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马市的伙伴们

    更新时间:2018-08-18 12:05:12本章字数:3086字

    “为何有此一问?”暴利长反问道。

    九方缨蓦地被问住了。她认真看了暴利长一眼,自家舅舅的脸上此时神气活现,全然没有白天里进宫时的胆怯。

    以暴利长的性子,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扬眉吐气才有此番变化。

    “好,既然你问不出什么,此事也与你无关了。”暴利长抓紧时机摆摆手,笑吟吟的,“明日便要去东市了罢?早些休息,你做你的事,我也做我的事,且走且看,咱们总要在这长安城里活下去不是?”

    “……是。”九方缨感到这话还算有些道理。毕竟暴利长是已然遭过牢狱之灾的人,断不会再去做些令他自己难堪甚至再受难的事吧。

    她如此一想,心头也松快了,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等到九方缨的身形完全消失,暴利长一笑,放在怀里的手轻轻搅了搅,只听得一串“哗啦啦”的钱币的声响,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翌日,九方缨早早起身,对镜仔细收拾了自己的外表,尤其是面前——虽然她的上围不算傲人,细看之下也肯定会穿帮,她特意又在上面裹了几层,左看右看觉得没破绽了,这才坦然出了门。

    才一走入院中,九方缨便看到一个身影在院子里忙碌着,定睛一看,竟然是正在翻地的刘细君。

    曾经尊贵的江都翁主,如今只着一身平民的装束,仿佛普通的农家女子般早起操劳——这样的情形,看在九方缨眼里,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奇怪和别扭。

    她赶紧走上前去,想要叫住细君,却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称呼,犹豫了片刻才道:“……呃,你不用这么劳碌的,这是在做什么?”

    细君停下手里的木叉,转过身笑了笑,“缨姐姐,今天怎么如此见外了?”

    九方缨看了她半天,还是说不出话来。

    “还是叫我细君罢,我在你们的面前,只是细君。”细君掩唇而笑。

    “可是,你也不用做这些事啊。”九方缨悻悻地双手相握,目光却投向那边被翻过的地,细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打算种些花束。”

    九方缨咋舌,见细君的神情并不似玩笑,细细想了也觉得并无大碍,点点头,“那也罢,只是你千万小心些,莫伤了自己。”

    “我晓得。”细君颇有些踌躇满志,“以前我也向王……向家里的花匠学过些许,过些时日,定能让缨姐姐家里繁花似锦。”

    “那岂不是比宫苑更美了?”九方缨失笑,摇摇头,转身匆匆去马厩牵了白龙,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沿热闹的尚冠后街径直前行,不多时便能抵达长安东市。到了那日的门口,并不见聂绍,只有一个年纪与九方缨相仿的少年百无聊赖地搬了个凳子坐在那里,一见她到来,连忙一跃而起,笑嘻嘻地凑过去,“莫非你就是薛缨?”

    “正是。”九方缨见他面生,但也还是认真回答了。

    少年一拍大腿,“老板就是叫我在这等你,他今早便出城谈生意去了,过午时分回来,叫我带着你四处看看。”说着后退一步,笑嘻嘻地一探手,“我是余仁义。”

    这少年一站起来,越发显得身材瘦小,但步伐轻盈矫捷,看起来倒是颇为可靠。

    九方缨牵了马跟着他走,余仁义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好奇地问:“老聂说的就是你这匹老马了,可是我倒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不过,确然是匹老马,精神却好得很。”

    “诚然。”九方缨礼貌地回以淡笑,骄傲地摸了摸白龙的长脸。

    聂绍手下的马棚不算太大,但九方缨仔细看过去,都是各有所长,看得她心里欢喜。

    这世上,千里马本也没有那么多,正如这世间众人形形色色,能以才华出众者少之又少。

    世人皆喜宝马,或有人是真正识其长处、以骏马配英雄,那是千里马最好的归宿;但也有人,不过是借其美名点缀自身,无论是骏马、美玉、珍珠,对此种人而言,全然没有差别。

    她爱马,也乐于做它们的伯乐、令所有的宝驹不至于珠玉蒙尘、都能得到赏识其能力的主人。

    “老贾,前天说的那个小伙计来了!”冷不丁身前的人突然一嗓子喊了起来,九方缨吓得一抬头,白龙咴咴叫了两声,张开嘴巴晃了晃脑袋,九方缨恼羞成怒,一巴掌向它脸上呼过去,“可恶,这时候也敢笑我。”

    余仁义回过头,脸上仍然带着欢快的笑容,“小薛,这是老贾——贾峰,养马很多年了,也跟了老板很多年了,可谓真正的前辈。”

    九方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就见马棚中间站起来了一个人,一身衣裳皱巴巴的,还有些干草挂在身上。他的身材约摸只有七八尺(注:汉尺一尺,仅约为当今0.231米),脸上表情较为木讷,听到余仁义叫他,也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向他们致了意。

    “老贾不爱说话,要是你觉得无事可做,不妨来找我谈天——”余仁义指着自己的鼻子。

    九方缨失笑,“我们是来为聂老板干活的不是来……”

    “不过我得叮嘱你,”余仁义忽然打断她,压低了声音,神色也变得神秘,“若是我不在时你当真无聊、想要谈天,你宁可去找老贾或者老板,也千万不可找尤材!”

    九方缨扶额,这个人根本没将她的话听进去啊。

    余仁义撇嘴,“怎么,我说的话你没听啊?你应当问问我,为何非得提尤材?”

    “……也是这儿的人么?”九方缨终于勉强配合了他一下。

    余仁义马上点头,神秘兮兮地又凑近了些——九方缨因此略微退后了一步——谨慎地道:“要说这人,幸亏他不在这,你若是见到他,一定得……”

    “怎么,说谁不在这儿呢?”

    突然一个响亮的声音传了过来,莫名的有一种穿透人心的质感,九方缨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只见方才来路的大门前,三道人影立在那儿,这时也一步步走近过来了。

    九方缨抿了抿唇,随着来人走近,她看清了其中有聂绍和一个陌生的中年人,以及——金日磾。

    自从一走进来,金日磾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见她站在原地不动,金日磾微笑着上前一步,特地从她手中接过白龙的缰绳,“薛公子来得很早,我就说她果然守时。”

    聂绍拈须而笑,旁边的中年人也笑吟吟地走上前,对着九方缨拱手一礼,“在下尤材,是聂老板手下的经纪之一,公子年纪轻轻却能得到金大人和老板的共同赏识,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是……他们过誉了,薛缨受不起。”九方缨也赶紧向他回礼,眼角瞧见金日磾熟门熟路地将白龙牵走拴在一处角落,嘴唇紧抿,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

    尤材注意到她的神色,瞧见金日磾正拴马回来,瞬间了然一笑,“金大人对此间熟稔,假以时日,小薛也会对这儿视作自家的。”

    这话很是友好,也包含着欢迎和接纳之意,听起来心里暖暖的,九方缨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啊啊老油头,你又把新来的哄得团团转!是我先接待小薛的!你想如何!”身后余仁义的声音忽然炸开了,九方缨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余仁义一把扯到了他身边,“真是个老油头,小薛,千万别被他的外表糊弄了!”

    金日磾回头,见那个少年被尤材和余仁义两个人缠着,面上一直带着笑容,似乎一点都没有因为他们的吵闹而生气,反而很温和地看着他们,不时出声为他们二人调剂,三人看起来极为融洽。

    “日磾,你这位朋友可是不简单。”聂绍不知什么时候拿了支烟管过来,噗噗的开始抽起了烟,吞云吐雾一般。

    金日磾掩了口鼻,眉头微蹙,眼睛里却一片明亮,“是。”

    “明明身为男子却不喜烟气,日磾,你可真是怪哉。”聂绍满足地吐出一口烟,“即便今日你不当值,也不应在外久停了。”

    金日磾目光瞬间一黯,轻轻“嗯”了一声,迟疑片刻,低声道:“傅儿今日一早就进宫了,我怕还是得进去一趟。”

    聂绍一愣,伸手揉了揉眉心,“那孩子从小没了母亲,你一个人带着,多少有些照顾不过来;若是皇帝再这样肆意宠下去,性子只会越来越坏的。”

    “我知道,所以我……我只能尽力去补救了。”金日磾叹息,又望了一眼远去的九方缨一行人,转身匆匆离去了。

    一番吵闹之后,九方缨总算明白了尤材和余仁义之间的“恩怨”:尤材是聂绍手下最得力的经纪,口才极佳几乎次次都能卖出去马匹;余仁义年岁小,只能被发配去照顾马匹,也极想试着学习担当经纪,却总是遭拒,因此对尤材“怀恨在心”。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九方缨笑着拍了拍气呼呼的余仁义,“你年纪尚小,还会有更多机会。”

    尤材笑而不语,余仁义却不悦了,斜着眼睛看她,“听这话,你好似比我大很多似的,好似一副老婆婆的口吻!”