

    那是娘亲的声音吗?或者,是父亲的声音?

    九方缨浑身一个激灵,白龙忽然停住脚步,有些焦虑地原地刨了两下蹄子,摆着脑袋不肯再走。

    “怎么了?”九方缨赶忙安抚地拍了拍它的头,目光警惕地往四面看去:这路边,定然还有人!

    “怎的?”见她停下,暴利长也连忙勒住缰绳。

    见薛林氏也从车内探出头,九方缨向他们微微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翻身下马往路边走去。

    路边草木高深,九方缨一手牵马,一手却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咴——”白龙忽然一个跃起,前蹄高高举起往旁边的草丛踏去!

    “啊——!求求你不、不要杀我!”一个少女的声音哭喊着。

    九方缨赶紧后退一步,只看到草叶摇晃,一个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奔了出来,略一辨方向,朝着九方缨噗通跪倒,“求大王饶命,别杀我……饶命……”

    “……姑娘,我们并不是坏人。”九方缨无奈,上前想将她扶起。但少女只顾着磕头不止,嘴里喃喃不断重复着“饶命”。

    九方缨叹气,看到少女衣衫虽有多处刮坏,衣料却是上乘。

    “小姐,坏人已不在了,起来吧。”她再次弯腰,手上这回却用了力道,将少女强硬地从地上几乎是拉了起来。

    少女啜泣着抬头,娇弱不自胜,一双明眸已哭得红肿,虽则狼狈,也掩不住她的美丽和那副贵族的气度。

    莫非真的是什么大家的小姐?

    九方缨心中一软,轻声道:“小姐,究竟发生何事,为何在这里哭泣?”

    少女听到对面传来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声音,愕然抬头,见对方是个眉眼可亲的少年人,略一犹豫,警惕心却下了不少,哽咽地道:“小女来长安……投奔亲戚,却遭遇贼人与家人失散,不知该如何是好……”

    九方缨心内恻然。

    旧地重游,当年的故事似又重演在这少女的身上,她仿佛看到了十三年前的自己,在父亲的怀中无助哭泣。

    而现在,这少女甚至连可以哭诉的家人都没有了。

    九方缨拿定主意,挽起少女往车边走。少女被她一碰,登时浑身僵硬,九方缨这才想起她还是男儿装扮,失笑,向少女低声道:“妹妹莫怕,我也是女子,一家人来长安谋生路的,瞧,那车里是我娘,车辕上的是我舅舅。”

    少女这才身上一松,感激地看向她,也同样低声道:“小女刘……柳细君,不知恩人姊姊如何称呼?”

    那个姓氏,听起来似刘似柳,九方缨一时没听清,也不介意,“叫我薛缨就好。你先上车同我娘一起,也简单梳洗一下。”

    细君脸上一红,察觉到自己的狼狈,先低声道了谢,搀着九方缨的手绕过暴利长钻进了马车。

    “阿缨,怎么回事?”暴利长瞧见捡回来这么标致个丫头,颇有些惊奇,笑嘻嘻地向九方缨问道,“哪里来的大家小姐?”

    他有些夸张地转向安静下来的白龙,“莫不是,你的老马还会捡小姐回家?”

    白龙又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甩了甩头。九方缨赶紧抚摸那张长长的马脸以示安慰,朝暴利长啐了一口,“别磨蹭了,快些进城安顿去,哪里有空给你饶舌。”

    “马老爷,快些行,我等身家可都在你身上了。”暴利长轻轻拍了拍骏马的屁股,小心翼翼仿佛伺候三公九卿。

    长安城门守卫严谨,勒令所有人下马步行,但态度并不凶狠。

    九方缨下来牵了马,白龙吭哧吭哧地紧跟着她,忽然又有些焦虑地踏了几步,用嘴去衔她的衣领。

    “怎么了?”九方缨连忙顺着它的动作后退一步,险些撞到后面的行人,她赶紧向别人赔礼道歉。

    忽然一队骑兵横冲而来,城门边的众人忙不迭避让,哪敢以身试险。九方缨赶紧转头找马车,见暴利长早已将马车赶到了城里路边的角落,这才松了口气。

    “那是什么人呐,竟如此不讲理!这里可是长安!”有人忿忿。

    城门守卫脸色严肃,冷冷地说:“天子之子,也是你们议得?速速离去,勿在城门徘徊!”

    众人悻悻,只得散去。九方缨也终于得以脱身,拉着白龙过去和暴利长他们会合。

    “阿缨,我听旁人说,方才过去的是广陵王府的人。”暴利长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瞧,这便是朝廷里的贵人,一旦有了权势,做什么不行?”

    九方缨冷冷地看着他,“先代景帝七国之乱,不都是贵人们所为么,结果都落得了什么下场?”

    暴利长悻悻,“是……阿缨,你教我无话可说。”

    见他神情颓败,又看到他手上那些还未愈合的伤痕,九方缨想起他这番回来所经历的苦楚,蓦地心软,轻声道:“舅舅,走罢,我们一行得先安顿下来。”

    “去何处安顿?”暴利长一愣。

    九方缨失笑,她这舅舅,先前只一心想着要来长安、来给皇帝献马,如今人都在长安了,才想起来人生地不熟,一家人都如同睁眼瞎子一般。

    略一思忖,九方缨灵机一动,走到车边撩开车帘,“细君妹妹,你来长安寻的亲戚住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