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跋扈小侯爷

    更新时间:2018-08-18 12:05:11本章字数:3004字

    九方缨往四面看了看,凑近了暴利长跟前,低声道:“她自称是临淮郡人,如此我便问舅舅,临淮是何时置郡?”

    “元朔……六年。”暴利长想了想,记不大真切。

    九方缨轻嗤,“距今已近十年。而她方才开头的字,却是‘江’,说到‘江’字,分明是指临淮郡所在的位置、曾经的江都易王治下的江都国!”

    已被除国的江都易王刘建,为当今皇帝刘彻的异母兄弟刘非之子。刘非为平定景帝时的七国之乱立下大功,而其子刘建却荒淫无度,甚至密谋造反,终究身死国除。

    如今江都国已除,地盘一部分划归了当今皇帝之子、广陵王刘胥治理,另一部分置临淮郡;而细君说自己来自临淮,其姓氏“柳”之音,又有诸多微妙……

    暴利长张大嘴巴,来回走了几步,小声嘀咕,“那又如何?……那又能如何?总之,我决计不想再留下她。”

    九方缨无奈地摇摇头,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身后不远处的屋内传出了薛林氏开怀的笑声,或许是细君说了什么顽笑话让她开心了。

    “娘很久没这样笑过了。”九方缨低声说。

    暴利长闻言一怔,默然不语。

    “所以,我想留下她。”九方缨侧耳听着屋内的声音,神色越发平和,“我心中担忧,怕自己不能随时陪在娘的身边;若是有细君陪着娘,娘也能过得开心些。”

    暴利长依然愣愣的,忽然一惊,一把抓住九方缨的肩膀,“阿缨,你……你当真要再嫁了?也太快了……是谁?”

    这下,换了九方缨愣住,连忙摆手,“并不!我只是……”

    “难道是今日宫里那个匈奴人?”暴利长如遭雷击般呆立,但马上又喃喃自语,“也好……那人虽是个匈奴人,但陛下相当宠信他;我瞧他的性子也不类一般的匈奴人,汉语说得好、也极为谦和有礼,跟着他,你的日子定会过得很好……”

    “舅——舅!”九方缨几乎要恼羞成怒了,“您……您想到哪里了!我是要出去找份差事,好多赚几株钱来为娘治病!”

    暴利长的低喃戛然而止,震惊地看着她。

    九方缨觉得头更痛了,摆摆手,“现在才过正午,稍后我便出去街上看看。”她一顿,心中盘算,“长安共九市,其间商贾极为富庶,凭我一技之长,定能找到差事。”

    说完,也不理宭得满脸发红的暴利长,自己转身匆匆离去。

    自从那日暴利长归来,九方缨早就有了这样的打算。

    若这次献马成功,赏罚分明的皇帝自然有嘉奖,奖赏下来的钱财她可以先向舅舅暂借一些,在长安置一处房子安家;

    若是有官职封赏,自然有暴利长去领受,与她一介小女子并无干系。

    舅舅也才而立之年,尽管舅母和离在先,将来舅舅也必会成家再娶,无论如何,她与婆婆若是依靠舅舅,必不是长远之举。

    她必要有自己的生财之道。

    晴空当头,一行四骑快马穿过宣平门,快速掠过大街,径直往冠军侯府而去。

    他们在门前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首当其冲的人身材娇小,忽然不耐地掀开斗篷,露出一张稚嫩的面庞。

    看起来不过总角之龄,但那张小脸上却挂着肃杀的神情,身后的众人也都一身干练骑装,神色莫不严肃。

    “于辰,把昨日那些蠢奴才提到院中来。”迈过门槛时,斗篷里的少年突然冷声说。

    “诺!”身后最近的青年拱手,疾步往一边马厩而去。

    花园里在多处翻修,匠人们正挥汗如雨,忽然见到那小小的少年领着一行人走来,忙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拜下,“参见侯爷。”

    这小小的少年,自然是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独子、而今的冠军侯霍嬗。

    他面不改色地从人群中穿过去,庭院里已有人备下座椅,霍嬗径直走过去,解了斗篷便坐下,抬起头,目光冷肃地看着随后被带来的家丁们。

    “侯爷饶命!‘朱血’之事,如今已得到妥当解决,伤蹄也有精心护理,绝不会再有下次了!”家丁们早吓得跪倒在地,拼命磕头求饶。

    但凡在冠军侯府当差之人,都领教过这小侯爷的脾性和手段。

    他父亲生在锦绣堆,虽因战争的天赋和丰功伟绩而广为人所尊重,但一些乖戾的小性情却鲜为人知;如今这位小侯爷,出身比其父更甚,又深受当今帝后的宠爱,乖戾脾气比其父也更甚。

    如今见他似乎又要发作,伺候在冠军侯府的下人们吓得肝胆俱裂,几乎要随时屏气过去了。

    “若不是你们这帮蠢材,将‘朱血’随意牵到院中,它怎会被尖石刺伤、失礼于人前?”霍嬗冷冷地说。

    那声音虽稚嫩,却仿佛天生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威严。

    昨日那名气焰嚣张的家丁头目此时早已蔫了,哭丧着脸继续求饶,“那马昨日似有些焦虑,奴才以为……以为它是想出来散心,奴才便好生伺候,将它请了出来,不想路过花园时,它……它便疯魔了般,往外狂奔……”

    霍嬗冷哼,目光灼灼地锁定在他身上。于辰从旁边递过来茶盏,霍嬗微微皱眉,还是接过了。

    家丁头目面如死灰,喃喃道:“后来,那位公子好生交代了如何奉养马匹,奴才一直遵守,至侯爷您回来之时,‘朱血’大人已经好转了许多……”

    “公子?”霍嬗正要饮茶,忽然停住。

    “是是是!”家丁头目连忙又磕头,“那公子年纪轻轻,却好生厉害,不仅除去尖石保住了马蹄,更耐心教奴才们如何护理……”

    便拼命回想了一番,把九方缨那时交代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个遍。

    霍嬗将茶盏递回给了于辰,眸子里熠熠生辉。

    “侯爷,您有何打算?”于辰躬身,在他耳旁轻道。

    霍嬗又哼了哼,斜眼看地上跪着的人,“全部罚俸一月,拖下去各领五十棍。”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家丁们哭喊着被拖走了。

    霍嬗站起身活动了手脚,转头正要走开,却见于辰一脸的无奈,眉毛不禁皱起,“你还有什么事?”

    于辰叹了口气,“奴才以为,侯爷是对那个公子产生了兴趣,想要招揽他。”

    “招揽?作甚?在府里添多一个吃白饭的马夫?”霍嬗毫不客气地说,转过头往房间走去,“我乏了,有什么事都压到明日再说……除非是陛下唤我,立即前来通报。”

    “诺。”于辰笑着看那个小小的背影远去,嘴上即便如此,他的小主子恐怕是真的对那个人有了兴趣。

    “哈啾!”九方缨重重打了个喷嚏,险些从马背上一头栽了下去。

    白龙扬起头发出嘶鸣,似乎在关心她的身体。九方缨笑着摸了摸它的头,“放心,不过三两个喷嚏,并不碍事。”

    长安市集繁华无比,但跑过一些集市,那些马市老板一见到她如此年轻的面孔,连连摆手不愿招纳她。

    甚至还有一些,看到她骑着一匹老马,指指点点间颇为不屑。

    九方缨一想起刚刚的遭遇,就觉得心中义愤难平,“什么商人?分明都是些不识货的傻人!白龙,他们瞧你我不起,你说,我们该如何?”

    胯下的骝色马摇头晃脑悠然踱步,这回安静无比,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九方缨继续发牢骚:“你能忍,我可不能忍。一想到那些良驹在那些家伙的手之间买卖,不知道多少良驹会被他们误认为驽马、被发配去耕田拉车?想起这事,我真是心疼。”

    旁边有人经过,瞧见这么个少年不知和谁在嘀咕,又仿佛在自言自语,颇受惊吓地看了九方缨许久,以为这少年撞了鬼。

    但九方缨恍若未觉,一边四处观望寻觅着附近的马市,一边继续玩弄白龙的鬃毛,同它倾诉心里的不平。

    “对了白龙,你说……今日方才咱们送进宫的那匹黑马,如今是不是过得极其滋润?”九方缨忽然想到,有点兴奋地在白龙的脑壳上点了点,“会否,皇帝命人给它铸个金马槽,睡个金马棚?”

    “承华厩中并没有金马槽,也没有金马棚。”背后忽然有人回道。

    九方缨身子忽的变得僵硬。

    这个声音……

    她的双腿不由自主一夹,白龙不高兴地从鼻孔里发出哼声,抬起前蹄在地上敲击,不太确定主人此时的动作是否意味着加快前行。

    夕阳即将落下,中原的人们一直秉承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性,如今正是三三两两归家的时刻,道上的人也多了许多。

    但那阵细碎的马蹄声靠近,听在耳中,却是如此的清晰。

    面前的夕阳被挡住,金日磾的脸已经呈现在眼前,他的爱马“玉风”也横在了她的面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对面的白龙。

    “薛公子,你好。”金日磾与她并辔而行,微笑着看她,“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