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梦魇论再嫁

    更新时间:2018-08-18 12:05:11本章字数:3164字

    “缨姐姐,你怎的了,脸有些红,是发热了么?”细君握着她的手,关切不已,“姐姐,我们去歇会儿吧?……咦,姐姐你脸为什么又变得苍白?当真生病了?”

    “这位小娘子怕不是发热,而是——心有所属了吧。”忽然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对面传来。

    三人齐刷刷看了过去。

    原来,在这宅子的斜对面正是一家酒肆,几只大酒坛在门外堆成了柜台模样,一名妇人装扮的艳丽女子正立在“酒柜”之后,翘着手指笑吟吟地看他们。

    九方缨勉强一笑,想要抗辩,“这位姊姊……”

    “哎哎,小娘子如此年青,这声‘姊姊’我担待不起。”艳丽的酒肆老板娘笑道,“街坊们都叫我作‘文寡妇’。”

    细君眨眼,声音有些怜悯,“老板娘,请节哀顺变……”

    文寡妇一愣,随即豪爽大笑,“不哀不哀,那口子都死了数年了,我都快忘了他的模样。”她翘着小指在酒坛边缘轻轻摩挲,眯着眼看九方缨,“新搬来的么?乔迁之喜,可要我请你们喝一杯?”

    九方缨微微抿唇,和细君对视一眼,她们都是如此年青的少女,在酒肆饮酒,似乎不大妥当罢。

    “要要要!”身后暴利长突然大喝一声,吓得细君差点脚下一软,只觉身边如同风过,暴利长已经一溜烟窜了出去,笑嘻嘻地来到酒肆的桌子边坐下,“老板娘,来一坛、哦不,先来十坛!”

    九方缨张了张嘴,瞧着文寡妇果真搬了酒,款款走到暴利长跟前放下,暴利长一手开封,一边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专注地看着文寡妇的脸,如痴如醉。

    九方缨只觉得好笑又无奈,头也有些疼了起来,转头扶着脑袋回了院子。

    细君看她似乎身上不爽,关切地跟上去,“姐姐,可要给你请个大夫?”

    “不必了。我休息一下便好。”九方缨喃喃。今日往宫中一走,许是太过紧张,直到出宫后才略有放松,便感到一阵难耐的疲累。

    “细君,麻烦你稍后协助我娘,将这院子稍微整理一下可好?”

    细君抿了抿唇,脸上有些为难的神色,但九方缨正背对着她自顾自地往房间走,细君极担心她的身体,只好道:“姐姐放心,我尽力而为。”

    九方缨找到房间,一把推门而入,正好,床铺枕齐全。她将自己扔在榻上,不一会儿便觉得身上沉重,眼皮就紧紧地粘在了一起。

    她忽然梦到了薛玉年,梦到了他们最后一次分别的情形。

    元鼎五年,南越吕嘉反,朝廷征兵讨伐,薛玉年出征那时,正是雪花纷飞。

    薛林氏特别担心独子受冻,九方缨便按婆婆之意,特地备了厚厚的新冬衣让他带上。

    薛玉年看着她笑,“听闻南越常年温暖,即使冬日也仍可着单衣,这样可是累赘着你了。”

    “娘的话自有她道理。”九方缨坚持。

    薛玉年只是看着她,不抬手接,也不迈步。他忽然叹了口气,想要伸手去扯她的衣袖,终究放了下来,收回成拳,“缨儿,你……不用为往事挂怀,你并无过错,这或许……是注定了要我去承担。”

    “又胡说。我挂怀甚么?只是娘……她还等你打了胜仗回来,继续孝顺她。”九方缨笑了笑,心头有些沉重,不,玉年不会跟她说这样的话,这是梦,她应当快些醒来。

    薛玉年痴痴笑着看她,任凭后面的军候大声叫着集合,他还是脚下未动。

    “走吧。”九方缨听到自己的嘴唇翕动,还轻轻推了他的胳膊,“早点回来。”

    不,他不能去,这一去根本就不能再活着回来了——九方缨在心中痛苦地大喊,可是方才那声音似乎和她毫无关系,她根本发不出声音,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不听使唤起来了。

    薛玉年点点头。九方缨无助地看着他,蓦地感到手中一沉。她瞪大眼睛,那只刚刚被她握着手的胳膊,忽然整个儿掉了下来,鲜血淋漓,很快淌了她满手。

    九方缨惊恐地抬起头,面前的薛玉年眸中忽而溢出血泪,双目死死地瞪大,人却缓缓仰天而倒。

    “不——”

    “阿缨,阿缨你可还好?”

    “缨儿,快些醒醒……大夫,这究竟怎么回事?”

    ……

    一声声的呼唤令九方缨感到难受,她努力地睁开眼睛,面前暴利长和薛林氏放大的脸又让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要坐起来。

    “舅舅,娘,你们、你们做什么?”

    九方缨胡乱掩了衣裳,还好,没有凌乱。

    她紧张地环视一圈,这才发现除却家中二人和细君,还有一位长须飘飘的老者正执笔坐在桌前,他似原本在写着什么内容,这时却闻声望向了她。

    那大夫将她又端详了好一阵,点点头,向暴利长道:“正如老朽所言,姑娘乃是心中积郁,不知是为旧事萦怀,或是对自己许以太多期望,重负压身才有这等梦魇。这方子安神,每日一剂连服半月,应当会好转。”

    “多谢大夫。”薛林氏急忙接过,细君便自告奋勇跟她出去抓药了。

    “娘——”九方缨赶紧要下地,她这个婆婆自己都是病人,怎么能劳烦她婆婆去抓药?

    “阿缨,你且坐下。”暴利长不由分说将她按回床上,先去送了老大夫离开。

    九方缨抬手扶额,梦魇……是了,方才她倦极而眠,梦中却见到了已经死去的薛玉年。

    她痴怔地看着离去的薛林氏的背影,那凄凉孤单的背影,让她心痛如刀割。

    “阿缨,你梦到玉年了?”暴利长送走了大夫,这才返回来坐在她身边,关切地看着她。

    九方缨微微颔首。

    “柳姑娘说,听到你在梦中不住叫他的名字,她却怎么也叫你不醒,后来便托了对面的老板娘请来这位老大夫。”暴利长叹气,“阿缨,斯人已逝,毋需再挂念了。”

    九方缨呆呆地看着桌上大夫留下的毛笔,眼泪蓦地掉了下来。

    “舅舅,他的遗体回来时,少了左臂……满脸都是血。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好端端的人出去,回来时却已残缺,我……我总是忘不了!”

    她扑到暴利长怀里失声痛哭,暴利长身体一僵,笨拙地将她揽住,轻轻地拍打她的背脊。

    “过去了,都过去了呵——阿缨,这回,舅舅一定给你挑个好的,终生都疼你怜你,这样我百年之后,才有脸面去见你爹娘。”

    九方缨用力摇摇头,她知道这泪并不是像暴利长所说、在哀叹自己。

    但现在有了亲人在身边,她尝试着大胆将情绪发泄出来,任哭声淹没在暴利长的肩头。

    新居落成,各人分到房间,薛林氏推脱不过只得暂居于主房。

    九方缨和暴利长各有居所,余下竟还有数间的客房,正好由细君搬进去。

    日头过半,众人也用餐已毕。

    暴利长满足地用指头剔牙,“阿缨的手艺没得挑,比三年前那时候更加进益了。”

    薛林氏对他的不雅举动颇为嫌恶,但劝说无效,只得笑道:“也真是白白的浪费些口舌,阿缨的饭菜一向是好的。”

    九方缨起身收拾碗筷,忽然见暴利长眼珠子滴溜溜转,分明在看着对面的柳细君,心中不禁一动,大致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果然,只听暴利长悠悠地接着道:“柳姑娘,如今咱们新居落成,明日若是得闲,帮你去找找那位原本要投奔的亲戚如何?”

    用餐完后一直低垂着头的少女突然被点到名,蓦地抬起头来,脸色有些苍白。细君勉强笑道:“如此,先谢过暴大人……”

    暴利长摆摆手,“柳姑娘,你出身何处,你那位亲人的姓氏可还记得?”

    柳细君双手紧握,垂着头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是江……是临淮东阳人氏。家中亲戚与父同姓,长久不曾来往,也不知他们是否还记得我。”

    暴利长啧啧两声,“惜乎弱女……”他话还没说完,九方缨在背后将他一拽,他险些摔了个结实,只得踉踉跄跄被九方缨拽出了房门。

    细君轻轻叹息,见薛林氏满脸爱怜地看着她,忙擦了擦眼睛站起身,笑着道:“薛夫人,您且歇着,我来收拾吧。”

    九方缨手中拽着暴利长,二人一直走出了大老远来到后院。

    “阿缨,你要怎的?”暴利长终于不耐烦了,用力甩脱了外甥女的手。

    九方缨不满地瞪他一眼,“舅舅,你这是在下逐客令。”

    “那是自然,我们眼看就将飞黄腾达,带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作甚?”暴利长满不在乎地抱臂,“那丫头能做什么?看她娇生惯养的样,连给你做个婢女伺候你都不成,留这张吃白饭的嘴有何用?”

    九方缨摇摇头,暴利长马上接着抢白:“何况,我每问起身世她就支支吾吾,其中必有隐情,你可仔细了,别误捡了头中山狼回来。”

    “中山狼”的市井传说,九方缨小时也听旁人讲过:

    春秋时,晋国一位大夫捕猎时追赶一头狼,那狼受伤,遇到一位背着口袋的过路人,那狼竟口吐人言求路人相助,路人将它藏入布袋躲过晋大夫的追捕,尔后那狼却忘恩负义,险些将路人吞吃。

    “细君?她?”九方缨扶额,再次摇头,“舅舅,其实你我心中都已有数,你觉得……细君当真是个所谓的来路不明之人?”

    “此话怎讲?”暴利长反而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