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御前较劲

    更新时间:2018-08-18 12:05:11本章字数:3181字

    “果真如此?”皇帝闻言大喜,离座起身亲自走了下来。

    金日磾紧跟在他身旁,伸长手臂略一阻拦,急忙道:“请陛下止步。此马既然擒自野外,恐尚未驯化、伤及陛下万金之躯,还请陛下慎重。”

    “无妨。朕学骑马之时,这小驹还未出生呢。”皇帝心情极好,过去对黑马一番仔细观摩。

    黑马甩着尾巴,有些不安地摆动头颅,但因为暴利长死死拽着缰绳,也不敢造次。

    看皇帝高兴,暴利长胆子也越发大了,抬起头笑呵呵地道:“启禀陛下,这匹马只怕是水中龙王爷的化身,罪臣可是费了千辛万苦才将它擒住啊。”

    “龙王爷?”皇帝奇道,手中还在摆弄黑马的耳朵。

    暴利长兴头大起,哪里还记得九方缨之前的警告,激动地道:“罪臣常去敦煌那边的泉水濯洗,不想有一日,罪臣去得迟了,见到那水面上一阵水波诡谲——”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手脚并用地比划了起来,“不想,那水面陡然破开,一道金光一闪,这马就从水底一跃而出,到了岸上食草踱步!那场景罪臣还是第一次见到,禁不住要双膝跪地……”

    九方缨忽然觉得自己双膝酸软难忍。不仅如此,她还感到脖子也一阵疼痛,不由闭上眼睛。

    再放任他这么吹嘘下去,只怕舅甥二人今日就要跪着被押去市场砍头了。

    “既然是如此天马,你又是如何捉住它的?”皇帝越发来了兴趣,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暴利长一经鼓励,更加得意洋洋,嘿嘿笑道:“不瞒陛下说,罪臣在家乡时懂一些猴戏,便挪用了那点把戏:罪臣自从发现天马行踪,便找来稻草扎成人形放在水边;起初那天马惊惧而走,后来天长日久,它便信了那是个死物,放心继续往周边过来……”

    “于是有一日,你自己去将那稻草人换了下来。”皇帝笑道。

    暴利长一拍大腿,“陛下英明神武!这法子罪臣还想了许久……”他正要跟着笑,忽然发现,站在一旁的金日磾、皇帝身边的贵妇和一对少年男女都用诡异的眼神看着他。

    他脸色瞬间青了,悄悄看向跪在他前面的九方缨,九方缨早已闭上了眼睛,全然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

    “……请陛下恕罪!”暴利长瞬间蔫了,马上连连磕头。

    “不妨,你们二人先平身吧。”皇帝这时候心情好,哪里顾得上这些。

    暴利长吓得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九方缨只得将他扶住,心里暗暗叹气,她这个舅舅,得意起来便什么都不顾,幸好今天皇帝龙颜大悦,不然,真得叫薛林氏和细君来为舅甥二人收尸了!

    “如此好马,不知品性如何?”皇帝忽然又道。

    金日磾立即向上,“奴才愿为陛下一试。”

    皇帝笑吟吟地摆摆手,目光却锁定在了九方缨的身上,“暴利长——这位是什么人呐?他可是随你入宫来的。”

    “她……她是罪臣的外甥,懂些调养马匹的办法,因此随罪臣而来。”暴利长结结巴巴地说,握拳的手都在抖。

    “喔?小小年纪就懂养马?”皇帝笑道。

    九方缨心中一动,忽然抬头,向上拱手道:“草民薛缨,斗胆请皇上允草民与这位大人较量一番,若有比对,陛下会更清楚这匹乌孙马的好处。”

    她的眼睛,已经转向了一旁的金日磾。

    她听出了皇帝刚刚的弦外之音。

    一个舅舅来献马,为何要特地带个可有可无的外甥?

    皇帝爱马,但或许尚不到玩物丧志的地步。

    九方缨清楚地记得,虽然皇帝一直没有询问舅舅为何自称“罪臣”,但若真要追究,舅舅这份私自逃离流放地的罪,可不是小事!

    九方缨手心里捏了把汗,如果……如果能让皇帝彻底为这匹马折服,若能让皇帝知晓这匹马究竟是多么优异、让他为之欲罢不能,就凭这份极大的“功劳”,必会将舅舅的罪尽数赎去!

    一念及此,九方缨更加为自己加了一份勇气,坚定地看着面前的金日磾,“这位大人,还请不要介意草民冒犯。”

    金日磾惊讶地看着她,良久才回过神来。

    自从见到了九方缨的脸,他也在心中不断思索,天下竟有这样的巧合,这少年当真就是昨天所见的人么?

    昨日在冠军侯府门前,这个少年人巧除马蹄里的石刺,更是妙语连珠令人印象深刻,一副为马痴狂的模样让金日磾极其无奈。

    但临别之时,那少年人一副满含歉意的模样,又娇憨得可爱,真是一个奇怪的人物。

    金日磾直到晚间回到了家里,还在想着那个奇怪的人。谁知今日还会再见,他出现在了皇宫之中,更露出一副昨日不曾见到的踌躇满志的模样——这人,当真怪哉!

    “日磾,人家主动邀战,你可要和他比?”

    金日磾回过神,皇帝的笑声随之而来。金日磾看着那目光灼灼的少年,忽然心中也激起了一股斗志,回身拱手,“诺!”

    皇家马苑占地极广,其中更设有或大或小的障碍之物,供皇帝或者权贵们闲暇时骑玩娱乐。

    内侍将九方缨领到马苑边,九方缨迅速环视一圈,已将马苑的规模了然于心。她捏了捏拳头,把缰绳在手里又拽得紧了些,轻轻拍了拍马脸,低声道:“马兄,且给我个面子,助我一臂之力。”

    只许胜,不许败——如今,舅甥二人的性命可都压在它身上了。

    黑马晃着脑袋,又甩了甩尾巴,咴咴地叫了两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在嘲笑她刚刚的一时意气。

    九方缨叹了口气,仿佛等会要骑的不是马,而是猛虎。

    上首处,皇帝与皇后分坐左右,暴利长侍立在底下,偷偷看向他们:皇帝威严,皇后温婉美丽,他们身边各坐一个小儿,相似的容貌昭示这是一对兄妹,应该就是太子和某位公主了。

    暴利长再看向那边跑马场上的两人两马四道身影,心里又是后悔又是担忧。

    都怪他没听从建议,竟然让阿缨冒这样的险!若是阿缨有个三长两短,或是侥幸胜了皇帝宠臣惹下嫉恨……暴利长一哆嗦,不敢想象。

    “皇后,朕也好久没见日磾展露骑术了,他们比试,你可有提议?”皇帝拈了一颗葡萄剥开,喂给了怀里的小女儿,笑着说道。

    卫皇后娥眉轻蹙,垂眸道:“陛下既是有意要见识‘天马’的过人之处,让这少年试试也是好的。”

    皇帝点头。“朕正是这个意思。只不过……究竟如何比法,”他抬头看向远处草地,声音也大了些,“日磾,你有何打算?”

    暴利长捏紧拳头,紧张地看向那个长得根本不像汉人的宫廷宠臣,暗自祈求这人不要刁难他家阿缨。

    金日磾淡然一笑,转向身边绷着脸的少年人,温和地道:“薛公子意下如何?”

    “……随大人所喜。”九方缨仍是憋着一口气,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金日磾心里奇怪,这个少年今天似乎满腹怨气,难道昨晚二人分手后还发生了什么?

    他不禁有点关切,但现在二人不得在御前失态,只好暂且压住了这样的心情。

    在心中极快地思考过,金日磾转身向皇帝拜下,“马场宽阔,奴才与薛公子比试一个来回,绕开各路障碍,最先回程到此处,即为胜者。”

    皇帝还没说话,怀里的小公主已撇嘴,嚷嚷道:“如此简单,当真无趣!父皇,儿臣要回宫了。”

    “诸邑!”卫皇后的脸色一下变了,严肃地看向皇帝怀中的小丫头。

    见一贯温柔的母亲发火,诸邑公主还是缩了缩身子,耷拉着脑袋不吭声了。

    皇帝淡淡瞥了一眼皇后,终于颔首,“如此办法,直截了当,一见便可知马匹优劣。”

    暴利长大大松了口气,期待地转向那边并肩而立的两人。

    两匹马一黑一白,九方缨和金日磾分别上马。阳光落在二人的身上,远远望去竟好似一对璧人——暴利长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外甥女虽年轻寡居,可模样好、品行端,若是放出风声改嫁,必定门庭若市。

    暴利长眯起眼睛瞧白马背上的男人,那张脸瞧着倒有点像匈奴人,看起来年纪也大了些,哪里配得上他家阿缨呢。

    这边厢暴利长胡思乱想,那边马苑里,随着内侍的一声令下,两匹骏马已如离弦之箭,飞掠而出!

    九方缨伏鞍握缰,她还是第一次骑这匹黑马,它急促的节奏与她曾经骑过的任何一匹马都决然不同。

    九方缨深吸一口气,尽力将自己的节奏向它靠拢,那份剧烈的颠簸之感终于消除了些许。

    就在这时,她已经看到了第一个障碍物:地上一根横在三尺高处的横木。

    九方缨扬鞭一抽,黑马发出嘶鸣,凌空跃起、轻松地跨了过去!

    上座的皇帝眼睛微眯,唇边露出赞许的笑容。

    百忙之中九方缨转头一看,金日磾也随后跨了过来,他的那匹白马看来果真不赖。

    九方缨斗志昂扬,继续策马,又轻松避开了地上拦路的小木桩,也将金日磾又甩开了一段距离。

    两人自出发以来,一直保持着一前一后,白马始终不曾化解二人之间那段距离。

    金日磾再次绕开一道障碍,前面的人却已折返,他正惊奇她的神速,迎面而来的少年黑发飞扬,擦身而过的瞬间,从少年的身上似乎隐隐传来一股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