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天马歌

    更新时间:2018-08-18 12:05:11本章字数:3040字

    “太仆可是要提携他们?”常青呵呵笑着。

    虞海暗自揣度这位御前之人的心思,叹息道:“若手下能用之人更多,前些日上郡苑马之事也不至于令陛下动怒了。”

    常青笑眯眯地看着他,却不接话。

    虞海心里不禁忐忑,正想就此打住告辞,常青忽然道:“明日宫中欢宴,那舅甥二人必会出席,太仆如果想招揽人才,明日且来一见?”

    “宴席?”虞海登时怔住,“为……为了那两个献马之人?”这二人何德何能,陛下竟摆出如此阵势?

    常青摆手,“天马来朝,自然是一个缘由;太仆却不闻‘千金买骨’之说?”

    虞海身上一抖,脑海中瞬间清明,连忙深深作揖,“臣下惶恐,多谢公公赐教!”

    常青笑呵呵地点头,这才施施然走开。虞海看着他的背影离去,心中却被他方才的话激荡起一阵波澜,久久无法平息,半晌才终于拂袖而去。

    翌日,九方缨和暴利长特地穿戴一新,再次来到皇宫。

    这一回,接待舅甥二人的不再是随意的花园一隅,而是金碧辉煌的未央宫前殿。

    经历上次的场面,暴利长胆子壮大了不少,不再畏缩着只紧跟外甥女之后——他自己也觉得上次太过胆怯,面子上颇挂不住。

    这回,暴利长决意要显出气势找回场面,便大摇大摆地率先前行;相反的,九方缨则宠辱不惊地紧随其后,目不斜视。

    为二人引路的常青忍不住向她多看了好几眼,面带微笑,连暴利长也觉得有些奇怪了,不由问道:“公公有何指教?可是阿缨的装束不妥?”

    常青摇头,见九方缨这时才闻声略抬起头,笑道:“薛公子,可还记得昨日挑战过的金都尉?”

    九方缨立即点头,心说昨天宫内和宫外各见他一次,又承他人情找到了一份美差,实在不敢相忘。

    她往四面悄悄看过,没有见到金日磾的身影,心里稍微有些放了下来,要是这时候又和他碰面,肯定尴尬万分。

    常青笑着继续道:“昔年金都尉初到长安,被发配至黄门署饲喂御马,官职虽微末,却兢兢业业。一日里陛下命诸厩牵马检阅,其余马僮皆东张西望举止轻浮,独金都尉目不斜视地走过廊下,因此得到了陛下赏识,拔擢至此——与薛公子的神态倒是类似。”

    九方缨闻言一愣,金日磾对养马的所知,竟是这样学到的?

    他不是匈奴的王子么,怎么会到长安来养马?莫非……

    她莫名感到一阵哆嗦,唯唯诺诺不敢接话。

    “公公谬赞,能为陛下效劳,已是草民二人最大的福分!”暴利长突然之间福至心灵,面前这人,虽身为内侍却能谈论朝臣,必定身份不一般;而且以金日磾的发迹来类比他家外甥女,莫非,皇帝也有心提拔九方缨?

    这么一想,暴利长更觉得脚下飘飘然。

    常青笑了笑,见九方缨依然微微垂头神情无异,心中更是赞许。

    走进前殿,竟然已经坐了不少的朝臣,放眼看去几乎已满座。九方缨瞬间有些忐忑,这样的宴会,真的只是为了一匹马?而且,这样的场合当真适合邀请舅甥二人来?

    幸而,九方缨二人的座位只在不起眼的角落,但落座时仍引来了不少注目。

    九方缨心中惴惴,四面之人皆为朝中大臣,她虽然不认得,也知道个个身居高位,就连这位替他们引路的内侍都不是简单人物——她与舅舅何德何能,竟被皇帝下令带到此间?

    但等到常青走开,那些人的视线也很快转了开去。

    九方缨正松了口气,暴利长忽然凑近她,小声嘀咕道:“阿缨,你我是此次献马最大的功臣,难道不应上座?至少,也得是最近御前的位置,怎么坐在这种偏僻之处?”

    九方缨皱眉,正想叮嘱他牢记本分,却见刚刚引他们来的常青已经站到了高处,朗声道:“陛下驾到!皇后驾到!”

    舅甥二人不再纠结座位问题,连忙离席拜倒,随着众人高呼“万岁”。

    “众卿平身。”皇帝爽朗的笑声响彻大殿,“今日本是为着庆祝天马来朝,众卿速速落座,不必拘礼。”

    众臣工重新入座,九方缨偷偷往四面一看,偌大的宫殿中并未见到金日磾的身影。

    她很快垂下头去,有点说不出的焦躁之感。

    难道……她为那个匈奴王子感到失落?

    九方缨惊诧,不,绝不会是这样!按那位内侍大人所说,曾经是王子的金日磾被发配去养马,那么,他肯定是被俘虏而来……

    若是俘虏,他,或许曾经就是与汉人作战的敌人!

    九方缨心里烦躁不已,这样一个敌人,为何对她这么好,为何……她要这样在意?

    正想着,头顶继续传来了皇帝的声音,带着欢欣和骄傲:“命李延年准备,朕要请众卿先听一曲朕的新作。”

    九方缨立即抛开一切杂念,竖起耳朵专心倾听。她曾经以为,如今的皇帝只是一位雄才大略、擅长征战的帝王,想不到他还会作歌?

    忽听一声泠泠响动,琴声宛如流水划过身侧,漾开层层涟漪。鼎钟随后鸣响,如春雷惊破重重雾霭,直击人心般清透。

    九方缨沉浸其中,微微眯起眼睛,她仿佛看到一片被阳光浸润的广阔草原,流云在天上浮动,投下的隐约影子里,成群结队的马儿在奔驰。

    她为这高明的乐曲听得如痴如醉,忽然,一个声音伴着曲声随之歌道:

    “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

    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安。”

    乐声恢宏,词作铿锵,任谁都能听出其中对“天马”的赞誉和喜爱,正是一首上乘的乐府之作。

    一曲毕,不少大臣啧啧称赞,九方缨也蓦地惊醒,看到原本根本不懂乐的暴利长跟着众人一起忙不迭地点头,不禁莞尔。

    四面赞叹声稍息,皇帝的声音慨然道:“车骑者,天下武备也。我大汉自对匈奴实施反击策略以来,骑兵实力已有显著提升,然而,我大汉骑兵当真已是无懈可击?”

    大臣们一片静默,九方缨和暴利长也屏息凝神,他们都清楚,皇帝的话肯定没有说完。

    “若当真如此,伊稚邪绝无可能日渐远遁、苟延残喘。”皇帝环视一圈,“朕以为,骑兵之重,在于马匹。仅此一匹天马,远不足为我大汉骑兵所用,朕还要——更多更好的天马!”

    “陛下圣明!——”臣工中响起了一片赞美之声,九方缨也欢欣地悄悄拍了拍手,崇敬地看向上座的皇帝。

    能为一匹马都做到这个份上,不愧是大汉的雄主!无怪这些年来,大汉对战匈奴捷报频传,更连通西域促使商贾往来,可以想见,大汉未来会是怎样的繁荣昌盛。

    “所以,朕作此《天马歌》,当鼓舞我大汉臣民继续为之努力。”皇帝往四面看了看,忽然话锋一转,“今有南阳新野暴利长进献天马,朕要将你加封‘天马使者’,再往敦煌觅得更多天马。”

    大臣中有人猛地抬头,献马之人来自南阳新野?虞海很快低下头思忖,暗暗放下心来,若是新野人氏,或许,不是他所想的人了……

    听到“天马使者”四字,暴利长和九方缨都露出欢喜的神色。

    可听到“再往敦煌”,暴利长瞬间脸色灰败,还没回过神,上首的常青笑吟吟地看向他,“暴使者,还不快上前谢恩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到他的身上,暴利长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沌,喉中仿佛有甜腥上涌,颤抖着慢慢离席而起,想要拜下“谢恩”,却觉得身重逾千斤,僵持在那儿不想动弹。

    怎么会……又让他回去敦煌?他千辛万苦带着马回来长安,哪怕只是混个小官也罢,为何要让他再回去那苦寒之地?

    九方缨也急得握紧拳头,然而她没有在这个场合说话的权力,只能干着急。

    “启禀陛下,此举不妥。”

    忽然间,一个少年稚嫩却傲然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移,都投向了那个说话的人。

    九方缨也带着期盼之心看了过去,靠近御前的座位边,一个少年抬起头来,稚嫩的眉眼间尽是老成之气,落在这张看起来分明不过十岁左右的脸上,显得极其古怪和别扭。

    “子侯这话怎么说?”皇帝原本目中闪过冷色,一见发话的人是这个少年,面目也和悦了起来,微笑着问道,“朕的决策可有不妥之处?”

    能让皇帝倏然变脸,换作如此温和的态度,九方缨暗暗思忖,这少年是谁?

    少年霍然起身,向上深深一揖,“启禀陛下,‘使者’一职事关天家威严,此人虽献马有功,不过是投机取巧,一个乡野小民,又怎能担如此重大之责?”

    话音一落,已有人窃窃私语,不少人点头附议,却不敢大声张扬。九方缨一腔感激瞬间变作愤怒,这少年端的是目中无人,竟说出这样侮蔑之词,是可忍孰不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