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江都翁主

    更新时间:2018-08-18 12:05:11本章字数:3019字

    隔着几条街的地方,似乎还能听到隐约的人声,幸而已经离得远了。

    “不。”九方缨很干脆地说道。

    细君重重喘了口气,唇角勾起了凄然的笑容,轻轻摇头,“也是……若真知道了我是谁,缨姐姐和薛婶如何还会收留我这么些时日?”

    “娘对一切都不知情。”九方缨否定,认真地看着她,“娘是真心喜欢你、怜惜你,而我从旁看起来,你对于我娘的举动也同样回以真诚——”

    她略一停顿,“正是因此,我才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将你藏在我们的家中。”

    细君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无声地笑了出来,眼泪也随之扑簌簌跌落。

    “怜惜……曾经王府中人在我跟前卑躬屈膝,从未有人敢违逆甚至哪怕表露一丝不敬;如今,我竟流落到,需要外人的怜惜……”

    她用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呜咽。

    九方缨叹了口气,“所以,你应当是……江都王的翁主吧?”

    细君放下手,脸上犹带泪痕,神情却忽然变了,清冷之中透出了矜贵。

    “不错,我便是刘细君。”

    ——同样,她也是一个失去双亲、背井离乡的可怜姑娘罢了。

    九方缨目光软了下来,刘细君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讽意,“如今知道了我的身世,你是在取笑我?或者,是在可怜我?”

    九方缨摇摇头,向她伸出手。

    刘细君警惕地看着她,不再像方才那样听之任之。

    “我们先回家。”九方缨只得解释道。

    “家?”刘细君凄然一笑,摇了摇头,仍然站在原地不动,“没有了……江都国已除,如今只剩广陵和临淮郡,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地?”

    九方缨皱眉,直接过去抓住她的手腕,就像方才在人群里那样,用力地拖着她往前走。

    “你……你放开我!”刘细君吓得小脸煞白,试图挣扎,可面前这个看起来与自己年岁相近、身材也相似的女孩子,力气却大得惊人。

    细君急得双目泛红,可是她却不能叫喊;或许方才那些侍卫还在左近,她不能在这时暴露自己!

    为什么……这个少女突然变成这样的态度?

    细君觉得又惊又怒,忍不住又涌出泪水,也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九方缨往前走,死死地盯着九方缨的手。

    “我们是一同出来买菜,自然要一同回家。”九方缨忽然说,“如果弄丢了你,娘一定会责备我。”

    刘细君用力咬住嘴唇,半晌才低声道:“你……为何一定要帮我?”

    说着,声音已经哽咽,“难道你不怕,不怕我是谋逆之人的女儿,我可能……”

    九方缨轻轻笑了笑,“你可能如何?重新组织军队继续谋逆,然后给我封个女侯爷么?”

    细君一下子破涕为笑,悄悄抬手擦拭了一下眼泪。

    “江都国,已经没人了。”

    二人又继续走了一段,细君低声说。

    九方缨心里一跳,就听细君自言自语般道:“出事前夜,母后吩咐了奶娘带我走,但奶娘却在半路与我失散。我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记得曾经父王带我来长安的路,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此间,才遇到了缨姐姐……”

    听到最后的三个字,九方缨知道细君已经重新拾起了对自己的信任,不禁慨然一叹,“一人作乱,全家难免。”

    细君沉默片刻,哽咽着道:“父亲所为,为人子女……虽不应评判,然而终究是荒谬,理应受人谴责。他虽不是一个好父亲,可,终归也是我的父亲。”

    “你想为江都王复仇么?”九方缨忽然道。

    细君的手微微颤抖,猛地将她的手握紧。

    “不,我不会……而且,我做不到。”

    细君低声喃喃,“父亲的所为,毕竟有违伦常,他不该去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尤其是……这天下。”

    九方缨暗暗点头,她赌的也正是这一点,才会冒险将细君收留下来。不过,还有一些在眼下无法说出的缘由,也注定了她会收留这个可怜的姑娘。

    况且,九方缨也是亲眼见过如今这位皇帝的,定然是能名垂青史的一代雄主,当今天下能与他匹敌的恐怕真的没有。

    也正是因此,这样的人才会注定了高高在上,绝对不是她们这样的庶民百姓可以妄想靠近的。

    “但我不会原谅他们,毕竟,他们是害我家破人亡的凶手。”细君忽然又说道,“你知道,方才那些找我的人,都是谁派来的么?”

    九方缨连忙收起自己的思绪,歉意地摇头,“我不知,也想不出……我对长安中的贵人门可真是一点儿都不知晓。”

    细君轻轻一笑,手指微微用力收紧。

    “一定是广陵王胥。”她淡淡道,“他是燕王旦的胞弟,年纪虽然小,身边的能人却不少。他的广陵国,正是来自江都旧地,为了平复昔日江都的旧怨,他必定要找到我这样的‘余孽’,以示朝廷的宽宏大量。”

    九方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朝廷之事,果然非一般人能理解……

    这样想着,九方缨又不由得想起今天宫中见到的小侯爷霍嬗,那只突然伸出来按住她的手,他们是因为什么样的缘故,才会在朝廷里变成这样奇怪的模样?

    回到自己家门前的街上,一架马车不徐不疾地从面前走过,还有几名或牵着马或骑着马的人走过身侧,九方缨不由感叹,还是和马在一起更开心。

    回到家中,暴利长已经在院子里坐着劈柴,但脸上的红晕显示他刚刚肯定喝得不少。

    “咦,这时才去买菜啊?我都饱了。”暴利长打了个酒嗝,手里的斧头随意甩了甩,吓得刘细君一哆嗦,九方缨赶紧上前制止了这危险的动作,“舅舅,喝多了就别做事,去休息吧!”

    暴利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颇为神秘地冲她一笑,“阿缨,我的事,你可以不用担心了……嗝!你啊……先进去做饭吧,听舅舅的话,知道吗?……嗝……”

    九方缨无可奈何,和细君对视一眼,只好远远地绕开暴利长回了屋里。等到做好了饭,果然暴利长还没有进来。

    “难道舅舅真在外面吃饱了?”九方缨嘀咕,“我得和文姊姊说一声,不能再大白天的给舅舅这么多酒喝,舅舅一喝多就成这样了!”

    “可不是么?方才就见他心情好得不得了似的,真是奇怪。”薛林氏往九方缨和刘细君碗里各自夹了块肉,关切地向细君多看了一眼,“细君呀,你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咱们这里小家小户吃穿不比你家,可是委屈你了。”

    刘细君微怔,好半天才抿唇而笑,轻轻摇头,“不,婶子和姐姐都待我极好,我不委屈。”

    薛林氏皱眉,又转向九方缨,“那……是你们出去遇到了什么事?怎么眼睛红红的回来了?我还以为亲家舅舅又说了要赶你走的话呢。”

    “娘——”九方缨赶紧打断这个话题,往外面看了一眼,空空的庭院里哪里还有暴利长的身影?她心里奇怪,不由放下筷子,“舅舅当真不见了,他是出门了罢?”

    薛林氏叹气,“他又出去作甚?如今马也献了,还想留在那宫里当个官儿不成?不是我心坏,我啊,只望陛下可不要再想起你们来了,那宫殿哪里是好地方?一个不留神,只怕就丢了性命。”

    刘细君神色一凛,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被九方缨看得真切。

    薛林氏继续絮絮地道:“如今,亲家舅舅的罪也免了,又有这些赏赐的百金,咱们好生过日子是足够的;亲家舅舅再用这些钱做个生意,生活肯定无虞。”

    “正是这个理。”九方缨赶紧也给薛林氏夹了一大块肉,斟酌片刻,将自己在马市找到差事的消息这才说了出来。

    “卖马?那倒是缨儿拿手的。只是……”薛林氏欢喜之余,还是有些担忧,“那里做买卖的不都是男子么?阿缨,只怕你会吃亏。”

    “这有甚么好吃亏的?”九方缨自信满满,“聂老板也是真正的懂马之人,我在东市左近也探听过,不少人都知晓这位卖马经纪。”

    而且,那人是宫中那位金日磾都尉推介的……九方缨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的傍晚,那位匈奴王子和胖胖的马市经纪之间轻松地调侃笑谈着,她原本紧张警惕的心因此放松,情不自禁便融入了他们的周遭。

    她有这样一种笃定,和他们打交道,必然不会是一件吃亏的事。

    暴利长直到晚上宵禁时分才溜达着回来了,身上虽然没有酒气,脸上得意洋洋的神色却是掩不住的。他走到门口,却发现四面的灯都已经熄灭,不悦地晃了晃脑袋。

    “舅舅。”黑暗里突然传来声音,暴利长动作一僵,这才看到抱膝坐在门洞边的九方缨,连忙打了个哈哈,“阿缨,怎么还没睡?”

    九方缨默默地站了起来,走到他的面前站好,静默片刻,道:“舅舅此去,莫非又去了宫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